没有爱的世界

作者：三浦紫苑

第一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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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西餐厅「圆服亭」位于东京都文京区本乡的高地处。正好是国立T大学的赤门对面，从本乡街拐进小巷走几步路就到了。

由于地缘关系，圆服亭的客人多半是T大学生与教职员。当然，周遭也有很多公司行号，一到午餐时间，饥肠辘辘的各年龄层客人就会把店内挤得水泄不通。但这其实是一间仅八张桌子的小店，一下子就客满，店前巷道因此经常有人排队候位。

住在圆服亭的店员藤丸阳太认为：「如果再多宣传一下，店门口的队伍明明可以从小泥鳅变成大鳗鱼。」他不只是想想而已，也多次向圆服亭的老板圆谷正一提议，但老板始终充耳不闻。

「放屁！你这毛头小子懂什么生意经。少给我啰嗦，快去切你的洋葱。」

「可是老板，上次你不就拒绝了免费情报志的采访？真是可惜。如今T大东侧一带已变成时尚景点，人称『谷根千※』。听说不分男女老幼蜂拥而来，都很喜欢去那一带散步喔。」

谷根千：文京区东侧至台东区西侧的谷中、根津、千驮木地区。仍保有东京传统的老街风情。

「人家那是『漫步』。」

「总之，那些人说不定会穿过T大校园来我们这边。这可是『重建摇摇欲坠』的圆服亭的大好时机啊，老板！」

「放屁！谁说我的店摇摇欲坠！我反而还烦恼生意太忙会腰疼呢，没必要！」

其实藤丸指的是这栋建筑的「重建」，可是圆谷以为是餐厅生意方面的「重建」，当下一口反驳。两人经常这样出现代沟，但或许是因为各自都我行我素，完全没意识到「有沟没有通」，师徒之间还算相安无事。

这次同样在鸡同鸭讲，「不见得吧。我倒觉得营业额再提升后，就能重建了。」藤丸不改执念，歪起脑袋。

圆服亭很老旧。建物本身是双层方型楼房，攀满地锦的外墙其实已有点龟裂。住在店内二楼的藤丸，曾目睹不小心掉在榻榻米上的玻璃杯咕噜咕噜滚到房间角落。既然不是灵异现象，那就表示建筑物已经倾斜。

「基本上——」圆谷说：「这里是住宅区，如果来更多客人，排队人潮会挡到路、干扰到邻居，所以有几分条件做几分生意就行了。」

话题到此为止，圆谷折好本来在看的报纸后，进了厨房。藤丸叹口气，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午餐时段结束，终于进入迟来的休息时间。

圆服亭傍晚五点起就要供应晚餐，所以没有太多时间好好休息。藤丸通常稍微打扫店内后，迅速解决掉圆谷做的员工餐，立刻又得准备起晚餐的材料。

藤丸仔细擦拭红白格纹塑胶桌布。细心检查地上有没有纸屑掉落，椅子有无污垢，各桌放置的小花瓶插的花是否干枯。

圆谷老板虽然顽固又任性，脾气让人伤透脑筋，但面对料理时的架势和本事可是扎扎实实，毫不马虎，衣着也常保洁净。必然的，对店员藤丸的要求更加严格，如果打扫时摸鱼打混，肯定会遭到破口大骂的狂涛洗礼。藤丸钟情圆谷的烹饪手艺，对于圆服亭的生活颇为满意，因此当然乖乖遵照圆谷的要求，睁大双眼不放过店内一丝尘埃。

老板这人，要是没有迷恋女色这罩门，简直十全十美了呢。

藤丸望着桌上装饰的黄色玛格丽特——店内鲜花是每三天一次由本乡街某花店的店主亲自送来。不瞒各位，她正是圆谷的女友。圆谷爱上小他十岁的女子，如今在花店二楼同居。虽说比他小十岁，但圆谷已是古稀之年，因此这位花店的店主应该也要六十岁了。藤丸跟着圆谷喊她「小花」，但他并不清楚那是不是她的本名。开花店又叫小花？这名字也太凑巧了吧？藤丸暗忖。

小花的丈夫已过世，独自经营花店，是个颇有女强人风范的开朗女性。儿子早已长大成人，据说住在大阪。相较之下，圆谷身为圆服亭第二代，打从年轻时就投身厨艺。不知是太过专注工作，还是耍任性，听说妻子和女儿老早就离开他了。

「当时店内的气氛都很紧绷呢。」一号常客如此举证：「甚至每张桌子还摆了胃药，怕客人消化不良。」

「对对对。或许就是那种气氛下，连咖喱都变得超呛辣。」

常客二号也点头同意。

藤丸心想那肯定是唬人。总之圆谷经过一番波折后协议离婚，此后这四十年来，始终高调单身生活的逍遥自在。期间不知让多少女人伤过心——这是他本人的说法。汇总常客的证词则是：「阿正一放假，只会打小钢珠过日子。」

但圆谷与小花恋爱后，再也不打小钢珠，还迅速搬进从圆服亭走路只需五分钟的花店二楼。藤丸猜测，根本是因为察觉圆服亭摇摇欲坠的危机吧。他真心希望老板接受杂志采访做点宣传，尽快重建餐厅。撇开以上不谈，圆谷开始附庸风雅地在店内插花，假日还陪女友一起去箱根泡温泉，很有小花说了算的态势。

圆谷搬去花店后，圆服亭二楼就空了下来。藤丸之所以能在圆服亭上班，也是拜其所赐。事情是这样的——

藤丸是东京立川人，高中毕业后进入御茶水的餐饮学校。他没想过要一路念到大学，倒是从小就喜欢做菜、也很拿手，于是单纯地想：「不如考取厨师证照，当个厨师吧。」

身为上班族的父母也表示，「是啊，有一技之长应该不错吧」、「一流的厨师只要有把菜刀，据说无论去哪里都能活得很好」，纷纷赞成藤丸选择的出路。比他小四岁的弟弟正值青春期，像地藏石像一样沉默寡言，竟冷不防说：

「哥哥做的饭很好吃。」想必心里很支持他吧。

藤丸在餐饮学校念得很起劲。上营养学时，有时难免魂游天外去拜访周公，但仍会凭着毅力做笔记。至于实习课，他俐落地切蔬菜、削棱角，华丽地剖鱼，简直「如鱼得水」。他渐渐学会了复杂菜色，念书之余，也去学校介绍的餐饮店打工。他在日本料理店利用洗盘子的余暇学习煮高汤，在义大利餐厅一边当服务生一边记住各种番茄的味道与特征。

领到打工的薪水后，就到处去中意的餐厅品尝。对于在立川土生土长的藤丸而言，御茶水一带算是几乎全然陌生的区域，但他还是凭着对食物执念似的嗅觉，发现一些他觉得不错的餐厅。

其中尤其掳获藤丸的舌头与心的，就是位于本乡的圆服亭。

圆福亭标榜是西餐厅，但菜色毫无脉络可循。除了汉堡排、牛排、咖喱饭、蛋包饭、炸鸡排、拿坡里义大利面这些固定菜色之外，不知怎地也有卖拉面和中式八宝菜；红烧鱼定食也很受欢迎，秋天还会推出应景的秋刀鱼定食。实际上中西日式几乎一网打尽，堪称最在地的食堂。想必是在因应顾客需求的过程中，逐渐衍生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菜单。

从烹调到接待客人，看似顽固的瘦削老板一人包办，午餐时常有熟识的老客人自行拿杯子倒水，或是分发小毛巾给新客人。焦糖色地板向来擦得亮晶晶的，面向马路的木框窗户透入和煦的光线。门上挂着黄铜铃铛，以柔和的声响通报客人的进出。

相较于人声鼎沸的午餐时段，入夜之后会有附近的老夫妇恩爱地分食餐点。也有稍微盛装打扮的一家大小开心谈笑，以及一手拿着啤酒，默默看书独自享用晚餐的客人。

这里的氛围一切都很美好——去过圆服亭几次后，藤丸萌生「好想在这间餐厅工作」的念头。最主要还是因为餐点风味绝佳。并不是菜式出奇，而是纯粹感受到厨师相当用心；有种不过度张扬的深奥，是每天吃都不会腻的味道。换言之，虽然外观破旧，老板脸很臭，美味却超乎预期，而且价格亲民。教人足以感受到厨师的风范与实力，堪称名店也不为过。

化身为业余评论家在内心暗自点头的藤丸，在餐饮学校毕业前夕，拿着履历表去了圆服亭。他这才知道老板名叫圆谷正一，但圆谷态度冷漠，直接表明「现在不缺人」。即便藤丸锲而不舍，圆谷仍不客气地挥手赶人，把正在看的报纸摊开像墙壁一样挡着。

毛遂自荐失败，藤丸铩羽而归。他原本已打定主意在圆服亭工作，因此当下困惑「今后该何去何从」，总之他不可能不工作。餐饮学校毕业后，他靠着学校老师的推荐进入赤坂一间义大利餐厅上班，磨练了两年左右。

然而，他对圆服亭仍没死心，某个冬天，又拿着履历表上门了。

「啊，可以喔。」圆谷说：「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枉费藤丸精心撰写，圆谷却对他的履历表正眼都没瞧。这急转直下的进展，令藤丸只能傻呼呼地回了一声「啥？」圆谷甚至好心地主动表明，藤丸可以住在店内二楼。

先前藤丸开始工作后，就已搬到中野的破公寓一个人住，初出茅庐的厨师薪水本就不高。餐饮业在打烊后还得收拾善后，有时一大早就得准备材料，因此根本无法从立川通勤。他正好在盘算如何再减省一点房租。

圆谷这个提议简直是及时雨。藤丸立刻向义大利餐厅请辞，一个月之后如愿住进圆服亭，成为店内员工。

就这样过了半年。在圆谷的严格指导下，藤丸掌握住圆服亭的风味，每天过着充实生活。

根据常客提供的情报及圆谷的言行推测，藤丸第二次上门毛遂自荐时，圆谷应该是在考虑搬去花店二楼与小花同居，但圆服亭是连铁门也没有的住商建筑。尽管建筑物本身倾斜变形，夜间如果无人看守说不定会被闯空门，实在不安全。

于是圆谷爽快推翻以往「雇人太麻烦」的原则，捕获傻呼呼自投罗网的藤丸。与其说是雇用藤丸当厨师，毋宁是把他当成警卫。顺带一提，圆谷对藤丸第一次的毛遂自荐毫无印象。

基本上连厨艺都没考核就一口答应「啊，可以喔」本就奇怪。得知真相的藤丸非常愤慨——居然把别人当成防小偷的金属球棒！不过，再一想，这的确很像老板的作风。圆谷一直随性而为。哪怕藤丸完全不会做菜，圆谷八成也会表示「反正本来就是我一个人掌厨，所以毫无问题」。藤丸虽对自己没被放在眼里感到失落，却也不免夸耀：「不愧是老板，够酷！」

为了尽快得到认可并出师，圆谷下厨时他会紧跟在一旁观察圆谷的动作。无论是大锅熬煮法式多蜜酱时的搅拌方式，煎汉堡排的火候强弱，都藏着深奥的技巧与诀窍。这些他全部都想偷师学艺。虽然圆谷总是怒吼：「你是背后灵吗？这么大块头看了就烦！」

藤丸住的圆服亭二楼，有三坪与两坪余房间纵向并列，附有小厨房和卫浴设备。面向小巷的三坪房间是卧室，没窗户的两坪余房间放了矮桌，用来吃饭看电视。不过，午餐和晚餐都吃店内员工餐，只有简易的早餐和假日是自行料理。

员工餐有时是圆谷做，有时也交由藤丸发挥。有时就用锅里剩下的咖喱或白酱解决掉。无论是吃圆谷做的或自己做的员工餐，藤丸都当成学习，态度极为认真。

就算只是炸火腿或煮拿坡里义大利面的面条，想当然耳，藤丸在火候控制上都还不到家。「为什么不能像老板那样炸得酥脆呢？」「拿坡里义大利面好像不讲求『弹牙』，可是要煮得这样不会过烂或过硬，重现这绝妙的软硬度好困难……」他只能一再从错误中尝试。

或许是他的热忱得到认可，最近不再只负责切蔬菜这种打杂的工作，圆谷开始让他帮忙调制酱汁或盯红烧鱼的火候了。虽然还是经常被骂「不对！你是猪啊！」但藤丸毫不气馁。

因为他喜欢做菜。面对食材，想像着「这个和那个搭配不知会怎样」就觉得好兴奋。看到人们吃了圆谷的菜露出笑颜他就很开心。想到自己也透过打杂和招待客人而稍有贡献，就更开心了。

埋头专心切菜时，藤丸偶尔会萌生不可思议的心境。高丽菜的叶脉错综复杂犹如迷宫。白萝卜的剖面那晶莹剔透的白，以及洁白中透出的精密纹路。茄子尽情吸饱高汤与油脂彷佛海绵，还有成排的细小种子好似沿着无形的圆圈镶边。

把切开的蔬菜对着光一看，有时会惊叹着看得入迷。每一样都彷佛是有人根据设计图制作似的美妙又精致。不只是蔬菜，还有鱼类内脏的配置，骨头的形状，眼珠及鳞片的质感。

这让藤丸每每感到，自己吃的是生物。我们就是吃这些拥有如此美妙构造与身体的蔬菜鱼虾肉类而活，想想甚至为之悚然。

藤丸无法用言语形容，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连结了生与死，他才那么喜欢烹饪。

话说，藤丸效法专注厨艺的师傅圆谷，彻底变成料理魔人后，假日也忙着四处品尝或在自己房间做菜，但是说到人际交往，就贫乏得一点也不像圆谷了。

「藤丸小弟偶尔也去约个会嘛。难道没对象吗？」

甚至连隔壁洗衣店的大婶都替他担心。倒是藤丸自己，工作充实，也没有特别中意的对象，他对现状很满足。

某个常客大叔说：「这间店就是店名唬人。老板可是好不容易才交到小花这女友。他这个人啊，根本没那么受异性欢迎。只会嘴上吹嘘。」

「少啰嗦！」圆谷从厨房探出头。「赶快吃完赶快滚。」

晚间营业时段比较清闲，他却猛催客人。在外场当服务生的藤丸，应大叔的要求又端了一杯白酒送到桌上。大叔喜欢吃炸竹策鱼配酒，小口浅酌葡萄酒。

藤丸一边旁观，一边问大叔：

「店名唬人是怎么说？」

「明明叫做『圆服』亭，却没有『艳福』※可享。藤丸小弟你也是，年纪轻轻却根本不出去玩。」

注：日文的圆服与艳福的发音相似。

艳福是什么东西？或许是看出藤丸眼神冒出这样的问号，大叔好心解释：

「意思就是有女人缘啦。」

「噢——」

藤丸点头。的确，我从来不得女人青睐，老板现在的状况，好像也不太像有女人缘的样子。因为老板总是对小花说的话鞠躬哈腰、言听计从——虽然他看起来倒是挺乐意的。

圆谷再次从厨房探出头。

「喂，葡萄酒两杯就好喔。小心我告诉你老婆。」他如此忠告大叔。「况且我的店名是『圆服亭』。『拿日圆服用』，换句话说也就是要大把大把赚日圆。」

「啊——那不太好吧？」头一次得知店名由来的藤丸，吃惊地说：「听起来好像死要钱……」

「不准批评我老爹取名字的品味。」

圆服亭第二代老板圆谷说完，又钻回厨房去了。

「不好意思。」

这时，店内一隅传来声音。

「是，马上来。」

藤丸离开常客大叔的身旁。喊藤丸的是五人的团体客。他们把三张双人桌并在一起，已经差不多用完餐。藤丸以为他们要埋单，没想到他们似乎聊得起劲，全体又再加点啤酒。

藤丸记在帐单上，从啤酒机将啤酒注入玻璃杯——很好，形成完美的泡沫。他把五个玻璃杯放到托盘上，小心翼翼端到桌边。戴眼镜的年轻女子说声谢谢，把啤酒分给大家。

这五人三不五时会光顾圆服亭。但他们彼此是什么关系，从事何种职业，迄今仍不清楚。

五人之中有三男两女。其中一个男人大概四十五岁上下。总是一身黑西装，但并未打领带。看起来像是刚参加丧礼或任务完成的杀手，不只是普通的沉默寡言甚至有点阴沉的气质。

至于另外四人，年纪从二十五、六至三十出头。他们的打扮都很休闲，T恤配牛仔裤，脚上是海滩凉鞋或勃肯凉鞋。不过，若说他们是那种成天泡在海边嘻嘻哈哈玩乐的那一种人，好像也不是。明明是盛夏，却没有一个人晒黑。而且以时下流行而言，四人都很罕见地没有染发。严格说来更像是一群拘谨认真的人。

藤丸起初很常在店内见到他们，还以为是T大的老师和学生。但现在正值暑假，很少看到学生出现，甚至午餐时间的喧闹沸腾也稍有缓和。

可是这群人即便暑假期间仍经常光顾。有时五人一起来，有时只有其中两人或三人出现，也有时是其中一人自行上门。藤丸猜想过或许是附近公司的员工，却总觉得他们没有上班族那种气质。五人经常大聊特聊藤丸听不懂的话题，而且看起来非常乐在其中。

藤丸没在公司上过班，但他推测，这些人如果聊的是业绩或客户，不可能每次看起来都那么开心吧？基本上他们的话题似乎和业绩与客户完全无关。但是若问藤丸他们聊的是什么话题，藤丸也说不上来。可以听到一些名词，用的也的确是日语，但就是完全听不懂。

拿到啤酒又开始打开话匣子的他们，此刻又在聊「auxin的底层……」或「MYB基因……」

Auxin？若是Oxygen Destroyer※倒是听过——藤丸暗自纳闷。

Oxygen Destroyer：水中氧气破坏装置，电影《正宗哥吉拉》出现的虚拟武器。

藤丸之前难得利用假日去电影院，看了刚上映的《正宗哥吉拉》。因此产生兴趣，也用手机看了网路上播映的第一代哥吉拉，即便画面很小仍深受感动。甚至激动地问圆谷：「老板该不会是那位圆谷导演的亲戚吧？」结果得到的答覆是「很遗憾，并不是」，让他有点失望。

总而言之，这五个客人身份始终不明。他们在九点半左右离开。耗到十点的常客大叔，背着圆谷偷喝了第三杯白酒，颇为开怀。

打烊后，藤丸与圆谷花了一小时左右收拾，并替明天的营业做准备。下班后，圆谷回小花的花店，藤丸从厨房旁边的楼梯上二楼。

时值夏天，二楼三坪卧室的窗子是敞开的。他把纱窗打开伸出头，对面房子门口种的木槿，眼下开满白花。可以听见本乡街的车声。

藤丸去冲了个澡，拿出他煮好冰在冰箱的麦茶喝。今天一天也工作得很累。在房间铺好垫被，把毛巾被搭在肚子上躺平。

他拿起手机，心想得设定闹钟。手机完全没有收到朋友发来的LINE或简讯。他蓦然怀疑自己是否过得太单调了，但立刻被睡意打败。

他拽一下从天花板顶灯垂下的长绳熄灯。手机一如往常，设定在早上七点响起。夏蝉彷佛要把闷热的空气推回去似的拼命嘶鸣，或许那是在绿意盎然的T大校园内羽化的蝉。「所以，auxin到底是什么？」这是藤丸那晚的最后一个念头。

几天后，藤丸正奇怪圆谷今天怎么特别兴奋，附近的脚踏车行已送来崭新的脚踏车。俏皮的是，店主还是自己骑来的。

藤丸吃惊地看着停在圆服亭门前的天蓝色脚踏车，因为后轮上方装了长方形的银色箱子，就像拉面店送外卖的摩托车。问题是，这并非摩托车而是脚踏车。

「啊，难不成要开始外卖？」藤丸问圆谷。「这一带还满多坡道的，骑脚踏车恐怕很吃力。」

「可你没有驾照吧？」

圆谷说，站在一旁的脚踏车行老板也含笑嗯嗯点头。

「啥？我要去送外卖吗！」

「笨蛋，这还用说！老子腰酸背痛。如果再去送外卖会死掉。」

藤丸心想，至少也该事前商量一声吧，但这种话跟圆谷抱怨也没用，只能认命地想「算了」。圆谷的确行事随性，但藤丸在神经大条的程度上也绝不逊色。

根据圆谷表示，圆谷的父亲生前任圆服亭老板时，是全家出动打理餐厅，因此人手充足，也会送外卖。负责送外卖的，主要是当时的少东家圆谷，趁热送到的西餐，据说深受附近居民及T大教职员喜爱。不过，当时圆谷送外卖是骑摩托车。藤丸有点愤懑地想，老板自己倒是乐得轻松。

圆谷付了钱给脚踏车行，立刻开始写海报。

「这年头便当店和超商很多，所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需要。不过既然有了年轻的劳动力加入，稍微试着拓展一下事业版图或许不坏。」

他说着拿起黑色麦克笔写上大字：「开始外卖欢迎来电（仅限晚餐时段）」。藤丸接过那张海报，用图钉固定在收银台后方墙壁上。

当天就立刻发挥作用。

午餐时间，那个穿黑西装的阴沉男人独自上门，悠悠地点了咖喱饭。虽然身材瘦削吃的却是特大盘。他一粒米也不剩地吃光咖喱饭后，就像英国贵族喝红茶那样优雅品尝餐后咖啡。

藤丸一边忙着招呼客人与烹调，一边观察男人。大部分客人都在与午休剩下的时间赛跑，店内稍有怠慢就会擦枪走火，唯独男人的周遭弥漫沉静的氛围，有点像植物。

当然，没有植物会吃特大盘咖喱饭。看到刚来的客人在店门前等待，藤丸不动声色地从男人桌上收走用完的餐盘。男人似乎这才发现店里生意忙碌。大梦初醒似的吓了一跳，慌忙喝光咖啡站起来。

藤丸把手里的托盘放到厨房吧台上，走向收银台替男人结帐。

站在收银台前的男人，比藤丸矮一点。头发梳理整齐露出整个额头，戴着细银框眼镜。外表看起来分明就写着「正经」。但无论是每次穿的那身杀手黑西装，还是剪得很短很整齐却不知怎地沾到一点泥土的指甲，都给人不协调的印象。

该不会是刚刚杀了什么人埋进土里吧？藤丸越发仔细观察眼前的男人。男人淡定地从夏季西装的胸前口袋掏出一张千圆钞票。钞票有点皱。此人看似小心翼翼，却不用皮夹吗？藤丸递上找的零钱，男人一边收下一边说：

「你们送外卖吗？」

虽在店里见过多次，但这还是男人头一次主动对藤丸说话。男人的视线，射向藤丸身后墙上的海报。

「对。不过是骑脚踏车，所以不能送太远。」

「没问题，就在对面。」

男人拍拍全身的口袋，最后从长裤的左后方口袋取出一张名片。「说不定会跟你们叫外卖。到时候请送到这里。」

男人说着，把名片交给藤丸。名片的边角有点脏。藤丸心想，这人连名片夹也不用啊。

藤丸收到的名片上是这样写的：

T大学　理学研究所　生物科学组（理学院B栋　361号室）

教授　松田贤三郎

这人看起来才四十几岁，竟然已是T大教授了吗？藤丸虽然不太了解，但他猜想那样应该是很厉害吧。

藤丸拿著名片犹在这么思考之际，这位叫做松田贤三郎的男人已经点点头走出餐厅。藤丸忙不迭地对着黑西装的背影高喊「谢谢光临」。

原来不是杀手啊，说的也是——目送松田离去，藤丸一边招呼在门口等候的客人进来，心里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终于弄清楚松田的身份了，但名片上写的「生物科学」是什么样的学问，他还是一头雾水。如果是生物，或许是在研究动物？上野动物园就在这附近，说不定是研究猫熊的生态……？啊，搞不好就是为了向猫熊致敬，松田教授才会天天穿着黑西装白衬衫？藤丸自顾自地点头。

总之，松田既然是T大的老师，这表示经常和松田一起来圆服亭的那些年轻人应该是T大的学生。藤丸把松田的名片慎重其事放进收银台的抽屉。

翌日中午前，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打电话到圆服亭。

「麻烦送外卖。」

这是外卖第一单。接电话的藤丸意气昂扬，响亮地应答：

「请说出您要点的菜色与地址。」

「三份拿坡里义大利面，两份蛋包饭。我是T大松田研究室的秘书，敝姓中冈。能否请您送到T大理学院B栋三六一号室？」

松田研究室！昨天才留下名片的松田，立刻就打来叫外卖了。不过话说回来，原来大学也有秘书啊。藤丸还以为只有社长办公室才有秘书。他在帐单记下对方点的餐点，

「好的，我想三十分钟内便可送到。对，对，谢谢惠顾。」藤丸说完挂断电话。把单子转告厨房的圆谷后，他继续招呼午餐客人，一边把送外卖时要用到的零钱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小袋子。

收银台的海报写着仅限晚餐时段外送，但松田似乎没看那么详细。藤丸也因为第一次接到外卖订单过于亢奋，最主要的是圆谷本人，压根已经忘记海报上写了什么。结果，圆服亭从此将错就错，成了只要是营业时间内都能接单的餐厅。

不管怎样，总之拿坡里义大利面和蛋包饭做好了。藤丸把每份餐盘一一包上保鲜膜，在大型保温壶倒入附赠的法式清汤。为了怕研究室没有餐具，除了叉子和汤匙，他还特地准备了五个喝汤用的杯子。

他把这些通通装进天蓝色脚踏车架设的银色箱子，最后再次打量放在收银台的名片，把「理学院B栋，三六一号室」这个地址牢记在脑中。T大虽然离圆服亭很近，但藤丸始终没机会见识校舍内部。想到自己终于可以借工作的名义堂堂正正「入侵」未知的世界，竟然有点莫名的激动。

圆谷也停下做菜的手，跟着来到店外。

「T大很大，你可别迷路了。」

「是。」

「别摸鱼，送完就赶紧回来。」

「放心啦。老板，汉堡排要焦啰。」

「就算有点焦，对身体也不会有影响。」

但是会影响餐厅风评——藤丸在内心反呛，跨上脚踏车。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要是把菜打翻了，你今天就没饭吃了。」

藤丸挥挥手，踩在踏板上的脚猛然用力。外卖箱比想像中更重，车身有点摇晃。不过一旦加快速度，水蓝色脚踏车便找回平衡，稳定顺利前进。挂在左手腕的小袋子，和挂在后方的银色外卖箱悠悠然左右微晃。

蝉鸣不止。从圆服亭所在的小巷一来到本乡街，夏日艳阳白花花的很刺眼。他反弹似的拼命踩踏板。太阳穴冒汗。拂过手臂的清风宜人。

越过本乡街，一眨眼就抵达T大赤门。藤丸下了脚踏车，仰望赤门。如字面所示，这扇门漆成红色，就像时代剧里那种有气派屋顶古色古香的大门。不，与其称为门，或许该说是「建筑物」更贴切。毕竟，门的宽度足可容纳三间圆服亭。T大本乡校区据说在江户时代是加贺藩主屋的所在地。圆谷曾说过，赤门就是当时留下的遗迹。

碰上一大早就醒来的时候，藤丸也曾多次在T大校园内散步。那种时候几乎看不见半个人影，潮湿的青草香刺激鼻腔发痒，唯有鸟鸣在逐渐泛白的天空回响。然而，此刻有许多人在赤门内外穿梭。有些人看似T大学生及教职员，有些人似乎是和校方合作的业者。还有一群看似观光客的人，正以赤门为背景拍照。

藤丸不禁有点心虚。「我看起来像T大的学生吗？不可能吧，我穿着围裙，还拎着外卖箱。」他这么想着，一边趁警卫没注意，牵着脚踏车穿过赤门。天蓝色脚踏车似乎也旁徨不安地喀拉喀拉转动车轮。

一进入校园，便看到校内导览牌。导览牌上代表建筑物的方形，在藤丸看来数量多不胜数。根据导览牌，他要去的理学院B栋似乎就在赤门附近，本乡街的路边。太好了，应该可以赶在饭菜冷掉之前送达。

藤丸牵着脚踏车迈步走过校园。隔着不算高的墙，明明就是车流量极大的本乡街，但或许是树木吸收了噪音，大学内静谧祥和。

理学院B栋不久便在前方出现。

那是栋非常古老的建筑。不只古老，而且非常庄严优雅。外观整体贴着浅褐色红砖，共有三层，彷佛从地底生长般坚实牢固。某部分似乎有四楼，正面看来是凸字形。但并不会给人无机质的冷硬印象。突出的门廊有三个巨大拱门一字排开。后方似乎是门厅的大门。彷佛要呼应门廊的拱门，外墙红砖也沿着并排的窗户形状铺出涟漪似的弧形。

藤丸对这巧妙融合直线与曲线的造型赞叹不已。现在还在使用这样的建筑吗？太厉害了。就算当作什么纪念馆，整栋建筑保存展示也不足为奇。还可以慎重其事地拉起绳子，挂上「禁止穿鞋进入」或「请勿伸手碰触」之类的牌子。

他把脚踏车停在通往门厅的几级台阶下，观望片刻。就在他的眼前，几名男女进出建筑物。似乎并没有禁止穿鞋进入，也没有什么柜台查核身份办理登记。任何人看来都轻松自在。

我应该不会被拦下——如此判断后，藤丸从脚踏车取下银色箱子。左手拎着，走上台阶穿过门廊的拱门。

前方有对开的大门。深焦糖色的木制大门，镶嵌玻璃直到腰部的高度。他先透过玻璃窥探内部。可以看见玄关大厅的两侧皆有楼梯。天花板很高，地面铺着大理石。颇有「深色版的鹿鸣馆※」那种风情。也可说建造至今的漫长岁月加深了空间的韵味。

鹿鸣馆：一八八三（明治十六）年日本因应欧化政策建造的西式建筑，专门用来接待国宾及外国的外交官。

虽然陈旧，但是把宛如鹿鸣馆的建筑当教室使用也太酷了吧！我以前就读的高中就只是「灰色水泥箱子」呢。

藤丸再次赞叹，同时伸手握住黄铜门把——打不开。无论是推是拉，木门都文风不动。

啊，为什么？!明明没看到有人拿钥匙开门，大家是怎么出入这栋建筑的？藤丸慌了起来，四下张望想求助。不巧附近一个人影都没有。接着，他在大门玻璃上发现贴着一张「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的公告。连公告都年代久远，不仅是毛笔写的，而且纸张已变成褐色。

难不成是什么必须输入密码或验证指纹的保全系统？藤丸检查门把及大门旁的墙壁，看起来不像有那种最尖端的保全系统。这么磨蹭之际，银箱子里的饭菜都要冷掉了吧。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喀擦喀擦抓着门把又推又拉又扭转。

这时，玻璃那头出现人影，从内侧轻松替他开了门。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门上的藤丸，几乎是猛然扑进大厅。好不容易站直身子，这才瞥向眼前的人物，准备道谢。

替他开门的，是个娇小的女人。比藤丸略为年长，大概二十五、六岁吧。油亮的黑发绑成一束，戴着眼镜。T恤牛仔裤配橡胶夹脚拖，装扮轻便。

藤丸见过这个女人。是和松田教授一起去圆服亭的其中一人。每每不动声色地主动接下啤酒递给大家或是替其他人点菜，令藤丸印象深刻。

女人也望着藤丸的脸孔和左手拎的银箱子。

「是圆服亭的人吗？」她说：「我怕你找不到房间，所以下来接你。看来正是时候。」

「呃，您是秘书中冈小姐……」

藤丸说到一半，立刻察觉错认了。打电话来订餐的，是个听起来更年长的女人。如今眼前的女子，声音却像风铃一样清脆轻快。

「不，中冈小姐自己带了便当来，我是松田研究室的研究生，我姓本村。」

本村说声「这边请」，率先走上大厅右边的楼梯，藤丸慌忙跟上。楼梯是木板做的，木制扶手勾勒出徐缓的曲线。或许因为很多人摸过，边角变得圆润光滑，散发佛像的温润光泽。

楼梯转角处的平台，放着高及天花板的玻璃展示柜，里面陈列神秘物体。看起来像是巨大的椰子叶，却是漆黑的。藤丸走过时纳闷地暗忖「这是什么玩意」，抵达三楼时才想到，「搞不好是鲸鱼的胡须。」

三楼走廊也铺着木板，粉刷灰泥涂料的天花板有拱型大梁支撑。走廊两侧栉比鳞次地放满事务柜及看似实验器具的金属箱子。其间有一些木制房门，门把同样是黄铜打造。似乎是通往研究室和实验室的门，有的门上挂着显示是否有人在内的软木板，有的贴着「入内请换鞋」的告示。也有的门上贴着水母的海报，以及或许是热带鸟类的鲜艳照片。

一切都很稀奇，藤丸瞪着大眼东张西望地经过走廊，视线蓦然扫到走在前头的本村脚跟。和藤丸的脚跟相比，娇小得几乎无法相信是同样的部位，光溜溜的隐约带点粉嫩的红——嗯，真是漂亮的脚跟。藤丸几乎忘我地凝视，为了转移注意力连忙开口。

「门厅那扇门是有保全装置吗？」

「没有。」本村头也不回地回答：「不过，要说是某种防盗装置或许也可以。」

本村在三楼的边间前驻足，「你看，这里也是。」她说着握住门把。门上贴着「松田研究室」的门牌。

「诀窍就在于要把整扇门先稍微向上抬。因为房子老旧，整体有点变形了。」

藤丸被第一次露出微笑的本村吸引住了，这时门开了。他看着室内，不禁惊呼一声。

室内充满绿色植物。地上到处放满盆栽，生气蓬勃地枝叶繁茂。没有任何植物是藤丸见过的。有的巨大如地瓜叶，有的好似兰花，也有的朴素如野菊。各种盆栽都有，但没有一种叫得出名字。藤丸暗忖，没看到竹子，这表示应该不是研究猫熊。

正后方有窗子，窗边同样摆满小型盆栽。不过，前面放了屏风，因此窗户左半边都被挡住了。屏风后面堆满书本期刊，甚至已滑落到地板上。

室内整体看来杂乱无章，却充满阳光与绿意，气氛温馨。

从门口看去的右手墙边，有个小流理台和两张桌子。左手墙边有三张桌子。桌上都放着电脑，三名年轻人正在操作。桌子上方的壁面，订做了书架直到天花板，架上塞满包括外文书的各式书籍。

室内中央有张大桌子。本村指着大桌子请藤丸把饭菜放到那里，然后扬声对室内喊道：

「圆服亭的餐点送来啰。」

电脑前的年轻人纷纷起身离席，从藤丸手里接过料理与餐具，帮忙放到大桌子上。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是川井，不到三十的女人叫岩间，看似与本村年纪相仿的男人自称姓加藤。

介绍之下川井是助教，岩间是博士后研究员，加藤是研究生，但藤丸还是搞不清楚。他只能回礼说「我是圆服亭的藤丸」。说到搞不清楚，送外卖时该服务到什么程度他也同样不清楚，因此只好先拿带来的杯子替大家装汤。

料理和餐具都摆好了。「对了，要给钱。」松田研究室的四名年轻人开始各自掏钱包。助教川井伸手到包包里找皮夹的同时喊了一声松田老师。

他朝屏风喊道：「该吃午餐了，松田老师。」

屏风后面窸窸窣窣传来动静，研究室主人松田贤三郎拨开倒下的书籍现身了。松田一如既往的酷，对藤丸说声「啊，谢谢」，然后制止年轻人，自己付了全部餐点的钱。藤丸从小布袋取出零钱找给他，松田把零钱随手塞进长裤口袋在位子坐下。后脑勺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老师，你刚才在睡觉吧。」岩间冷静地揭穿。

「我没睡。我在思考。」

「干嘛扯那种一眼就会穿帮的谎话？」

「都怪这房间窗边的阳光太好了。」

岩本与本村说着都笑了。藤丸拎着空荡荡的银箱子，「请问——」他忍不住问出老早就很好奇的问题。

「各位是在研究什么？」

室内众人正准备要大块朵颐蛋包饭与拿坡里义大利面一番，当下面面相觑。最后，全体视线落在松田身上，松田只好代表回答：

「植物学。」

看见回到圆服亭的藤丸，圆谷说：

「搞什么，你怎么一脸浦岛太郎去龙宫一游的表情。」

藤丸只是含糊应了一声，立刻忙着招呼起热闹的午餐时段的客人。

晚餐开始前的休息时间，他去T大收回餐具。按照本村教的，稍微抬起门厅的门再转动握把。

明明冷气不强，理学院B栋里却冰冷安静。松田研究室的房门紧闭，室内似乎没人。唯有远处响起穿拖鞋走过的脚步声。

餐具已经洗干净，叠放在门旁走廊上。藤丸把餐具收进银箱子，一步三回头地依依不舍离开研究室。

看到藤丸回到圆服亭，圆谷说：

「你干嘛一脸被龙宫公主甩掉的表情。」

「哪有。」藤丸含糊回应，猛然埋头削马铃薯皮。他暗想，本村的脚跟，比这马铃薯更小巧浑圆呢。他的心头浮现被植物占领的研究室，以及那研究室内的每张脸孔。

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被吸引，只是一心期盼能够理解那些人研究的植物学究竟是什么。

圆服亭推出的外卖服务颇受好评。住附近的老夫妻、想开午餐会议的公司、家有幼儿即便偶尔打算上馆子也嫌劳师动众的家庭……他们收到来自各种客层的订单。藤丸骑着水蓝色脚踏车，穿梭在本乡一带。同时，招呼客人、烹调、清扫这些原本的工作还是得做，因此晚上一躺下的瞬间就沉沉睡去。

某晚，圆谷察觉手机忘在店内了，深夜从花店回来拿手机，隔天早上表情凝重地评论藤丸的鼾声：

「我还以为你在二楼养了一头熊呢。」

那可不妙，得去买防止打鼾用的鼻贴——藤丸如此自我检讨，但立刻推翻：「不不不，我明明只有一个人住！」目前又没有一起睡觉的对象，检讨这个干嘛啊。我该不会是动了春心吧——他又一次检讨自己内心。但可悲的是，头碰到枕头不到三秒就睡着了，因此始终没有做出结论。

松田研究室持续以十天一次的频率叫外卖。偶尔会各付各的，但多半全由松田埋单。

「老师很体恤我们。」本村悄悄对藤丸说：「因为我们忙着研究，抽不出时间去打工。」

多来几次研究室后，藤丸逐渐和本村等人混熟了。研究室的人即便周末也来学校，好像会在研究室做实验或读论文写论文直到深夜。几乎等于住在学校。

藤丸现阶段仍不了解本村等人为何如此投入研究。不过，想到同世代的人正热切钻研学问，他不免感到「自己也该加油」，踩踏板的双脚和拿菜刀的手自然而然更加用力。

九月中旬，放完暑假的学生返回学校。这时藤丸已分得清大学生与研究生的差别了。

四年制大学毕业后，想继续升学做专业研究的，念的就是研究所。在T大理学院，似乎为了让学生尽量在大学四年间拓展开阔视野，基本上可以比较自由地选修各种课程。

或也因此，松田研究室没有大学部学生，本村和加藤都是研究生。研究生也分硕士课程与博士班，硕士基本上念两年，之后继续攻读博士基本上得三年，而且好像还得各写一篇论文。

对藤丸而言，只觉得惊讶：「哇塞！要花这么多年时间念书啊！」但他更惊愕的是，写出博士论文取得博士学位之后，研究者这才算是正式入门。据说之后会进入大学或企业的研究机构，整天做自己的研究与实验，所以这些人或许堪称拥有货真价实的求知欲。

附带一提，博士后研究员的岩间就是已取得博士学位的研究者，目前由松田研究室聘用。助教川井当然也有博士学位，做研究的同时据说也在大学授课，负责教育学生。

藤丸也是抱着不惜耗费一生，希望成为圆谷那种厨师的决心而学习。至于圆谷，依旧被花店的小花吃得死死的，每到假日就乖乖陪女友去泡温泉或观赏歌舞伎。在店内往往也只会和常客瞎聊。要谈「清心寡欲」的话，藤丸还是远不及松田研究室的人。看来做学问真是道阻且长啊，藤丸虽是门外汉，也不免为之敬畏。

拜开学所赐，人口密度骤增，T大校园内顿时有了蓬勃生气。与之成反比的，则是渐渐变得单薄的蝉声。

暑气散尽之际，这天藤丸骑着天蓝色脚踏车来理学院B栋收回餐具。他像识途老马般把放在走廊的餐具放进银箱子。这时本村正好从松田研究室隔壁那扇门走出来。

「藤丸先生，谢谢你。」

「谢谢你们每次惠顾。那个——其实餐具不洗也没关系喔。」

「洗了反而增加你的麻烦？」

「不，当然是帮了大忙。」

藤丸连忙摇手否认。本村今天也是T恤配牛仔裤，装扮朴素。T恤上印着彷佛嘴唇放大特写的古怪黑白照片。

「那是什么图案？」

「是气孔。」

「啊？」

「是叶子表皮的孔，用显微镜拍摄的。因为很可爱，所以我就印出来看看了。」

本村脸泛红潮，好像有点自豪。

「呃，这样啊……」

被她这么一说才想起，印象中生物课本也出现过气孔的照片。可爱吗？好像有点诡异……藤丸暗忖，但他当然没有说出来。

之前他来收餐具时，研究室多半不见人影。这天难得有这机会，他想和本村多聊两句。藤丸垂落视线，看着穿夹脚拖的本村那宛如薄片贝壳的脚趾甲，一边找寻话题。然而，对方毕竟是个穿气孔T恤的女孩子，用不着搜寻，话题恐怕也只能绕着植物打转。既然藤丸一直很好奇，于是就抬起头说：

「本村小姐你们在研究植物是吧，我也喜欢蔬菜。在厨房切菜时，经常盯着蔬菜断面看得入迷，还因此被老板臭骂。」

「是。」本村露出笑颜：「植物真的很不可思议又很美。」

「说到植物学，那是要改良蔬菜品种吗？」

「这种对人类有实用性的研究，多半由农学院进行。我们这里是理学院，做的是基础研究。」

「基、础、研、究……」

「对。就是调查植物细胞和基因，比方说光合作用是根据什么构造运作的？做这方面的研究。」

细胞……基因……这根本一点也不「基础」好吗！藤丸在内心呐喊。

「松田老师的研究室主要是研究叶子。」本村继续说明。

「不是叶菜类，是叶子……？」

研究那个做什么？大概是他脸上流露这样的疑问吧，本村看起来有点困窘。

「无论是看树或看草，我都会忍不住想：『叶片为什么会是这种形状？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藤丸先生不会吗？」

当然不会——藤丸本想这么回答，随即改变主意。树木杂草有叶片是理所当然，他从未仔细思考过，但被她这么一说，的确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枫叶会是枫叶的形状，巴西里的叶子会是巴西里的样子呢？

难道植物也具有「我是枫树！所以长出像手掌一样的叶片，到了秋天还会变色喔！」这种自我意志吗？而且，虽然统称为枫树，但不同的种类在叶片形状上似乎也有微妙的差异。说不定一棵枫树上，会长出和大多数叶子形状不同的叶片。就算形状相同，叶片的大小也有些许差异。

叶片的形状和大小，到底是根据什么原理决定的？藤丸的确毫无所知。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无知，只会漫不经心眺望行道树和T大校园内的树木。

手机和电视、飞机的运作原理，藤丸肯定也不清楚。在不清楚的前提下当成便利的工具使用——机械的构造原理想必很深奥复杂，所以外行人不知道也是没办法。他多少抱有这样看开的念头。可是同样都是生物，而且近在身边，我对植物的叶片竟然一无所知！藤丸感受到冲击与感动。那是对「自己到底有多么不放在心上」的冲击，以及「不过话说回来，居然有人对叶片的构造原理感兴趣……一般人应该只会觉得『啊，那是叶子』吧」的感动。

「从今以后，我打算好好思考叶片。」藤丸回答。

他本来还怕对方会失望他只是「从今以后」才要思考，但本村当下含笑说：「好，欢迎。」让他很开心。

「不过，要怎么研究叶片形状及生长方式？得摘很多叶子比对吗？」

「不，我是把叶片放在显微镜下，计算细胞的数量。」

「啊……就只要一直数细胞的数量？」

「对。」

本村嫣然一笑。藤丸感到晕眩。他很快地开始怀疑，自己或许没有能力思考叶片。

「如果你有时间，要不要参观一下？」

本村似乎没发现藤丸的晕眩，随口提出邀请。藤丸在脑中将好奇心与圆谷做的员工餐放在天秤上比较——答案立刻出现。「老板，对不起！」他在内心暗自道歉。

「现在正好是休息时间，我有空。」他说着，把拎起的银箱子放到走廊角落。「不过，这样没关系吗？我是外人，会不会涉及什么机密……不，就算有机密资讯，其实我应该也看不懂。」

「化学及药学领域的研究很容易涉及专利权，所以对资讯隐密性似乎特别敏感。」本村说着转身，手放在刚走出来的那扇门握把上。「不过，在植物学的世界并不看重这个，因为这种研究不管怎么说都赚不了什么钱。」

本村开了门，松田研究室隔壁的房间是实验室。面积约有研究室的两倍大，靠墙的架子上放满实验用的工具与器材。中央就像高中的理科实验室，放了好几张大型实验桌。每张桌子都整理得干净整齐。

「我的研究对象是阿拉伯芥这种植物的叶子。」

本村快步走向实验桌的一角。

「阿拉伯芥？」

藤丸一边观察房间四处堆置的陌生器材，一边尾随在后。

「这种草很不起眼，就算长在路边也不会有人注意。不过，在植物学中视为『模式生物』，很有份量喔。它长得快，立刻就有种子可收，基因体已解码，而且目前也确定『只要利用特定基因，便可培养出特定突变株』，因此在实验中非常好用。」

鸡音体……突变猪……藤丸已不知第几次感到晕眩了，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凑近观察本村站在实验桌前的动手示意。

桌上放着装有长方形载玻片及正方形盖玻片的盒子。这些东西藤丸以前做理科实验时也用过。

藤丸小学时也上过用显微镜观察生物的课程。从学校的观察池取水，拿吸管吸取一滴放在载玻片上，再盖上盖玻片。本来还期待或许能看见水蚤和新月藻，结果藤丸这组运气太差，试了好几次都只能看到像尘埃一样的黑色碎屑。最后没办法，只好把那个像尘埃的东西当作「观察结果」画在笔记本上交给老师。

不过本村现在用指尖捻起的，是藤丸从未见过的物体：透明塑胶制，全长三公分，大致呈圆锥状。圆型的部分是盖子，下面可以看出是容器。或许可以这样比方，把原子笔的笔盖前端切下三公分，加上盖子，大致就是这个形状。

「那是什么？」

「微量离心管。」

本村摇晃小容器给他看。管子里装有无色透明的液体，以及薄薄的神秘物质。约小脚趾甲的大小，是绿色的。

「里面装的，该不会是叶子吧？」

「对，是阿拉伯芥的叶片。浸泡在FAA这种固定液中。」

叶片被摘下的瞬间，就会逐渐干燥并分解蛋白质。为了防止植物干燥与被分解，能尽量让人在饱水状态下观察细胞，必须浸泡在固定液中。

藤丸接过名为微量离心管的容器，征得本村同意后，打开了盖子。里面的固定液有种刺鼻的气味。这味道有点像强力胶，也像松香水。好像在哪里闻过。藤丸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

是那种吹出比肥皂泡坚固的透明球体的玩具。小时候会去杂货店买来玩。像水彩颜料的管状容器，装了透明的胶状物质，挤出来沾在极细的短小吸管前端。对着吸管用力吹气，胶状物质就会膨胀变成球体。一时半刻不会萎缩，就像大彩球，可以放在掌上弹跳。FAA的气味，就和那种胶状物质一模一样。

陷入儿时乡愁的藤丸，把鼻子凑近微量离心管，大口深吸那味道。这时本村已从实验桌的抽屉取出铅笔盒。藤丸以为里面装的当然是笔，没想到是几支镊子，前端又尖又细。

本村从藤丸手里拿回微量离心管，用镊子夹起叶片。

「诀窍就是要夹住叶柄，如果用镊子夹叶片，就会把细胞压扁。」

所谓的叶柄，是指连接叶片与茎的柄。叶子本身只有小脚趾甲那么大，所以伸出的叶柄也非常细小。长度大概两三公厘吧。

本村使用镊子相当灵巧。从固定液夹起阿拉伯芥的叶子，放在载玻片上。接着从铅笔盒取出刮胡刀的刀片，在叶片上层画了三道刀痕。

「为什么要切开？」

「要让叶片不卷起。藤丸先生要不要也试试？」

「啊，那请让我试试看。」

这正是展现厨师手艺的时候！藤丸斗志昂扬，用镊子从本村递来的另一个微量离心管夹出叶子。在本村刚才作业的叶子旁边放下叶子，用刀片割开裂痕，但敌人毕竟是迷你尺码。左手拿镊子压住叶柄，右手用刀片画出刀痕又不能割破叶子，比挑秋刀鱼的细小鱼刺更费工夫。

好不容易结束与叶子的格斗，藤丸颇有成就感地抬起头。一直盯着藤丸手势的本村，也满意地点点头说：「嗯，很棒。」总算没有搞砸厨师的面子。

「接着，要把透明剂滴在叶片上。正确说来，透明剂混合了水、甘油与水合氯醛。」

「呃……」

本村看出藤丸的疑问，立刻补充说明：

「甘油让液体增加润滑，水合氯醛让叶片透明。变透明后，在显微镜下更容易看清楚细胞。阿拉伯芥的叶片又小又薄，所以滴了液体后，就会越来越透明。静置二、三十分钟最保险。」

她简洁扼要的说明令藤丸只能赞叹不已。简直像生物老师。不，她是专家，所以是真正的生物老师吧。

本村拿起实验桌旁挂的灰色工具，形状很像未来世界的手枪。

「这是pipetman，一种可调式的微量吸管。」

「啊？派胚特？」

不仅不是工具，名字听起来就像那种与怪兽大战的英雄。「派胚特曼」。藤丸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战斗力就很弱。

不过话说回来，藤丸所知道的实验用吸管是玻璃制，屁股还附带橡皮指套似的东西。只要不断挤压橡皮端，就可以吸取液体。而此刻本村拿的玩意，更像机械，彷佛会发射死光的感觉。

「定量吸管往往只能目测抓份量，但可调式微量吸管更正确，能够以最小单位自动测量液体。」

本村用可调式微量吸管吸起透明剂，滴在载玻片的两片叶子上。

「好，现在请放上盖玻片。小心别让空气进入……」

在本村的指示下，藤丸急忙用镊子夹起盖玻片。他一边留神以免弄破单薄的玻片，一边轻轻盖在叶片上。幸好没有出现气泡，连同滴下的透明剂，叶片正好被夹在载玻片与盖玻片之间。

「你手真的很巧耶，藤丸先生。」

这个阿拉伯芥的叶子对本村来说，想必是宝贵的实验材料。可她还是让外行的藤丸进行前置作业，还细心说明做法及工具。如果本村自己一个人操作，想必绝对更快，成果也更好。明明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却这么亲切指导，甚至还夸奖他，真是个大好人。藤丸暗自感激。

不过，毕竟他平时接受的是圆谷的斯巴达教育，并不习惯「用称赞以鼓励进步」这种方针。

「还好吧，」他虽然高兴，却不禁冷淡回应：「因为这跟烹饪有点像：切割、摆放、搅拌、正确测量份量。」

「也许吧。不过，我不太会做菜。始终没怎么进步。」

「习惯了应该就没问题吧。」

「我一个人生活都已第三年了……」

「……」

看来手很灵巧和烹饪天赋是两码子事啊！藤丸想安慰都无从安慰，此刻不经意垂眼望向刚完成的载玻片，顿时发出惊呼。

「已经变透明了！」

盖玻片下两片并排的阿拉伯芥叶片，如果把脸凑近仔细看，可以看出从割开的刀口缓缓变透明。

「对。不过这状态还留有强烈的绿色，在显微镜下很难观察细胞。」

本村把已经变空的容器盖子上贴的标签撕下，改贴到载玻片上。上面写的好像是摘下叶子的日期。贴好标签后，本村从架上又拿了一片载玻片来。

「这是滴了透明剂后静置一晚的叶子。」

「哇！」

新放上实验桌的载玻片上，三枚已完全透明的阿拉伯芥叶子在盖玻片的覆盖下并排着。叶片彻底褪色，如果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

「很像烹饪节目耶。『这边是在冰箱静置三十分钟后的样子。』」

「真的。」

藤丸与本村相视而笑。

实验桌的一角，放了一台显微镜。藤丸原本以为，大学使用的显微镜肯定特别巨大，特别高性能，但是看起来好像和高中实验室的显微镜差不多。

本村把载玻片放在那台显微镜下，转动旋钮调整焦距。

「地下室的显微镜室其实还有性能更好、拍照更清楚的显微镜，但必须预约。现在已经都被别人预约了，所以只好请你用这台显微镜看阿拉伯芥的叶子。」

本村侧身腾出位子，让藤丸站到显微镜前。藤丸战战兢兢将双眼贴近显微镜。

「哇——」

隔着镜片看到的，是宛如透明拼图般排列的叶片细胞。就像把柊树的叶子精致铺满，每个细胞形成崎岖不平的形状。

「这是叶片表皮细胞。看得到刺吗？」站在旁边的本村问。

「噢！看得到看得到！」

如果仔细观察，各处细胞的确都冒出小尖刺。是分成三叉的尖刺。

「很像天线耶。好像会长在外星人头上那种。」

「呵呵。这是野生株阿拉伯芥。旁边是突变植株的阿拉伯芥，你注意看尖刺。」

本村稍微移动载玻片。藤丸的视野内，冒出比刚才更多的尖刺。而且分成四叉以上。

「即使同样是阿拉伯芥，突变种的叶片形状及尖刺密度也会截然不同。很可爱吧？」

可不可爱藤丸目前还无法判断，但他已经明白，本村似乎打算透过实验与观察，了解为何会产生这种差异。

藤丸继续贴近显微镜，用手摸索着移动载玻片，相互比较野生植株和突变植株。那是从透明的细胞冒出透明天线的三叉星人与四叉星人。

「接着看表皮细胞下一层吧。」

本村转动调焦轮。藤丸的视野中，没有颜色的细胞如万花筒移动。对焦深度开始变化，逐渐深入叶片内部。

「哇——」

紧贴表层下方，宛如另一个世界。浑圆的细胞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就像挤满了透明的鳕鱼子。藤丸觉得那的确有一点点可爱。

「我目前在这一层计算细胞数量。」本村说：「更下层是软趴趴的海绵叶肉细胞，就像孔隙较大的海绵一样排列。再下面是叶片背面，和表皮一样有拼图型的细胞排列。」

阿拉伯芥的叶子小且薄。藤丸根据刚才拿刀划叶片的手感推测，大概比餐巾纸还薄。不过，内部分成四层构造，而且每一层的细胞形状各不相同。就像制作美味千层派的糕点师，阿拉伯芥太厉害了。藤丸感叹着从显微镜抬起头。

实验室的窗子被器材及架子挡住一半，所以白天开着日光灯。在那微白的灯光照耀下，和五分钟前一样的情景映入藤丸的眼帘。放在实验桌上的镊子。架上陈列的不明药品瓶子。站在显微镜旁的本村。

然而，一切彷佛是梦中情景。原来并不是只有眼中的世界才是世界。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小叶子里的确也有一整个细胞的宇宙。藤丸过去料理的蔬菜肉类和鱼虾中，也有同样的世界。

「如果用显微镜看我的身体，想必也是这样到处挤满细胞吧。」

「是的。」

好像有点恶心，又好像有点尊贵。植物与动物，蔬菜与人类，都有一颗颗渺小的细胞拼命运作生存，就这个角度而言，彼此之间毫无差异，想想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本村小姐几乎每天都会观察显微镜吗？」

「对。」

「眼睛不会累吗？」

「会。但是不会厌烦。」本村说：「叶片的细胞数量会因为某种原因减少，这时候每颗细胞会变得比正常的大，或许是为了让叶片的大小和其他叶片一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

「你是说，阿拉伯芥的叶片会判断『咦？我的细胞数量好像有点少，那就把细胞变大吧』？」

「我也不知道。就是为了搞清楚是根据什么原理运作，决定细胞的数量与大小，所以我才天天计算叶片的细胞数量。」

实际看到阿拉伯芥的细胞后，藤丸也隐约理解了。这或许不是立刻能让生活更方便的研究，但被她这么一说的确很想解开谜底。

午休时间所剩无几，藤丸决定回圆服亭。他向本村道谢，拿起一直放在走廊的外卖箱。

本村站在松田研究室前目送藤丸。

「改天等你有空，我带你去地下室的显微镜室。那边的显微镜可以把阿拉伯芥的叶片看得更清楚。」

本村说着朝藤丸轻轻挥手。藤丸老实一鞠躬，朝走廊迈步走出。下楼梯前转身一看，本村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附近房间低沉响起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

结构精致美丽的透明细胞。热爱阿拉伯芥的人。藤丸没发现自己露出笑容，就此离开理学院B栋。

圆谷正在圆服亭恼火地等着。

「你到底去哪摸鱼了！」

「对不起。」

「员工餐已经没了。剩下的红酒炖牛肉，我拼着老命硬嗑掉三碗。」

「啊——那老板替我留着不就好了。」

「放屁！害我摄取过多的热量，你还好意思说。你连一通电话都没打回来，我还以为上哪去吃午餐了。」

圆谷嘀嘀咕咕抱怨吃太胖对腰不好，却还是替他捏了三个饭团。盘子上还放了三片腌黄萝卜。

「万岁！谢谢老板！」

终于吃到迟来的午餐，藤丸大口咬下饭团。饭团的咸味恰到好处，分别包入不同的内馅，有鲑鱼松，腌梅子，昆布。藤丸暗想，老板嘴上虽然啰嗦，其实还是很殷勤很贴心嘛。难怪花店的小花会招架不住老板的攻势。

藤丸只用五分钟就解决饭团，急忙上工。他必须清洗装红酒炖牛肉的锅子和空空如也的饭锅。傍晚开始营业前，还得先煮白饭，切蔬菜。

红酒炖牛肉以小火慢炖后，起码得静置一晚，牛肉充分入味后才能提供给客人。今晚的牛肉早已煮好，所以现在得准备明天以后的份。藤丸用奶油炒香洋葱丁和少量大蒜，连同圆谷处理好的牛肉一起放入锅内。在圆谷的指导下用红酒熬煮。

饭锅开始冒出蒸气。藤丸接着要打扫店内。圆谷坐在前场的椅子上休息片刻。他一边看报纸一边不时把脚抬起放下，配合拖地板的藤丸。

「老板。」

「啊？」

「刚才在T大，对方让我用了显微镜，观察一种叫做阿拉伯芥的叶片细胞，超漂亮。」

「嗯——」

圆谷依旧垂眼看着报纸，微微歪头不解。「那是煮七草粥的一种荠菜※吗？」

注：阿拉伯芥的日文是白犬荠，所以圆谷有此误解。

「我也不知道。荠菜长什么样子？」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俗称的当当草※呀。」

注：荠菜又名当当草或三味线草，因其果实形似三味线的琴拨片。当当是模拟三味线的琴声。

「噢？我只看到阿拉伯芥的叶子，所以我也不清楚，不过好像没有当当响。」藤丸拿拖把擦地板。「总之细胞看起来超漂亮。」

「嗯——」

圆谷折起报纸，支肘靠着桌子。「谁让你看的？」

「松田研究室的一个研究生。」

「女的吗？」

藤丸埋头专心清洁地板。

「对……」

「长得漂亮吗？」

藤丸想起本村穿的气孔图案T恤，还有她凑近显微镜观察时的长睫毛。

「算漂亮啦，但观察细胞和脸蛋无关吧？」

此刻他拿着拖把以超高速前后移动，似乎恨不得磨穿地板。

「我说藤丸啊，你先过来坐一下。」

圆谷叹口气，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藤丸把拖把靠在桌边，乖乖在圆谷对面坐下。

「你听好，松田研究室是圆服亭的老主顾。咱们这行可是要公私分明。」

「干湿分离……？」

「你到底识不识字？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只提供餐点，不能去打扰研究室的人。」

「是。」

「我在赤门前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可不是白做的。我看过太多T大的学生了。当然也有轻浮的家伙光会讲漂亮话、唱高调，但那种人不用理会。就让他们轻浮一辈子到死吧。」

「老、老板。」

藤丸被老板的毒舌吓到，不禁窥探门口。万一被谁听见了，可是会影响店里的风评。

圆谷对藤丸的反应毫不在意，继续高谈阔论。

「不过，大部分学生都在认真做研究。然而做研究这条路很辛苦，就连我这个旁观者都隐约感觉得到。对女人就更不用说了。」

「什么意思？」

「欢送会呀。」圆谷说着环抱双臂。「圆服亭这些年来替数不清的女研究员办过欢送会。为了结婚生小孩或老公调职不得不中断研究的女人，我看过太多了。」

所以啰——圆谷保持环抱双臂的姿势倾身向前。面对这种流氓玩刀子耍狠似的气势，藤丸不由自主拼命向后仰身闪避。

「你可别抱着轻浮的心态打扰人家做研究。懂吗？」

「懂……」

圆谷拍了一下垂头丧气的藤丸肩膀，站起来说：

「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有一定数量的轻浮鬼。但是，你不能变成那样。烹饪这条路，就跟那什么荠菜的研究一样严苛。没时间三心二意、东张西望。」

「是。」

眼看圆谷去厨房检视红酒炖牛肉了，藤丸也急忙尾随。

那晚，藤丸在圆服亭二楼的房间拼命赶走瞌睡虫，盘腿坐在被子上。他不由自主看着自己双手的指甲。

为什么只有手指前端会长出这硬梆梆的东西？藤丸明明从来没有「快长出指甲吧」的念头。一如阿拉伯芥以某种运作原理自行调整叶片细胞的数量及大小，藤丸的细胞也同样拥有神秘的运作原理，在该在的位置自动长出指甲。

之前从没留意，不可思议的现象原来这么多。藤丸想起比他小四岁的弟弟昔日犹在襁褓时，胖嘟嘟的手指前端，长出小小的指甲。那模样实在太可爱、太惹人怜惜，藤丸当时甚至抓着沉睡的弟弟小手百看不厌。

差点忘了这桩往事呢，藤丸微笑。

本村小姐他们研究的，或许就是生物为什么出生，如何生长，为什么会死。包括我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铁定多少都有这样的疑问。但，包括我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随即以「这种问题想了也没用」的心态抛开疑问。本村小姐他们却没有放弃，反而锲而不舍地思考。

藤丸关了灯，躺进被窝，拉起毛巾被盖到肩膀。窗外不闻蝉鸣，已经换成秋天的蟋蟀叫了。

藤丸茫然思忖，说到什么没用，烹饪其实也很没用啊。填饱肚子只是一时，就算吃再多美味又营养均衡的食物，到头来还不是迟早会死。不，如果要这样说，那么任何行为都同样没有意义。我和老板，还有走在本乡街上的所有人，迟早都会死。无论做好事或坏事，迟早全都会成为过去。

现在从出生到死亡的有限时间内，想赚大钱也好，想帮助人也好，这样的心态都不难想像。但却有人选择「探究真理」，矢志于此，超越利害得失、有无意义，只是被「求知」的热情推动。藤丸觉得，那真是了不起。

圆谷告诫他「不能打扰人家」，的确言之有理。从明天起，我要迅速送达外卖，迅速收回餐具。藤丸边对自己发誓，边设定好手机的闹钟。

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本村小姐操作显微镜那么俐落，居然不会做菜啊……」

云层覆盖夜空，无星也无月。没有人看见，藤丸入睡前的窃笑。

藤丸还年轻，早上醒来已把圆谷的忠告和前一晚的誓言都抛在脑后。他天天苦等松田研究室打电话来叫外卖。

透过显微镜看到的美丽细胞已烙印心底，况且想见本村的渴望始终挥之不去。

久等的电话终于来了，藤丸从圆谷手里接过菜肴，郑重地包上保鲜膜后放进银色箱子。对于圆谷再次提醒的那句「你懂吧」，他继续一脸郑重地点头。

然后，他骑着天蓝色脚踏车一路狂飙。

气喘吁吁推开松田研究室的房门一看，本村和助教川井都在。睽违十天的本村，穿着七分袖T恤。胸前印着一篮松茸的照片。

川井先替大家垫付费用，藤丸接过钞票放进小布袋，把找的零钱递给他。期间，他也不忘打量本村的衣服。穿这种松茸图案的衣服真的好吗？不，如果叫他说明到底是哪一点不好，他也说不上来，但还是觉得这样穿恐怕有点不大好。

本村熟练地打开银色外卖箱，把餐点一一放到研究室的大桌上，察觉藤丸的注视，她说：

「不好意思，我自己动手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藤丸迟疑片刻后，终于忍不住问：

「这件衣服也是你自己印的吗？」

川井已从大型保温壶倒了一杯汤，当下噗哧喷了出来。川井似乎也早就对本村的衣服耿耿于怀。

在藤丸与本村的注目下，川井说声「抱歉」在桌前坐下。「我先开动了，你们继续聊，别管我。」

撇开就在一旁吃蛋包饭的川井，藤丸与本村继续聊着。

「这是我在附近的店里买的。」本村说：「正好到了菇类特别美味的季节，我想或许很应景。」

到底是什么店啊？藤丸暗想。上次穿气孔图案，这次又穿了松茸图案的衣服，这女人的品味也太奇特了。我一直思念的真的是此人吗？他有点怀疑自己的感情。

「他们没有香菇或舞菇那种比较保险的图案吗？」

川井噗哧一声呛到了，再次受到两人的注目礼，他说声「没事，别理我」专心喝汤。

「只有松茸的图案耶。」

本村又把头转回去面对藤丸。「而且，我想恐怕没有藤丸先生你穿得下的尺码。因为那间店只卖女装。」

「没关系，我只是随口问问。」

看到本村一脸抱歉，藤丸对自己的污秽想法深感羞愧。「做植物研究的人，果真在意菇类的图案吗？」

「啊，菇类不是植物喔。因为以基因的角度而言，它们更接近动物。」

「真的吗！可是超市明明把菇类放在蔬菜区。」

对于藤丸的惊愕，本村笑着说：

「如果把菇类放到肉品区，的确觉得格格不入。」

虽然她穿的衣服很古怪，但那种小事完全不重要——藤丸又改变想法了。

他还想和本村聊更多话题，但待太久不好意思。

「那我待会再来收餐具。」

藤丸拎着银色箱子准备离开研究室。

「对了，藤丸先生。」本村忽然叫住他：「你来收餐具时，要不要顺便参观栽培室？正好有阿拉伯芥发芽了。」

「好的！」

藤丸回答，声音激动得破音。

关上研究室的门时，他与憋笑的川井四目相接。对方的表情彷佛想说「加油」。

回到午餐时段挤满客人的圆服亭，藤丸留心保持郑重严肃的神情，向圆谷回报待会不在店里吃员工餐。

「啊？你不吃？」圆谷一边甩动平底锅做拿坡里义大利面一边说：「那你要去哪里吃？」

「去超商随便抓个三明治什么的。」

「与其买三明治吃，那还不如在店里吃吧？」

就算客人点了菜单上没有的菜，圆谷也能就手边现有的食材有模有样地做出来。无论是饭团或三明治，只要是超商卖的，在圆服亭大都吃得到。圆谷身为厨师的才华，唯独这次教藤丸恼恨。

藤丸从圆谷手里接过一盘拿坡里义大利面，送去客人等候的桌上。顺便巡视人声鼎沸的店内，看看有没有哪一桌需要加水。

回到厨房后，藤丸说出刚才四处替客人倒水时临时想出来的借口：

「今天天气好，我想到外面走走，吃点东西。」

「我懂了。」

圆谷拿汤匙为刚做好热腾腾的汉堡排淋上酱汁。「你是为了这个吧。」

酱汁在汉堡排上面呈现一个小小的爱心。

「老板你这是干嘛！」

藤丸面红耳赤地抢过圆谷的汤匙淋上酱汁。爱心被复盖失去意义，变回普通的酱汁。

藤丸把汉堡排送去给客人，回到圆谷身边后，已彻底投降——

「对啦……我是要去T大。」

「一开始就老实说不就好了。」

圆谷叹口气，把蛋包饭从平底锅移到餐盘上。「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好……」

圆谷似乎很担心。

藤丸当然记得。圆谷说，不能抱着轻浮的心态打扰那些努力朝研究之路迈进的人。

但是——藤丸想。这次是本村小姐主动邀约，而且只是去一下研究室，也不见得是在打扰人家吧？若说没有一丁点的心猿意马那是骗人的，但是想看阿拉伯芥的心情也不是假的。

结论就是，我心里没有鬼（顶多只有一个指头大）！

藤丸俐落地忙进忙出，午餐时段结束后，在圆谷「记得找个地方好好吃饭喔」的叮嘱声中，这一天第二次前往T大。当然天蓝色脚踏车也展现了第二次狂飙。

本村伴随洗净的餐具，正在理学院B栋的研究室等候藤丸。

「地下室的显微镜室后方也有栽培室。」本村说：「但现在正好发芽的阿拉伯芥，是在二楼那边的栽培室。」

本村跳过一层台阶下楼。与其说她想尽快给藤丸看阿拉伯芥，更像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去照顾阿拉伯芥。这人到底是有多喜欢阿拉伯芥啊？藤丸苦笑，拎着收回餐具的银箱子急忙追上。

虽然已快进入十月，本村还是照样穿着夹脚拖。藤丸不禁怀疑她难道不会冷吗？倒是娇小的脚跟一如夏天时，隐约泛着嫩红。

藤丸被带去的栽培室，位于松田研究室正下方。本村像要把整扇门抬起来，一边转动黄铜握把。藤丸把外卖箱放到走廊角落，探头窥视室内。

和研究室一样，里面是长方形格局。靠内侧的窗户被黑布完全遮住。左右两边靠墙放满比藤丸个头还高的玻璃柜。不知该形容为有架子的电话亭，还是酒铺放可乐的那种玻璃冷藏柜，总之就是那种有门的柜子。房间中央放了一台看起来是当成作业台使用的长桌。

照亮帷幕低垂的室内的，只有并排放置的玻璃柜内装设的日光灯。柜子有八座，所以光靠那个灯光也足够明亮。

「这是chamber。」本村站在门口指着室内的玻璃柜。「按照国内的说法，就是植物生长箱。可以维持设定好的温度与湿度，还能用定时器控制光线变化。要观察及实验用的植物，会在生长箱严密的管理下成长。」

在玻璃柜内度过人造日与夜的植物。藤丸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与本村一起走进栽培室内一步。

顿时响起「啪」地一声，他狐疑地垂眼看地板，地上居然有积水。

「啊！」本村尖叫：「漏水了！」

左手墙边有一台植物生长箱。装设在那下方附近的排水管，无力地垂落地板。

「是松田老师的植物生长箱……」

本村哀号，赶紧把排水管前端塞进水桶。接着拿长桌上的抹布开始擦地上的积水。藤丸也拿起抹布帮忙擦水。

「不好意思，我们老师有点粗线条。」

「真意外，他外表看起来明明像个小心翼翼的杀手。」

啥？本村惊愕地猛眨眼，随即说「的确」，展颜一笑。

「不过，那只是外表。实际上，他一天到晚在桌上翻来翻去，寻找书籍或资料。这次漏水，我猜八成是因为他在照顾植物的过程中忽然灵感来了，没把水管好好放进水桶就跑掉了。」

原来那人看起来酷，其实很脱线啊，藤丸忽然对松田产生亲切感。

擦完地板，把抹布搭在小型晾衣架上。藤丸凑近观察那个松田的植物生长箱。内部隔成三层，每一层都有植物长满密密麻麻的叶子。

有的叶子像是团扇上面出现缺口。有的叶子浅绿色形状浑圆。也有看似小椰子的土块冒出钻子般的绿芽。和研究室的植物一样，全是藤丸没见过的。每种植物都只是用小钵或盛满水的托盘栽培着，却展现惊人的生命力。

「密集程度很惊人呢。」

「老师是『绿手指』。」

「他的手指是绿色的？」

藤丸努力回想，只看过松田的手指沾有泥土，但好像不是绿色的。先不说别的，如果手指变成绿色，应该马上去皮肤科才对吧？

「不，这是比喻。」

本村认真说明。「擅长栽种植物的人，我们会用『绿手指』形容。即使是一般认为不适合日本气候的植物，只要由老师来照顾，也会变得生气蓬勃。」

「噢？有什么诀窍吗？」

「我只能说老师有惊人的感受力，能够掌握住植物渴求什么。」

「本村小姐你呢？」

「我完全不行。幸好阿拉伯芥很容易培育，不然我连在家种仙人掌都会枯死。」

本村不由自主垮下肩膀，藤丸慌忙安慰她：

「养太多植物其实也麻烦，还会乱长很多杂草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老师的确说过夏天每逢假日几乎都忙着在拔院子的草。」

「你看吧。」

彷佛被本村露出的笑容牵动，藤丸也笑了。

「说到仙人掌，研究生加藤就是研究仙人掌的刺。」

「仙人掌的——刺……」

这又是一个很冷门的研究对象啊，藤丸暗想。

「对。仙人掌看起来没有叶子，其实是叶子变成了刺。附带一提，玫瑰的刺是从茎上长出来的，但那是怎么变化而来的，目前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噢——」

本来感觉近在身边的植物，突然又变成谜样物体，藤丸不动声色查看自己的双手。好险，要是我的指甲在不知不觉中变尖了那还得了。

「加藤学弟和松田老师一样是『绿手指』，他在温室种了很多仙人掌及多肉植物。」

「你们连温室都有啊？」

「对，就在B栋附近。你可以拜托加藤学弟，他一定会让你进去参观。」

圆谷的女友小花的花店，最近也在卖小型多肉植物盆栽。不仅颜色形状和质感五花八门，据说照顾起来不费功夫很好养，所以用来装饰室内好像颇受欢迎。

已经看过阿拉伯芥细胞的藤丸，难免会怀疑，「植物也有生命，拿来装饰真的好吗？」但那或许是因为藤丸对室内装潢完全不感兴趣。毕竟他房间现有的家具都是从圆谷那里接收的。窗帘被太阳晒到褪色，矮桌摇晃不稳，还得拿传单摺叠起来垫在桌脚和榻榻米之间。冰箱上也贴了一些毫无美感的磁铁，塑胶壳已经掉了，只能说那已经变成单纯的吸铁石。

因此，他才会觉得「把植物当成装饰品，太不尊重生命了」，但其实注重室内装潢的人，当然也很注重房间摆设的植物，想必会好好照顾吧。这是室内装潢观的差异。即便是藤丸，也想过要改善一下自己那个单调冷清的房间，所以他暗自在心中作笔记：「改天要拜托加藤先生，让我去参观一下温室的多肉植物。」

「这个是我的植物生长箱。」

本村向藤丸介绍右边靠墙的植物生长箱。

本村的植物生长箱分成五层，每一层的架子上都放着像做菜时使用的那种铝制托盘。托盘上，整齐排列两公分见方貌似海绵的立方体。

「我用了岩棉代替泥土。把阿拉伯芥的种子撒在岩棉上，让它生长。」

本村打开植物生长箱的门，取出两个托盘。藤丸来回比对长桌上的托盘。

其中一个托盘放满已开花的阿拉伯芥。高度约有三十公分。茎很细，零星长出叶子。枝桠分岔的茎部前端，开出五公厘左右的小花。花瓣雪白浑圆，像米粒一样。

的确很不起眼，只能用杂草形容，但也可以说楚楚可怜。头一次见识到阿拉伯芥全貌的藤丸很感动，恍然大悟地想：「原来如此，因为花是白色的才有『白犬荠』之名啊。」

另一个托盘摆满刚发芽的阿拉伯芥，椭圆形的绿叶坚强地从岩棉冒头。很像拿装豆腐的容器废物利用，在窗边种青葱或小豆苗之类的。眼前令人莫名涌起喜爱。真是可爱的植物啊。藤丸想。但他太害羞了，不好意思说出来。

「野生株的叶缘平滑，但突变株的叶缘凹凸不平，有叶片是细长的，甚至也有接近圆形的，对吧？」

岩棉上分别插了小牌子。大概是用来识别培育的是哪种植株。本村告诉藤丸叶片形状的差异后，藤丸把脸更凑近托盘。

「真的耶。即使是刚冒出来的叶子，还是有差异。」

「基因的微小差异，就会让形状不同。不过，这并不代表孰优孰劣。它们都是阿拉伯芥，都在植物生长箱中努力想活下去。」

「和我们一样……」藤丸嘟囔。

每个人的五官及体型、肤色各有不同，但那些都微不足道。大家都在置身的环境中，努力让自己更舒服更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把植物拟人化，其实就研究态度而言并非好事。」本村微笑说：「取叶子，授粉——也就是帮植物交配，最后都用于实验，但还是希望植物健康长大。」

本村口中冒出「交配」这个字眼，让藤丸的心突然如小鹿乱撞。意识到两人在狭小的栽培室独处，他拼命在心底默念「理性」两字，用虚拟的铅笔沿着那笔划描摹。可惜理性也有「性」这个字。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植物也会，交配吗？」

口气没有拔尖走调让他稍感安心，他偷偷把手伸到长裤屁股后面抹去手汗。

「会呀，我们都叫『授粉』。在花苞的阶段，用镊子轻轻拨开花瓣，摘掉雄蕊的花药。那是产生花粉的地方。这时候只留下雌蕊，是为了避免自花授粉。花开之后，取来想授粉的另一株雄蕊花药，放在这雌蕊上。」

阿拉伯芥的花本来就很小。至于它的花苞，大概只有芝麻粒那么大吧。

「你的手超级灵巧耶。」

藤丸再次感叹。他心想，我也想被授粉。

本村似乎没发现藤丸在旁边抱着邪念，满怀关爱地用指尖轻抚阿拉伯芥的叶子。植物生长箱放出类似太阳的光芒，映照出本村滑嫩柔和的脸颊曲线，以及只是一心凝视阿拉伯芥的眼神；似乎忘了藤丸在场。

「我喜欢你。」

藤丸脱口而出。本村惊讶抬起头，与藤丸闪现「糟糕，竟然说出口了」的念头，几乎同时间，栽培室的房门打开了。

藤丸与本村反射性地朝门口转身。松田站在门口，手放在握把上。

松田来回打量室内的两人，用另一只手推高眼镜后，说了一声「抱歉」。房门阖上，松田消失。

搞什么啊，松田老师干嘛偏偏在紧要关头出现，还莫名其妙自以为识相地匆匆告辞，现在这么尴尬该怎么化解啦，他还不如装做什么也没看见直接走进来——

慌乱又羞耻的藤丸，此刻脑中盘旋的思绪若要勉强用言语形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那个……」细小的声音响起。

藤丸尴尬地转身面对本村。本村低着头。脸颊泛起和脚跟一样的红潮，但表情似乎很僵硬。

藤丸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唐突告白，还吓到本村，让他慌了手脚。藤丸顿时如怒涛汹涌般滔滔不绝。

「对不起突然表白，可是那个，我不小心就……不，我喜欢本村小姐绝对不是『不小心』，但那不是现在该说的话，所以，呃，你什么时候答覆都没关系，千万不用想得太严重，我真的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管你的答覆是什么，我都那个，呃，对……」

最后已语无伦次，自己都搞不清楚在说什么了，所以他生硬地用一句「我走了」收尾，僵硬地转身背对本村。保持僵硬的姿势朝门口走了几步，离开栽培室。

本来还抱着小小期待，但本村始终都没有叫住他。即将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不禁回头，只见本村在植物生长箱的灯光照耀下，维持垂头的姿势如石像呆立不动。

藤丸来到走廊后，长吐一口气。随即察觉到动静，抬眼一看，松田斜靠走廊另一侧的墙壁环抱双臂。

「哇哇哇哇！」藤丸吓得跳起来：「你怎么还在！」

「嘘！」

松田直起身子，催促藤丸朝走廊迈步。藤丸别无选择，只好拎着装餐具的外卖箱，无奈地跟上。

「我想说万一听见本村同学的尖叫，就得破门而入。」

「你把我当成什么禽兽啊？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不好意思。」

「重点是，呃，教授你该不会在跟本村小姐交往吧？」

「你把我当成禽兽了吗？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学生下手。」

「不好意思。」

藤丸抱着被杀手带去码头填海的心情，与松田并肩同行。「教授到栽培室应该有事吧？」

「我本来打算检查一下植物生长箱的水管怎样了。」

「如果是那个问题，我们已经帮你擦过地板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谢谢。」

松田朝楼梯大步前进。大概是检查水管和监视藤丸的任务都解决了，现在打算回三楼的研究室吧。这人的步调挺独特的啊，藤丸暗忖，但午休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况且他对走向楼梯也没意见。于是乖乖跟随松田。

在二楼楼梯道别时——

「祝你情场胜利。」松田说：「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你对植物有兴趣，欢迎随时再来。做学问的大门对所有人都是敞开的。」

藤丸朝一楼走下楼梯，一边想着「自己对学问可没自信……」不过，还能够出入理学院B栋真是太好了——无论本村的答覆是好是坏。

结果，藤丸又来不及吃午餐，想起这个事实时，已是晚餐时段快结束的时候。

他把空盘子叠起来送回厨房，忽然一阵晕眩。平时就算托盘放上十杯装满的啤酒，他也丝毫感觉不到重量。正觉得奇怪。

「小子，你没吃饭吧？」圆谷尖锐地指出：「看你都脸色惨绿了。」

不是绿手指而是绿脸孔。这可不妙——藤丸有点事不关己地淡漠处之，圆谷却已立刻拿剩下的高丽菜和猪绞肉什么的替他做炒饭。

大概是空腹与告白这种大事同时影响到身心，差点引发贫血吧。藤丸生来健壮，几乎很少感冒。因此完全没发觉身体不适，还神经大条地只觉得「哎哟，好奇怪」。

夜已深，店内剩下的客人只有常来的竹策鱼大叔，以及来喝睡前酒的洗衣店大婶。藤丸在圆谷的催促下，老实在角落的桌前坐下吃炒饭。吃进嘴里的第一口终于让他浮现饿感，之后就风卷残云般迅速扫光。吃饱后浑身暖洋洋，连自己都感到脸上恢复了血色。

「维他命也得补充。」圆谷说，于是藤丸餐后又喝了柳橙汁。不知怎地，竹策鱼大叔和洗衣店大婶不约而同起身移动到藤丸这张桌子。大叔坐在藤丸对面，大婶坐在藤丸旁边，拿着葡萄酒杯精明地占领了位子。店门口的灯关掉后，圆谷也坐到大叔身旁。

「唉，你们干嘛都靠过来？」

藤丸浑身不自在地摇晃柳橙汁的杯子。

「那个——」圆谷说：「藤丸是不是要改叫『玩完』了？」

「什么玩完？」

「意思就是问你是不是被甩了，玩完了嘛。」

洗衣店大婶连人带椅子猛然凑近，缩短彼此的距离。声音虽然一本正经，眼中却闪烁好奇的光芒。

「别难过啦，玩完……不是，藤丸小弟。」

竹策鱼大叔也送上多余的安慰。

藤丸面红耳赤。映着那抹红，柳橙汁都让人怀疑是否变成了番茄汁。

为什么这些常客都知道我的恋爱进展！不，情报来源只会有一个。

「老板！」藤丸把杯子用力掼到桌上，激动大喊：「你干嘛到处宣传啦！」

「抱歉，一时不小心。」

「这是能『不小心』的事吗！」

藤丸忘了自己也是一时不小心向人家告白，只顾着责备圆谷。但圆谷态度很悠哉：

「啊，你真的被甩了？」

藤丸差点全身寒毛倒立，但大叔大婶都安抚他「没事没事」，藤丸总算勉强镇定下来。

「不，还没有……」

「『还没有』是什么意思？」

大婶把整个身子贴过来靠他更近了。「你连告白都没有？」

藤丸虽然觉得这种事犯不着一一向大家报告，但大婶的双眼越发射出精光，距离也缩短到几乎是额头碰额头，因此藤丸只好招认自己已经告白。

「不过，对方还没有答覆我。」

「意思是要吊你胃口？」大叔一口干掉杯中的白葡萄酒。「真是坏女人。」

「才不是！」藤丸不假思索扯高嗓门：「是我跟她说不用急着立刻答覆。」

「你八成是说完自己想说的就逃跑了吧？」不愧是自家师傅，圆谷完全了解藤丸的行为模式。「你这小子真没出息。」

「阿正你好意思说人家。」洗衣店大婶代替藤丸出言反击：「你自己还不是耗了几百年才跟小花告白。」

「抱歉抱歉。」竹策鱼大叔也改口说：「藤丸小弟喜欢的人，肯定不会是坏人。」

「唉，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什么样啊……」

被大婶这么一问，藤丸结巴了。「她喜欢植物，穿着怪T恤……」

但就算用再多言词，好像也无法贴切形容本村。两人在阿拉伯芥的叶子前相视而笑的瞬间。她替藤丸调整显微镜焦距的手指。她谈论细胞的精致时，眼镜镜片后那双美丽的眼睛……藤丸的心已被卷入包含那一切的漩涡中了。在他自己都没发觉时。

藤丸想，那大概就像贫血吧。

撇下陷入沉默的藤丸，圆谷三人开始自行想像「女方是什么样的人」。

「说不定意外是个小太妹。」

「我倒觉得藤丸小弟喜欢的应该是清秀文静的大家闺秀。」

「喜欢小太妹的是阿正你吧！小花以前就是太妹，不过当时还没有太妹这种说法就是了。」

「放屁！小花只不过是有点小叛逆。」

圆服亭的常客之中，包括商店街的同业们在内，多半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话题从「女方是什么样的人」越扯越远，最后变成类似「同学会的对话」。圆谷不知几时也跟着喝起了啤酒。

如今一副女强人作风的花店老板小花，以前居然是小太妹？藤丸虽然吃惊，还是请洗衣店大婶让路，逃离桌边去厨房洗碗盘。

圆谷三人的「宴会」，持续到担心的小花打电话来为止。

「阿正，我要睡了，你有带钥匙吗？」

藤丸忙着照顾醉鬼和收拾店里，直到十二点过后才躺平。他觉得这样忙碌倒能让他无暇胡思乱想。或许那正是圆谷等人的策略，也可能他们纯粹只是想喝酒。这些精力充沛的中老年男女到底在想什么，对藤丸是不解之谜。

不过，闭上眼后迟迟没有睡意。他想起宛如石像的本村。藤丸辗转反侧，「啊啊啊」呻吟着度过长夜。

本村打电话来圆服亭，是在藤丸于栽培室告白的三天后。

这三天当然不可能一直不眠不休工作。正好碰上圆服亭公休日，藤丸决定早上赖床多睡一会。因为三天来，他抱着「不知什么时候能得到答覆，不如去看看情况——不行不行，已经说了会『等待』就该耐心等着」这样的期待与不安在工作，已经快累毙了。

察觉楼下店里的电话在响，藤丸一下子清醒了。他丢开抱怀里的枕头，冲下楼梯。因为他有预感「是本村小姐」，所以很拼命。

「您好，这是圆服亭！」他意气昂扬抓起收银台旁的电话说。

「请问藤丸先生在吗？」

果然，本村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是，我，在下就是。」

连平常的自称都不确定该不该用，不禁做出奇妙的应答。

「我是本村。呃，前几天……」

「是。」

藤丸静待下文，但本村沉默片刻。透过话筒感觉到她静静的呼吸声。藤丸望向店内墙上挂的时钟。上午九点刚过。

过了一会本村说：「我想答覆前几天的事。」声音细小得几乎消失。

「本来应该过去当面跟你说，但今天午休，我预约了地下室的显微镜室。不知藤丸先生有没有空？」

虽然搞不懂答覆他的告白和显微镜室有什么关联，藤丸还是说没问题。「今天店里公休。」

挂断电话后，藤丸回到房间，比平常更仔细洗脸，以厚片吐司、荷包蛋和咖啡填饱肚子，比平常更仔细刷牙后，换上褪色最不明显的T恤和牛仔裤。即便如此还不到十点，他只好坐在窗边眺望外面。

对面房子的木槿，即使现已入秋，依然开着花。但不知是否错觉，单薄的花瓣好像委靡无力，也有些落到地上。看着贴在路边水沟盖上已干枯的褐色花朵，藤丸愣怔半晌。言语无法形容、宛如丝丝流云的思绪在脑海闪现又消失。

之后，他为了打发时间只好去门口扫扫地，擦擦店门玻璃。趁着扫地，顺便也清理了掉落地上的木槿花。低头看着变干净的水沟盖，蓦然回神又有流云掠过。

终于接近约好的时间，藤丸前往T大。起初他打算像以往一样骑天蓝色脚踏车去，突然念头一转，改成步行。

他两手空空越过本乡街，走进赤门。第一次来送餐点时，身穿围裙推着挂有外卖箱的脚踏车，多少有点畏缩。可是现在，不是以「工作」名义拜访本村的自己，好像变得非常没有防备心，让他有点怕怕的。

看到本村站在理学院B栋的玄关大厅时，藤丸暗叫「啊呀」。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啊呀」什么，总之就是这么想。本村今天穿着素面T恤。和藤丸的脚踏车同色，和B栋上方的无垠天空同色。

「嗨。」

两人同时尴尬地打招呼。

「打扰你休假，不好意思。」

「不会，反正我也闲着。」

或许是藤丸的用字遣词听来很冲，本村似乎不知该作何表情，低头不语。藤丸慌忙丢出「今天可以让我观察显微镜吧」这个可能让本村比较轻松的话题，本村点点头向后转身。

玄关大厅的角落，有通往地下室的狭窄楼梯。本村拾级而下。

藤丸之前心思全放在上楼去研究室，压根没留意到大厅还有这样的楼梯。平时上楼走的楼梯，是木板铺设而成，很气派，而眼前的楼梯和墙壁都是水泥做的。墙上四处装设的日光灯不知是否快坏了，光线很微弱。每走下一级台阶，就觉得气温好像跟着下降了一点。

走下昏暗的楼梯后，眼前有一条细长的走道笔直延伸。墙边放着事务柜和貌似配电箱的方形箱子，头顶有很多管线穿梭。

走道同样很昏暗。嗡嗡如地鸣的声音在地下空间低微回响。藤丸伫足片刻，环视四周。墙壁和天花板看起来都是用厚重的水泥做的，很坚固，几乎可以当成核灾避难所。而且似乎历史悠久。理学院B栋和现代化大楼的风格截然不同，外观看起来兼具优雅与份量，没想到内部构造也相当坚实。

「这座建筑物是什么时候盖的？」

「已经有超过八十年历史了。关东大地震后立刻设计的，据说因而相当注重防震防火。几年前推动无障碍空间，决定在B栋安装电梯，但墙壁太坚固，施工单位当时为了在墙上钻洞，听说费了很大的劲。」

藤丸想来也是。即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B栋建造得相当坚固，足以承受漫长岁月。当初建造时做得很仔细，让它不会渐渐劣化，只会在历经风雪打磨后，越来越有深厚韵味。

理学院B栋有八十多年历史，正是人们在此求学、做研究的历史。那想必会伴随历久弥坚的B栋建筑，今后一直延续下去。累积的时光与学问的厚度，让藤丸光用想像的都觉得晕眩。

不过，正因为有悠久时光与人们的思想累积，不可否认的是，B栋，尤其是地下空间，的确有一种独特的氛围。再加上光线昏暗，坦白讲，好像会有阿飘出现。

「请问——这里有没有什么相传下来的怪谈之类的？」

藤丸怯生生地问，慌忙追上朝走道迈开步子的本村。

「的确，这种气氛就算有鬼出现也不足为奇。」本村的声音带着笑意：「不过，我从没听说有谁在B栋见过那个。」

也对，大家都忙着做研究，就算有阿飘出现恐怕也不会留意吧，藤丸恍然大悟。他的脑海浮现空虚散去的白影，忽然有点心生同情。

走了十公尺左右，本村打开左手边的铁门，一扇看似防火门般沉重的灰色铁门。

「请在这里换拖鞋，因为我们必须尽量不让外面的尘土带进来。」

一开门，眼前就设有鞋柜。就像医院的候诊室，排放着拖鞋及别人的鞋子。藤丸依她所言，脱下球鞋换上拖鞋。本村也脱下夹脚拖，从鞋柜取出草莓图案的拖鞋。那应该是本村专用的拖鞋。不是奇怪的图案，让藤丸有点安心。

穿过铁门，眼前是宛如迷宫的辽阔地下空间。

走道变得更窄，天花板上的管线变得更粗。天花板高高低低，藤丸不得不弯腰走路以免脑袋撞到管线。弯过无数转角，偶尔还得走上或走下两三级台阶。水泥地面啪嗒啪嗒响起两人的拖鞋声。

墙壁不时出现铁门。有的门上挂着「锅炉室」的牌子，也有的门上贴有「危险！非相关者禁止进入」的告示。经过各式各样的门，但本村全都过而不入，最后狭窄的走道来到了尽头。

眼前，有一扇和楼上一样的木门，镶着黄铜握把。藤丸一路走来都是水泥与钢铁的冰冷地下空间，此刻就像在森林深处看见糕饼做成的小屋。

木村一边把门往上抬，一边转动握把。

「这就是显微镜室。」

这是个单调乏味的小房间，靠墙放了两张灰色办公桌。桌上有两台比实验室用的大上两号的显微镜。每一台显微镜旁都配备了桌上型电脑。

「为了保存拍摄的照片，显微镜可以连线到电脑。」

本村没开灯就走进显微镜室，为什么不开灯呢？那是因为显微镜室深处似乎还有房间，从那里透出日光灯的光线。与显微镜室相连的房间之间的门被拆掉了，看起来就像墙上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大洞。

「那边是什么？」藤丸望着相通的房间出入口，开口问道。

「栽培室。光靠二楼的栽培室放不下那么多生长箱，所以这边也培养阿拉伯芥。」

经她这么一说，藤丸想起她的确提过地下室也有栽培室。想像在完全照不到阳光的地底下长成豆芽菜，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受。他想，如果我是阿拉伯芥，大概宁可长在路边也不要活在地底下的植物生长箱里。

呼吸路边的汽车废气，忍受寒冬酷暑及虫咬或许很辛苦，但他想透过叶片感受清风，想晒太阳或被雨淋。不过，会这么想，是因为藤丸生长在理所当然可自由行动的环境，对还是种子时就只认识植物生长箱的阿拉伯芥而言，这里或许是天堂。

藤丸当然无法上太空或潜入深海，更不可能在那种地方生活。这么一想，藤丸感到的自由，或许不过是「笼中的自由」。只要得到充分的光与水，即便在地底下的植物生长箱中也能生长的阿拉伯芥，或许堪称更强悍更自由。

藤丸也想参观地下的栽培室，但本村直接走向办公桌上的显微镜。本来已朝栽培室入口走去的藤丸，只好乖乖折返，走向本村身旁。

本村在有滑轮的椅子坐下，藤丸在她的邀请下也在另一把椅子坐下。

定睛一看，办公桌的抽屉都被拿掉了。少了存放资料的抽屉，桌下的空间足可塞进膝盖，因此坐着进行作业比较容易。要来往于桌上的显微镜和电脑之间，坐在椅子上用滑的也比较顺畅。

原来如此，果然用心特地设计过。那么，被拿掉的抽屉又去哪了呢？藤丸环视室内。只见显微镜室的昏暗角落，随意堆叠空荡荡的抽屉。研究植物的人，似乎对室内装潢兴趣缺缺呢，藤丸顿时感到熟悉。

本村打开台灯，把桌上放的载玻片拉到光线明亮的手边。

「这是阿拉伯芥比较年轻的叶子。」

藤丸上半身稍微前倾，脸凑近载玻片。定睛一看，盖玻片下有直径两公厘左右的透明圆形物体。

「好小啊。」

「因为摘的是刚冒出来的叶子，色素已经褪去了。」本村将载玻片装设在一旁的显微镜上。「请看。」

藤丸在她的催促下，连人带椅子溜过去，凑近显微镜观察。

视野中全是一颗颗貌似透明鳕鱼子的颗粒，与之前在三楼的实验室看显微镜时看到的相同。那是叶子内部的细胞层，是本村每天计算数量的细胞。

「看得见吗？」

此刻，载玻片上的叶子，比上次看的叶子还要小。可是圆形细胞同样井然有序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藤丸感到这细胞真坚强，对本村的问题默默点头。

「那么，我现在把照射载玻片的光线从白色转为蓝色。」

本村啪的一声切换显微镜开关。顿时，藤丸眼中的世界幡然改变。

眼前呈现的，是银河。黑暗中，散布无数银色光点。

藤丸哑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显微镜映现的满天星辰。实际上，由于眼睛太贴近接目镜，眼周被边缘卡得有点痛。

「为什么……」终于从镜片抬起头的藤丸，一手搓揉眼球，另一手指着显微镜问：「为什么会看见星星。这难道是也能当成天体望远镜的显微镜？」

本村静静摇头。

「藤丸先生看见的，是跟刚才一样的阿拉伯芥叶片上，复制DNA的细胞，像星星一样发光。」

「那些璀璨的粒子每一颗都是……细胞？」藤丸陷入混乱。「细胞怎么会发光？」

「因为我们让类似盐基的东西附着萤光色素融入细胞。这是还年轻的叶子，会活泼地复制DNA，所以细胞核纷纷发光。」

「复制DNA之后呢？」

「如果不摘下叶子，细胞核就会分裂增生细胞。」

「噢……」

听起来太深奥了难以理解，但他至少听懂一点，这是为了更容易观察细胞，刻意加工过让叶子只要一复制DNA就会发光。他也明白了一件事：这无数闪亮的星星，直到本村摘下叶子的那瞬间，频繁活动、企图成长的细胞宛如进入了墓碑。

藤丸再次观察着显微镜。放出证明生命力的光芒，就此死去的细胞群，存在于渺小叶片中的孤寂的美丽银河。

「藤丸先生。」

被这么一喊，藤丸转头面对本村。本村也直视藤丸。

「我无法回应藤丸先生的感情。」

我早就知道了，多多少少有预感，打从看到这银河起。不，或许今早电话响起时就感觉到了。

本村心中，有一个藤丸绝对碰触不到的世界。

但藤丸还是锲而不舍。虽然觉得「我这样也太丢脸了」，还是无法不问。因为自己喜欢上了，因为渴望对方也能喜欢自己。

「就算我愿意等也不行吗？」

本村的嘴唇微微颤抖。好像在强忍泪意。

「对……」本村勇敢地直视着他说：「可是，并不是因为是藤丸先生才拒绝。」

显微镜室陷入沉默。相连的房间传来咕嘟咕嘟的杂音。好像是植物生长箱正在排出积水。即便在这尴尬的瞬间，阿拉伯芥的细胞想必也在大量复制DNA。

呃——藤丸思索。不是因为我才拒绝，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他拼命转动脑筋。

「不是因为你有正在交往的对象——」藤丸的话才说到一半。

「并没有。」她立刻回答。

「呃……」藤丸越发困惑了。「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更不用怕我难过了。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对你没兴趣所以不想交往』……」

这当下心很痛，所以当然希望对方讲得委婉一点，但是还不如明确让他早死早超生更慈悲。

「我本来不太想说，但既然如此我就坦白吧。」

见本村挺直腰杆，藤丸也跟着紧张得浑身僵直。

「请说。」

「我不会跟任何人交往。」

藤丸目瞪口呆，下一瞬间，忍不住扯高嗓门质问为什么。

「啊，对不起，这么大声。你说不会跟任何人交往，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信仰上的制约或健康上的因素？就算真是那样，照理说也有可能无预期地坠入情网。就算再怎么下定决心「不谈恋爱」，爱情是靠意志力能应付的吗？

这样的疑问源源从脑海冒出，藤丸不禁又问：

「我不是要你选择我，当然你若能选我是最好啦，但撇开那个先不谈，为什么你敢断言『绝对不跟人交往』？今后说不定会有长得超帅、性格超好、钱多得花不完的高富帅向你告白。」

「你看过那些闪亮的星星了吧？」

本村的视线指向显微镜。

「对。」

「在我们体内，也同样有细胞活动。那么，为什么我没有选择人类或其他动物，却选择植物当研究对象呢？」

本村的眼睛，再次直视藤丸。彷佛被她那黝黑的双眸吸进去。藤丸几乎是屏住呼吸倾听本村说话。

「植物没有大脑也没有神经。也就是说，不会思考，没有感情。没有人类所谓的『爱』这个概念。但它们照样旺盛繁殖，拥有多样化的形态，能够适应环境，在地球各处生长。你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本村讲得平淡，反而让藤丸感到人类似乎比植物更不可思议。他想，不高举「爱」这个暧昧不明的大旗就无法交配繁殖的人类，岂不是更奇妙诡异的生物？

「所以我选择了植物。我决心将一切奉献给活在这个没有爱的世界的植物。我无法与任何人交往，也没打算交往。」

啊——藤丸长吐一口气。本村小姐是被卷入植物这个银河漩涡的人啊。不信且看本村小姐的眼睛。那分明就是被蓝光照亮的叶片细胞。乍看漆黑如宇宙，但如果仔细端详，深处其实蕴藏闪耀的光芒。那种能量不断分裂增殖。被非关爱情的东西推动，穿过至死的永恒。

「我完全明白了。」藤丸站起来。「我不会再说出困扰你的话。」

老板的忠告是对的。自己不该轻言爱意，让本村小姐烦心，打扰她做研究。

藤丸目不斜视地迅速迈步，打开显微镜室的门。

「呃，藤丸先生……」

本村似乎拿不定主意该不该道歉。藤丸凭着毅力挤出笑容，朝室内转头说：

「不过，我可以再来吗？送外卖时，让我顺便参观一下栽培室或温室，就当我是个对植物研究有兴趣的圆服亭员工。」

「好，那当然没问题。」

「谢谢。」

「我送你到玄关大厅。」本村说着准备从椅子起身。

「不用了，不用了。」藤丸连忙阻止她。

「我自己走没问题，再见。」

走出显微镜室，反手关上木门。本村如果追上来会很尴尬，他慌忙沿着狭窄的走道迈开步伐。可是才走到第三步就一头撞上低矮天花板的管线。

「呜！」

藤丸搓揉额头，忍痛走过迷宫般的走道。他一再迷失方向，甚至绝望地暗想，难道自己注定要死在理学院B栋的地底下，无人闻问地变成木乃伊吗？眼眶的泪水令视线模糊，也是他迷路的原因之一。他拼命说服自己——我之所以含泪，只是因为撞到额头很痛，以及找不到出口的不安所致。

好不容易找到厚重铁门，藤丸脱下拖鞋换上球鞋。他尽量不去看本村的夹脚拖。

沿着笔直的走道前进，走上通往玄关大厅的阴暗楼梯。

他感觉在地下室待了很久，可是走出理学院B栋一看，午后天空依然一片蔚蓝。和本村穿的T恤颜色一样。

千万不能让眼睛再漏水——藤丸克制眨眼的冲动走过T大校园。彷佛踩在云端步履蹒跚。

就是因为料到会这样，才没有骑脚踏车来。在人来人往的热闹校园内，双眼蒙眬不清的人骑脚踏车很危险。

穿过赤门时，藤丸暗叹，「唉——」我失恋了。他有点想呐喊，有点想二话不说就这么沉入柏油路，在这种心情驱使下，他在斑马线的灯号变绿的同时猛然拔脚冲出。

他就这么一路冲回圆服亭，拿钥匙开了门后，从厨房的冰箱拿出盒装牛奶，没拿杯子就直接对嘴牛饮。这种日子为何偏偏是公休日！此刻他宁愿被圆谷和常客们起哄喊着「哟，玩丸！」好让自己死得痛快点。

一口气喝光盒中剩下一半的牛奶，藤丸终于冷静了。他回到二楼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地上没收拾的被褥。

没办法，被喜欢的对象拒绝是常有的事。过去也发生过几次，今后想必也会一再发生。但我肯定还是学不会教训，又会爱上本村小姐以外的某人。说不定会有个我欣赏的对象也很欣赏我，然后就此结婚生子。对象不同，自然不可能抱着和前一段恋情完全相同的心情，但绝对有可能以同样的能量卷土重来。爱情，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然而，此刻难免伤心。就算去松田研究室送餐点，暂时也得装出「已经完全没事了」的态度。必须把好感完全抹消。那很痛苦。不知道是心口还是肚子，总之就像撕扯那一带的骨肉般疼得厉害。

藤丸抱着枕头，蜷身闭上眼。

不，我的心情不重要。因为自己也知道，迟早会再次陷入情网。只要暂时忍耐一下，直到疼痛淡去就好。

可是本村小姐怎么办？到死都要这样独自观察显微镜，继续数着阿拉伯芥的细胞吗？若真是那样，好像有点可怜。

藤丸过去也有告白被拒的经验，对方多半都是用「已经有男友」或「只想和你做朋友」这种理由拒绝。「想把一切奉献给没有爱的世界」这种理由还是头一次碰上，他想：「不知该说是新奇还是怪胎，果然很有本村小姐的风格。」就算他向朋友吐露失恋的痛苦，解释「是因为这种理由被甩」，恐怕也无法得到理解与共鸣，只会让藤丸更加困扰。

或许正因如此才会喜欢本村小姐。藤丸想。因为本村本人，以及让本村不惜撂话「奉献一切」的植物研究，对藤丸而言都充满谜团难以理解。让他更想知道植物到底有哪一点如此吸引本村。

藤丸并不打算纠缠本村令本村为难，当然也想尽快埋葬夭折的爱意，所以本来或许该找个理由拒绝再去松田研究室送外卖。可是，「渴望知道谜底」的念头依然横亘心头不肯罢休。

这是工作，所以今后还是正大光明地去理学院B栋吧。就像本村小姐用显微镜观察阿拉伯芥细胞，我也偷偷地继续观察本村小姐他们吧。

藤丸如此下定决心。本村等人为何如此献身于植物研究？在没有彻底搞清楚谜底之前，就算埋葬了爱意，爱意恐怕也会变成丧尸跳出来。

眼底浮现银色的满天星辰，在黑暗中放出的幽微光芒。那是何等绚丽。绚丽与孤寂，为何如此相似呢？

藤丸依旧闭着眼，只是一迳凝视银河。

第一卷 第二章

本村纱英迟疑了五秒。

到底该追上走出显微镜室的藤丸阳太，还是任其离去？

对方吐露真挚的感情，自己却拒绝了他，所以此刻应该任其离去。这点基本常识，本村当然有。

可是显微镜室位于T大理学院B栋的地下室。狭仄的走道昏暗且错综复杂。还有不规则出现的铁门，看起来长得都很像。这里是迷宫，本村当初曾多次迷路，甚至多亏有其他研究室的研究生凑巧经过，她哭丧着脸叫住对方，才被安然带回显微镜室。

今天第一次走进这座迷宫的藤丸，能够独自找到出口吗？她实在担心。

果然还是该追上去送到玄关大厅才对。

本村从办公椅站起来。就在这时，有人出声：

「我看到啰——」

本村惊讶地转头一看，与隔壁房间相连的入口，站着松田研究室的博士后研究员岩间晴香。

「或者该说，『我听见啰——』」岩间笑着走向显微镜室的本村。「要在这里答覆人家的告白时，你起码该先检查一下里面房间有没有人。」

对本村而言，岩间算是研究室的可靠大姊头。一头短发、身材高挑的岩间，虽然个性爽朗、大而化之，有时也会粗中有细地关怀别人。和本村一样，她也在用阿拉伯芥做实验，因此彼此经常交换资讯、讨论切磋。

附带一提，岩间专门研究气孔，本村送过那件特制的气孔T恤给岩间。岩间很喜欢，但她说没有勇气穿出门，所以当成睡衣穿。本村觉得，那件衣服完全适合岩间，明明可以穿来学校。

「啊！啊？」岩间的突然出现，令本村大为惊慌。「岩间学姊该不会一直待在栽培室？」

「对呀。」岩间一副被打败的样子叹口气。「就算我想悄悄避开，除了直接穿过显微镜室也别无他法。就在我暗自伤神时，你们的对话已经越来越私密。我没办法，只好一边祈祷『拜托千万别进来栽培室』，一边和阿拉伯芥一起屏住呼吸。」

「对不起。」

「那是圆服亭的员工吧？我倒觉得你们很合得来，这样拒绝人家真的好吗？」

「对……」

见本村点头，岩间又小小叹口气。

「傻瓜。你虽然聪明，有时候也是个傻孩子。」岩间笑着说：「但这也正是你可爱的地方。」之后，她就像本村与藤丸之间压根没有进行过对话似的，说了声：「回楼上吧。」

T大理学院中，专攻生物科学的女性比例算是很高。但理科整体上大学生及研究生还是以男性居多。虽然在研究上，性别完全不是问题或障碍，但同一个研究室有意气相投的姊妹淘，还是让本村在这种时候感到特别安心。

她和岩间一起离开显微镜室。

本村不动声色地一路扫视，深怕藤丸昏倒在地下走道的某处。幸好并未发现藤丸的踪影。藤丸的鞋子也从鞋柜消失了，她希望他已平安回到地面。

走上研究室所在的三楼时，松田贤三郎正好行经走廊。也不知他到底有多少套黑西装，今天同样让本村深感不可思议。岩间嚷着「啊，老师」小跑步接近松田。

「地下室的生长箱，排水好像还是有点问题。就是最前面的那一台。」

「这样啊。因为已经用很久了嘛。请告诉中冈小姐，让业者派人来看一下吧。」

本村穿过站在走道就聊起来的岩间与松田，迳自走进研究室。

本村的位子最靠近门口。她在椅子坐下，轻触笔电的键盘解除休眠状态。她的电脑桌面是阿拉伯芥细胞的显微镜照片，只见圆形颗粒整齐排列。阿拉伯芥连细胞都很可爱。每次打开电脑，她都忍不住盯着桌面看得入神。

她想起藤丸询问「为什么可以看见星星」时的表情。显微镜也可以变成天体望远镜——要是真有那么方便的工具就好了。本村微笑。

然而实际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如果想要望远的功能，就必须放弃观察细胞。如果想要观察细微物体的功能，就必须放弃观星。

微笑霎时消失，本村打开电脑中的论文资料库。迅速浏览显示的英文，找出植物学的最新资讯阅读。

至于藤丸，已被她抛诸脑后。

本村大学四年不是在T大念的，当时她就读位于神奈川县的某私立大学。在那个容纳理科所有学系和文科部分学系的广阔校园，本村隶属于研究大肠杆菌的专题研究班。打从大学时，她就喜欢用显微镜观察细小的东西。

和阿拉伯芥一样，大肠杆菌也是「模式生物」，在分子生物学的世界拥有重量级地位。从出生到死亡的周期短暂，方便让人观察世代交替的过程。

不过它和阿拉伯芥不同，是单细胞生物，因此可以轻易在洋菜胶培养基复制增殖。无数大肠杆菌在培养皿中繁殖，超乎预料的生命力，往往令本村困惑不已。

说是单细胞生物，本身就是细胞。关于DNA是如何复制的，和人类乃至其他多细胞生物的原理都有共通之处。换言之，研究大肠杆菌可以解开大多数的生命之谜。本村在观察大肠杆菌的过程中享受着乐趣与成就感，于是决定继续攻读研究所，做更进一步的研究。

另一方面，她也有点犹豫是否该选大肠杆菌为研究对象。

本村从小就喜欢植物。虽然小猫小狗小兔子很可爱，但它们会动来动去。对于从小就经常发呆的本村而言，它们的动作太快了。就算抱住小动物，它们也会立刻扭动挣扎想脱逃；即使想追上去，它们的敏捷也不是本村这种毫无运动神经的人能够抓到的。

就这点来看，植物让她安心多了。花草树木都不会逃跑，可以尽情观赏嗅闻碰触。它们会安静地在发呆的本村身旁默默生长。

本村小学时就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放了一些盆栽。可惜她没什么栽培植物的天赋，不是浇太多水就是搞错换盆时机经常让植物枯死，但本村还是拼命灌注爱心照顾植物。

看到植物枝繁叶茂开出花朵，她深深感到「这样的速度对我恰恰好」。她不写日记，却养成了天天对着成排盆栽说话后才就寝的习惯。

因此，她对植物很有爱，对大肠杆菌却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当然，看到寒天培养基中不断繁殖的大肠杆菌，她会想：「啊，大肠杆菌活得好好的呢。加油！」但也有时大肠杆菌繁殖过度让她来不及处理，只好忍痛丢弃。

「哇！你干什么，住手！」被杀死的无数大肠杆菌感觉着如此发出哀号，但本村内心隐约认为「可是，不过是大肠杆菌」——她有点害怕会这样想的自己。

如果不选个更有爱的研究对象，自己恐怕会变成丝毫不把道德放在眼里的疯狂科学家？但她也不可能去解剖老鼠或小白鼠那种实验动物。不只是因为它们跑得太快，也因为毛茸茸暖呼呼的太过可爱。

还是植物好，不仅可爱，又没有毛。不，严格说来，有些植物的叶子也有细小纤毛，但和兔子或绒毛玩具那种毛茸茸的毛完全不同。如果是植物就没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她实在想太多。天底下哪来这么多疯狂科学家。研究者只是秉持分寸、冷静和敬意，处理实验及观察用的生物。不管对象是大肠杆菌还是小白鼠、植物，都是一样的。为了破解生命的不可思议而夺走对方的生命，研究者对此不可能毫无自觉。正因为承受着那种沉重，所以要更严肃地面对研究。

本村升上大四后，再也按捺不住想透过多年喜爱的植物，而非大肠杆菌来研究生命的念头。这一切都是因为大肠杆菌让她体会到研究的乐趣与深奥。谢谢你，大肠杆菌！

本村当时与父母住在千叶县柏市的家中。通学单程就要两小时相当辛苦，但她还是顺利熬到了最后一学年。本村却在这时下定决心「想念研究所」，让父母困惑不已。因为父母多少听说过，念到研究所后反而更难找工作。尤其是母亲，「其实用不着那么认真念上去……」母亲说。

「你想想看，去念研究所，就表示要当学者对吧？那你将来结婚怎么办？」

jiehun？对结婚毫无兴趣的本村，甚至一时想不起来母亲说的是哪两个字。但她明白母亲在担心什么。

就算去念了研究所，也不代表今后绝对能以研究者的身份扬名立万。就此留在大学拿到教授职位的，只是其中一小撮人。与其选择这条毫无保障、前途未卜的路，还不如大学毕业后就去找工作上班，接着在适当时机结婚成家，按部就班走所谓的正常路线比较好吧？母亲大概出于做父母的忧心而打算这么说。

就算结婚不重要，本村依然有她自己的迷惘与焦虑。在她就读的私大，系所之间并无派系之见，不分文科理科，学生彼此间交流频繁。本村的文科朋友们当时几乎百分之百都在忙着找工作。即便是同属理科甚至同系的朋友，比起要考研究所的人，就业者绝对占多数。

她不可能永远依赖父母。或许该去找工作？不管要念研究所还是找工作，自己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像已经失了先机。

本村忧愁地走过正热闹迎接新生的校园。人工造景区隔出的校地内，高大榉树格外引人注目，枝头嫩芽蓄势待发。再过不久，柔嫩的浅绿新芽想必会一齐出现吧。

榉树张开错综复杂的细小枝桠，彷佛要在天空画出裂痕。看到那一幕的瞬间，本村心底忽然涌现一股冲动。

榉树为何会以这种形状张开枝桠？植物的叶片形状及生长方式为何各不相同？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知道。植物，以及我们，究竟是以什么运作原理决定自己的外型，进行生命活动？

对结婚和生育都没兴趣的我，该不会是个不完整的生命体？

本村决定了。去念研究所吧，去研究植物，因为渴望知道那些答案。对自己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不是就业、结婚或安稳的将来。是运用双手与头脑做实验，观察显微镜，与生物面对面——为了尽可能了解支配这个世界、支配生命、迄今仍未被充分破解的奇妙法则。

然而，本村就读的私大，并没有专门研究植物的老师。

虽然本村在旁人眼里老是在发呆，但她一旦下定决心，有时也会意外迅速地展开行动。本村先恳求父母，征得他们的同意念研究所，同时立刻查好专攻植物学的系所，把目标锁定在T大的松田研究室，因为松田研究室是从细胞及基因的角度研究叶子以什么原理形成。本村翻阅了以教授松田贤三郎为首的研究室成员发表的论文后，当下直觉「就是这里了」。

她马不停蹄展开行动。准备T大研究所入学考的同时，也寄信到研究室官网记载的松田电子信箱，表达自己想去拜访。报考研究所的人，多半会事先造访欲考取的研究室，和教授面谈。否则考上了，却和研究室在相处上格格不入，或无法如愿做自己的研究，可就麻烦了。

松田那边立刻回覆「随时欢迎」。双方约好拜访的日期与时间，五月黄金周连假一结束，本村已站在T大理学院B栋前了。

第一次看到理学院B栋，在本村眼里宛如参天古木。就像在地面盘根错节般气宇昂扬，而且有种人性的气息。

她紧张地走上建筑物内的楼梯，找到松田研究室。轻敲木门，传来男性的声音说「请进」，可是她怎么转动握把都打不开门。正在又推又拉奋战之际，室内似乎有人走近门口，从内侧替她开了门。

「诀窍在于要稍微抬起门。」打开的房门那头的男人说。正是说「请进」的声音。此人就是松田老师吗？本村在网路上看过照片，但本人似乎比照片年轻。松田穿着黑西装白衬衫。本村觉得他有点死神的气质，但银框眼镜后的眼神沉稳，让她紧张的心情些许放松。

她报上姓名后，松田说「我是松田」，邀请她进入研究室。充满绿意、有点灰尘的杂乱空间，让本村感到自在。

研究室成员似乎都不在，松田倒了两杯咖啡。本村与松田隔着房间中央那张大桌的边角而坐，边喝咖啡边谈。先由松田说明研究室目前做的实验，以及今后预定深入的课题。接着由本村陈述自己在大学做过什么研究，今后想进行什么研究。松田除了提出两三个问题，大半时间都安静倾听。

两人都不是健谈的人，所以交流完必要的讯息后，室内就陷入沉默。虽然不至于尴尬，但本村不好意思打扰松田太久，喝完咖啡就起身。

「谢谢您的咖啡，也谢谢您今天抽空见面。」

「我认为你感兴趣的课题，和我的研究室应该很契合。」

松田也站起来，制止想帮忙收拾的本村，自己把空杯子端去研究室的水槽。「入学考试要加油喔。」

这时，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进来。是后来成为助教的川井，川井当时是以博士后研究生的身份待在松田研究室。

「啊，川井。」松田叫住他：「这是想考研究所的本村同学。你能不能带她参观一下实验室？」

不只是实验室，川井还爽快地让本村看了栽培室。建筑物和设备虽然老旧，试剂和器材好像都很丰富，应该可以应付大部分实验。堪称研究植物的最佳环境。最重要的是，研究室的气氛很好，松田和川井看起来人品稳健，本村越发在心里立誓「一定要考上T大研究所」。

不过，既然特地来事前勘察，还是得谨慎一点。

「请问松田老师是什么样的老师？」

本村鼓起勇气问川井。当时她正在和川井拿抹布擦掉植物生长箱外溢到栽培室地板的水。

「老师对研究充满热诚，对学生和研究生的指导也很详细。」

川井回答，笑了一下。「不过，整理环境的能力显然不行。地上这些水，也是松田老师没有把水桶的水倒干净造成的。」

松田整理环境的能力比本村预料的更差——研究室屏风另一侧，经常被书本和文件淹没，再不然就是四处翻书本、文件都找不到他要的东西。本村发现这个事实，是在隔年春天——她发愤苦读，终于考取了T大研究所。

这同时也是她第一次离家独自生活。上了研究所后，将会天天忙着做实验写论文发表研究，她判断不可能有时间继续从家中通学。

考进研究所时，本村申请到助学金，但那终究得偿还，实际上等于是借来的钱。也有「特别研究员」这种领薪水、有机会得到研究费赞助的计画。不过，那必须念到博士班才有资格申请，而且无论提出再怎么缜密的研究计画书，竞争都太激烈，很难雀屏中选。也没空去打工。到头来学费、房租和生活费大半还是得靠父母援助。

助学金当然不用说，父母给的钱，她也打算迟早要还。但是研究所毕业后不见得找得到固定工作，本村感到前途茫茫。出社会还是得靠钱。本村的父母离退休还早，尚能维持家计，但想必有许多家庭做不到。有些人想求学，却因种种考量不得不放弃上大学和研究所。

本村在松田研究室一心投入实验。为了节省餐费，也积极试着以生疏的厨艺自炊。本村的母亲有段时间很担心，经常打电话来，但在本村升上博士班后似乎已完全死心。母亲再也没提过「结婚」或「将来」这些字眼。

对不起，妈妈。我和植物结婚了……！如果授粉可以搞定，我就能让你抱孙子了。不，虽说是结婚对象，但我并不能与植物达成充分沟通。况且还是会让盆栽枯死，阿拉伯芥的细胞也不如我期待地发光。唉，我这人，或许没有做研究的资质。

大学时代的朋友，如今工作第三年。偶尔遇到，总会聊到已稍微适应了工作，或上司不肯授权重用很无趣云云。大家看起来闪闪发亮。像我这样整天给阿拉伯芥授粉计算细胞真的好吗——她有点慌了。

然而本村已无法回头。实际上，她也不后悔。

只要看显微镜，本村追求的世界便已尽在眼前。

本村的一天，从照顾公寓窗口成排的盆栽开始。

最资深的一棵，是她从高中养到现在已有十年的马拉巴栗。起初盆子约手掌般大小，但树干不停往上窜，如今比本村还高了。大盆的马拉巴栗放在榻榻米上，不仅长满茂密绿叶，有些叶片比她的脸还大，甚至挡住电视萤幕。

此外，还有从父母家中和她一起搬出来的仙人掌，研究室的加藤送的多肉植物，香草植物类的小盆组合盆栽等等，整齐排放在窗边。本村实在太容易养死植物，所以她尽量挑选适合入门者照顾的植物。

现在最费心照顾的是圣诞红。放在马拉巴栗盆栽的隔壁，为了让叶子色彩鲜艳，从九月下旬起必须做一个多月的「短日照处理」。从傍晚到天亮都得完全遮住光线。本村用的是密封好的纸箱，但她经常到了傍晚都还没回家，所以往往忘了给圣诞红罩上纸箱。

这天早上她满怀期待拿开箱子，但似乎是因为没有严谨地进行短日照处理，眼看都快十一月了，圣诞红的叶子还是绿的。奇怪了，去年买来的时候，明明是可爱的粉红色叶片。

虽然失望，她还是给泥土略干的盆子浇水，摘去残破的叶子，享受片刻与植物的交流。当然，她也会跟植物说话。例如「天气变冷了呢」或「肥料够吗？」之类的，但这种模样她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本村住的公寓在田原町车站附近，是灰泥外墙的老旧双层楼房，因而房租便宜。搭电车去T大也不用二十分钟。考虑到中途要换车，其实这个距离骑脚踏车上学也行。

本村的父母认为她应该找防盗设备完善一点的房子，她倒认为住二楼应该没问题，而且亲切的房东老夫妇就住在后面的独栋房子，让人很安心，最重要的是日照充足，让本村决定选这间公寓。窗边的植物看起来相当舒适自在。对本村来说，几乎只是回来睡觉，所以房子破旧一点也无所谓。

公寓还有其他五个住户，房客之间几乎毫无往来。她和男学生、看似忙碌的年轻上班族、据说在上野某酒家上班的中年女人，顶多是在走廊碰到会打声招呼。

附带一提，公寓叫做「第二铃木庄」。「第一」原本也在附近，据说很早就卖掉了，原地盖起了小型大楼。

话说回来，享受与植物共度的早晨时光后，她准备吃早餐做便当。早餐的配菜多半是纳豆、煎蛋之类简单的菜色。便当也是随手装些前晚剩下的炒菜或冷冻食品。和养植物一样，本村对家事也完全不擅长。唯一拿手的，就是埋头用显微镜观察、计算那些小小的颗粒。

周六多半会去T大，所以打扫和洗衣一律集中在周日解决。周日若下雨就会很悲惨。要洗的衣物太多，只好晾在室内，但是晒不干的衣物会发出难闻的味道，有时最后还是得扔进洗衣机重洗一遍。本村不知道有芳香的柔软精这种东西。因为她就算在药妆店，也是毫无犹豫地买了洗衣剂就走。而且她买的不是液体，是沙状的洗衣粉，因为她喜欢颗粒。马拉巴栗细瘦的枝桠被放上湿袜子，看起来有点悲哀地垂下头。

为了应付衣服来不及洗的时候，她有许多短袖和长袖的廉价T恤。T恤图案之所以全都那么诡异，纯粹是本村个人品味的问题。

吃完早餐，把便当装进布袋，本村脱下睡衣。换上左胸有橘子图案刺绣的长袖T恤和一如往常的牛仔裤。洗完脸，套上夹克，她觉得「天气好像有点冷了」，于是没再穿夹脚拖，穿了球鞋。

在上野广小路换车时，她才想起「对了，忘了化妆」，但她没有随身携带化妆品的习惯，况且会在研究室碰面的只有熟悉的伙伴们和阿拉伯芥。就在她心想「算了」的下一瞬间，已忘了自己没化妆，开始在脑海构思今天一整天的工作流程。

上午十点前抵达T大，立刻上工。本村已是博一生，研究内容和行程安排都是自行决定，自己进行。她一边处理回覆电子邮件填写文件资料这些事务性工作，还得替栽培室的阿拉伯芥浇水，收种子，整理显微镜拍摄的照片档案，阅读论文……要做的事情很多。几乎天天都是晚上十点多才回家。

进而，研究室每周还会有一次例行讨论会。与会者包括教授松田贤三郎，助教川井，博士后研究员岩间，硕二的加藤，再加上本村。松田研究室全体成员聚集在大桌旁讨论。

会议中大家轮流介绍感兴趣的论文，报告自己的研究目前的进展。每人每月一次轮到介绍论文或发表研究报告，因此不能懈怠，还得阅读相当多的学术期刊。如果研究过了几个月都没有进展，松田眉心的皱纹就会越来越深，露出「死神去接死者，却意外目睹死者活蹦乱跳的模样」似的表情。

而且例会上，连回答其他成员的问题都一律要用英语，因此大脑非常累。目前松田研究室的成员都是以日语为母语的人。加藤经常哀叹，既然如此为何非得用英语讨论。然而，自然科学领域的共通语言是英语，所以莫可奈何。论文也是用英文写，如果不会讲英语，就无法与海外的研究者交流或交换资讯。因此这是松田的用心良苦，想让大家习惯英语。

生物学者——研究植物的人也是生物学者——注重生物的多样性。虽然一概都叫「植物」，为何拥有如此多种多样的形状与特性？为什么地球上有大肠杆菌也有猫？马铃薯与人类在外型和性质上为何有这么大的差异？

偶然的长年积累，形成地球上现存的生态系统。就算地球的历史重来一次，也不会再发生同样的偶然。演化路径当然不会一样，因此重来一次的地球，存在的生命体想必会和现在截然不同。

就机率而言，势必无法重现这立基于绝妙平衡的生物多样性。因此，松田研究室的成员才这么感兴趣，想解开谜团，观察植物做实验。

但有些研究生因英语陷入苦战。说来讽刺，他们虽然喜爱、尊重多样性，却又任由语言隔阂这个多样性的代表象征摆布。除了经常在国外发表的一流研究学者松田，以及曾在美国大学留学的岩间，本村和加藤都被英语整惨了，开会时也经常向松田恳求「呃——那个，可以用日语说明吗？」每次松田都会露出「死神去迎接死者，却意外目睹死者醉得很high，大跳肚皮舞」似的表情，勉强挤出一句「请便」。

加藤最喜欢的电影，据说是昆汀·塔伦提诺执导的《追杀比尔》。本村没看过，但据加藤描述，女星刘玉玲在片中饰演女流氓，她会用结结巴巴的日语讲话，讲到关键部分，就会突然切换成英语说：「为了让您理解我是认真的，接下来我用英语说。」本村怀疑那种方针在黑社会是否行得通，但加藤两眼发亮说那是「划时代的创举」。

「我今后也想坚持『接下来要发表重要论点，为确保正确，将以日语叙述』的主张。然后让茱丽·德雷福斯※用英语替我翻译！」

茱丽·德雷福斯（Julie Dreyfus）：法国女星，在《追杀比尔》饰演苏菲。

「这种宣言，有种你就在松田老师面前说。」岩间吐槽。

本村听不太懂加藤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对方同样因为英语头痛，不免心有戚戚焉。

网路上，有一种英语读论文概要的服务。只要登录电子邮件，就能像听收音机一样，听取研究的相关资讯，让众人如获至宝。因为让耳朵熟悉英语也是目的之一，所以本村也常听，但她的程度还是无法像母语那样自由听说读写。不过，她因此得知有论文研究母蟑螂交配后在体内积蓄精子，母蟑螂利用那些精子，从此不再交配也能不断产卵。抱着追求刺激的心态，她很想看看那篇论文，但那毕竟和植物研究没啥关联，所以最后还是打消念头。

诸如此类，本村每天都很忙。研究室成员为了透透气，也会去圆服亭吃晚餐，但本村最近自动回避。或许是察觉她的苦衷，岩间也不再开口邀她一起去。

幸好，藤丸还是看起来毫无芥蒂地送来午餐。松田研究室依旧以十天一次的频率叫外卖。几乎都是松田掏腰包埋单，可以省下一顿饭钱，本村当然感激不尽。最主要的是，她很高兴能够摆脱自己做的不怎么好吃的便当。

本村当然也不是草木石头，她很清楚藤丸是抱着多么认真的心情告白。正因如此，她才用了整整三天思考如何回应。过去当然也被其他男性告白过，但她都是「秒杀」拒绝对方。

唯独藤丸的告白，让本村有点迟疑。想必是因为藤丸对植物学有兴趣，表露出纯粹的惊奇与喜悦。本村觉得她重视的世界，以及她自己，都获得了尊重，所以很开心。藤丸在圆服亭勤奋工作、热情学习厨艺的态度也令她欣赏。彼此倾注热情的世界虽然不同，但她发现他们能用相同的语言无止境地交流。她感到，和这个人应该可以共度快乐时光。

但，思绪停在这里。

快乐时光到底是什么？是一起吃饭、一起去游乐园吗？可我吃饭都是一个人迅速解决，只想用剩下的时间尽可能多收几颗阿拉伯芥的种子，况且如果有那个闲工夫被游乐器材甩来甩去迅速落下，我宁可用显微镜安静观察阿拉伯芥的细胞。那样更快乐。

两个人无法同时用一台显微镜观察，交往时该在哪找到热恋的感觉呢？本村怎么想都想不出所以然。她实在不认为自己谈恋爱会比做研究更热中。

而藤丸不同。他认真工作，同时可以对人萌生情愫，将来想必也会组成自己的家庭吧。他不是对顺理成章的过程抱持疑问或格格不入感觉的人。

藤丸的那种「健全」在本村眼里显得耀眼。她觉得当自己面临必须二选一的局面时，八成会毫不迟疑地选择研究，所以才会答覆藤丸「无法和他交往」。

不可否认的是，内心深处的确想的是：「就算我俩交往也不可能有好结果，就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本村察觉，这种想法其实蕴藏某种傲慢。藤丸肯定会说「如果不交往看看，怎么知道会不会有好结果」吧。

不知道会不会有好结果的事，光是实验就够了。她不想再为其他事物动摇身心。本村真的、真的只想做研究，她想把自己所有一切都倾注在那上面。

疯狂的热情让她彷佛中了邪。本村明知自己就算活到一百岁也绝不可能破解所有植物的谜团，却还是执意继续凝视发出微光的细胞。这想法就算费尽唇舌，恐怕都无法让藤丸完全理解，所以只能断然拒绝他。

这一天来送外卖的藤丸，若无其事地向本村打招呼。加藤似乎带他参观了温室，他也满面笑容对包括本村在内的研究室众人说：「太厉害了，就像丛林一样。」他是个开朗而温柔的人。

不过，并没有阿拉伯芥细胞那么打动本村的心。

十一月的第一次例行讨论，依旧在松田研究室举行。研究室全体成员围着大桌，审视报告者分发的报告摘要。报告附有图表与照片，当然全以英文写成。

这次轮到本村介绍论文，加藤负责发表自己的研究报告。这是个晴朗的午后，和煦的冬阳照亮研究室。而且午餐吃的是圆服亭的餐点，各人刚以美味的蛋包饭和汉堡排套餐填饱肚子，一边对抗睡魔一边全速运作大脑用英语报告或回答疑问，比平时更吃力。

但本村与加藤为了这次例会几乎都熬夜通宵做准备，他们卯足全力陈述，誓死不让付出的劳力白费。

本村介绍的论文，是「阿拉伯芥的根部如果照射光线培育，会比在地下室等黑暗场所培育的根更短」。植物的根本来就有避光生长的特性。如果朝着光源生长，就会冒出地表，恐怕无法达成根部的职责。不用特地做实验也会直觉赞同：「想必是这样没错，根部应该会避光成长嘛。」

不过，关于根部是以什么原理避开光源，得以始终留在地下，目前尚不清楚。叶子和茎都会寻求光源，朝光源处生长，为何唯独根部不会向光呢？本村介绍的论文，就是在探究这个疑问。

该论文研究指出，在光线中生长的根，会大量积蓄黄酮醇这种物质。黄酮醇会阻碍生长素（auxin，促进植物成长的贺尔蒙）输送，因而让根部细胞分裂得较小，导致根部无法成长。

研究室众人对此展开热烈讨论：「单就原论文刊载的图片，并未严密证实作者的言下之意吧？」「若要研究黄酮醇与生长素的关系对叶子细胞产生什么作用，该做什么样的实验最适合？」纷纷提出疑问或思考着。

介绍的论文引起众人兴趣，让本村松了一口气。再没有比明明觉得某篇论文很有趣、很重要，一旦介绍出来，却只得到「嗯……？」这种不痛不痒的反应更凄凉的时刻了。会萌生「咦？是我的感受力有问题吗？还是说，我根本没有做研究的才华，才会逮着一篇无厘头的论文当成宝贝？」之类的想法，越发流失本就不多的自信，陷入负面思考的回圈。

这次的论文介绍堪称成功，本村满心喜悦回到座位。接着轮到加藤起身，发表「已发现如何让仙人掌的刺更透明的方法」的报告。

植物的叶片很薄，所以历来确立的实验法是浸泡药剂令其完全透明化，让显微镜下的细胞看得更清楚。但仙人掌的刺是圆锥形有立体感，又不像叶片的厚度均一。刺较粗的部分很难连核心都彻底透明化。此外，阿拉伯芥有很多人研究，仙人掌的研究者放眼全球却为数不多，甚至潜心研究刺的透明化的人，更是找遍论文与网路都找不出来。

然而加藤并未放弃。

「孤独有时更能推动我。」加藤用文法有点怪异的英语表示：「不过，我有了终极发现，正要再接再厉下功夫。请各位看手边的资料。」

研究室众人看着加藤发下来的资料。上面有仙人掌刺彻底透明化的美丽显微镜照片，以及完美透明化所需的药剂配方。

「噢……？」

大家的反应并不热烈。因为让仙人掌的刺透明化的人，除了加藤再没第二个。本村看着变透明的仙人掌刺的显微镜照片，暗忖「好像新鲜的鱿鱼」。不过，对于加藤的单打独斗与一再尝试，这样的感想好像太过分，因此她噤口不语。

让仙人掌的刺彻底透明，想必是全球首见的壮举，但这种壮举有多大的普及价值，现阶段尚无法评断，因此研究室弥漫一股困惑的氛围。

或许是不希望打击学生的士气，松田一副煞有其事地说：

「亏你能用实验室的一般药剂透明化到这种地步。要申请专利吗？」

在化学与农学、药学这类和商品化有密切关联的领域，很盛行申请专利，但基础研究并不太重视这件事。成果直接商品化的情形也很少见，因为一般都认为应该将成果广泛公开，只要能有助于进一步研究就好。

松田也是半开玩笑才说什么「专利」之类的话题，没想到加藤很认真地谦虚推辞，连声说不用。

「为了仙人掌研究的将来，只要大家能活性刺的透明化，我就满足了。」

「应该是『活用』才对吧。」岩间指出他的英语错误。

「对，只要大家能积极活用，我就满足了。」

「专利姑且不谈，但你不如尽快写成论文投稿到期刊上？」川井提议。

「我英文太烂了，但我会努力。」加藤羞答答地回答。

正好时间到了，这次的例会圆满结束。川井去研究室附设的流理台前泡咖啡。众人品尝着咖啡，一边休息一边闲聊。

松田研究室的门就是在这时被人猛然推开，只见松田的同事诸冈悟平站在门口。这位老教授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毕生都在研究薯类。虽然种了很多薯类也吃了很多薯类，身材却依然干瘦，蓬松的头发已彻底灰白。

松田研究室全体惊愕地看着诸冈——平时斯文的诸冈此刻大马金刀堵在门口。在本村看来，他的白发似乎在冒烟，震撼力十足。他的脚下趴着圆服亭的藤丸，似乎是前来收餐具，在研究室门前蹲下时，被来势汹汹的诸冈一脚踢飞。

「What’s up?!」

加藤还没从研讨会的规则清醒过来，脱口用英语表达众人的内心感受。

「别说英语！」

诸冈怒吼。随即察觉趴在地上的藤丸，连忙满口抱歉地扶起他。

「不管怎样，老师先进来再说吧……」

松田替诸冈这位老前辈找了张椅子。诸冈扶着捂住腰部的藤丸，走进松田研究室。让藤丸在椅子坐下，自己依旧站着，睥睨室内众人。

「你还好吗？」

本村小声问藤丸。

「唉，幸好他是轻量级，总算没事。」藤丸不再按摩腰部，战战兢兢望向诸冈。「他好像很生气，是老师吗？」

「对。隔壁研究室的诸冈教授，主要研究薯类。」

「既然是理学院的老师，应该不是研究『怎样才能收成更多地瓜』吧？」

根据这段时间的见闻，藤丸似乎已完全理解农学院和理学院的差别了。本村觉得他很了不起，点点头说：

「诸冈老师的专业领域是茎部的研究。马铃薯是茎部形成的，地瓜则是根部形成的。老师透过研究各种薯类，试图破解茎部为何会变形的奥秘。」

「哇——」

诸冈对窃窃私语的本村与藤丸置之不理，似乎更加怒气冲天了。

「松田老师，你们研究室也太随兴了。」

「对不起。」

松田老实低头道歉。

「老师，你道歉得太快了。」岩间小声斥责：「我们不是很认真做研究吗？请你问问诸冈老师，我们到底有哪一点『太随兴』。」

「请问我们有什么冒犯之处吗？」

在岩间的催促下，松田只好问诸冈。诸冈气得满脸通红，优雅的白发好似都被火光照亮染成红色。

「是温室！」诸冈怒吼。

川井察觉事态，露出「惨了——」的表情，但其他人还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解「温室有什么不对」。尤其是本村，她是以栽培室种植的阿拉伯芥为研究对象，几乎完全不进温室。她和同样研究阿拉伯芥的岩间，以视线交流：「他在说什么？」、「谁知道。」

「那间温室，是平分给松田研究室和我的研究室一起使用。」诸冈继续说：「可是现在，整个温室通通都被仙人掌占领了！」

说到这里，除了加藤以外，全体都明白诸冈愤怒的原因了。就连藤丸这个外人，都忍不住对本村发表感想：「我还以为那是专门给仙人掌的温室。」

「对不起！」

以岩间为首，松田研究室众人再次向诸冈郑重道歉。连藤丸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一起道歉。没想到，加藤这个让仙人掌过度繁殖的罪魁祸首，还少根筋地说：

「哎，那间温室，好像最适合仙人掌及多肉植物生长。眼看它们越长越大，我都来不及分株。诸冈老师您如果有想要的尽管说。种在小盆子里，放在室内都很好养喔。」

视仙人掌如命的加藤纯粹出于好意这么说，但就连本村都想吐槽：「拜托你识相点，看看场合，加藤学弟！」果然，诸冈气得白发倒立，简直就像仙人掌的刺一样。

「我已经忍很久了。」诸冈从门牙缝隙咬牙切齿地挤出话：「即使温室的仙人掌越来越巨大，让人怀疑『这里是墨西哥吗？』即使多肉植物越来越多盆，让人觉得『好像《风之谷》的实验室层架』，我也一直没吭气。」

「这位老师居然知道《风之谷》啊，真是人不可貌相。」藤丸很佩服地小声说。

本村提心吊胆深怕诸冈像巨神兵那样大肆破坏，嘘声制止藤丸。

「到了最近，不知怎地连蕨类植物都开始茂盛繁殖，从温室天花板像瀑布般垂落叶片，但我认为研究生热心研究、和植物亲密接触是好事，所以一直静静地旁观。」

诸冈痛切诉说温室的现状与自己的心情。

「啊，蕨类是我出于兴趣种植的。」

加藤主动自首，甚至有点洋洋得意。

「蕨类拥有迥异于仙人掌的风情和奥妙，让我一种就上瘾。」

「没想到一间温室里，能把原产地及生长条件各不相同的植物种得那么好。你可真了不起啊，加藤。」

诸冈咬牙切齿地说完，随即再次怒吼：「但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已忍无可忍了！」

狰狞的诸冈彷佛巨神兵终于从口中发射死光，吓得松田研究室众人乃至藤丸都脖子一缩。唯有加藤还是老样子，彷佛想说「咦？植物在温室养得那么顺利，老师干嘛生气？」神经大条地歪头不解。松田也老神在在，「伤脑筋啊。」说着露出苦笑。

「温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向来温和的老师这么生气？」

被松田这么一问，诸冈这次悲痛地垮下肩膀，说：

「我的小芋，我的小芋……」

他开始浑身哆嗦。

「小玉？是老师的宠物吗？」藤丸偷偷打听。

「我想应该是小芋头。」本村也低声回答：「那是芋头的一种，热带地区经常食用。」

诸冈似乎没听见本村与藤丸的对话，「全都枯死了……！」

他用悲痛万分的语气继续说：「不断增生的仙人掌和多肉植物，把我的小芋赶到温室角落，再加上头顶还有茂密的蕨类覆盖。分明是被日照不足害死的！」

「不见得吧，小芋头照理说很好养」、「也有可能是老师忘了浇水吧」……诸如此类的怀疑如涟漪冒出，但是诸冈看起来实在太沮丧，因此议论瞬间静止。

「对不起。」

松田研究室众人，这次包括加藤在内全体向诸冈道歉，连藤丸也跟着道歉。

「加藤，你快去整理温室，帮诸冈研究室腾出空间。」

松田下令。

「是。」加藤点头。「藤丸老弟，我送仙人掌给你好了？」

「真的吗？」藤丸开心地抬起头：「我老早就想着房间该添点绿意呢。谢谢！」

温室的空间争夺战出现曙光，诸冈看似满意。但是——本村想，加藤的「绿手指」相当厉害，就算再怎么整理温室，仙人掌与多肉植物、蕨类的王国恐怕还是很快会卷土重来。不过，本村当然没有多嘴。

「可就算这样，我的小芋也回不来了。」彷佛想大叹呜呼哀哉的诸冈摇摇头。「我希望松田研究室的各位负起责任。」

这位老师到底在说什么？枯死的小芋头当然不可能起死回生。众人很困惑，面面相觑。助教井川代表全体，慢吞吞朝诸冈举起手。

「川井，你说。」

「您说负起责任，是希望我们怎么做？」

彷佛这个问题深得我意，诸冈立刻展颜一笑。

「你们得帮忙采收地瓜。」

「啊？!」

虽说是钻研植物学，但松田研究室众人平时面对的，几乎都是阿拉伯芥之类的植物，和收成及农务无缘。

「幼稚园毕业后，我就没挖过地瓜了。」

「若是缺人手，老师的研究室不也有研究生吗？明明比我们研究室的人更多。」

室内扬起一阵抗议声。平时做研究都忙不过来了，还去挖什么地瓜多麻烦啊——这是大家的真心话。但本村却和研究室成员相反，她暗自想着「我决定参加」。天天窝在室内也不大好，况且挖地瓜好像很好玩。偶尔摸摸泥巴，接触阿拉伯芥以外的植物，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新发现。

「真是没出息，你们是豆芽菜吗！」面对不满的众人，诸冈大喝一声。「不，这么说对豆芽菜太失礼了。总之明早七点在Y田讲堂前面集合！知道了吗？」

「啊——」

「为什么要一大早去？」

「太霸道了……」

众人嘀嘀咕咕抱怨，只见诸冈一哀叹「唉，我的小芋……」明知他是故意的，还是只能乖乖答应「是，我们一定去」。

「太好了，太好了。加上松田老师，呃——总共六个人对吧。那我明天等你们喔。」

诸冈意气风发地走出了研究室。

「都是因为我把植物养得太成功了，对不起。」

加藤说着一鞠躬。他当然是在道歉，但听起来也可解释成不带恶意的炫耀。或许是太热衷仙人掌的反作用力，加藤只会在面对人类时遣词用字不太妥当。

刚进入研究所时，加藤极度内向怕生，总是低头躲在研究室角落。唯有谈论仙人掌时才会主动开口。近两年的时间让他逐渐和大家打成一片，再加上他自己拼命努力，总算能够笑笑地加入仙人掌以外的话题了。此外，过去松田研究室很少使用的温室，也变成了植物乐园。

本村很清楚研究室唯一的学弟加藤有多么努力与热爱植物，因此摇头叫他不用道歉。「其实我本来就很想去，因为挖地瓜听起来很好玩。」

「是啊。」川井也点头赞同：「虽然没什么自信，总之试试看吧。」

「只要带粗棉手套和移植铲就行了吗？」

岩间虽然嘴上抱怨，早已在盘算挖地瓜需要的工具了。

「一大早我可没把握爬得起来……」松田推高眼镜，搓揉眉心。「总之，加藤你立刻去整理温室，我也会帮忙。各位如果有空也一起帮忙。」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藤丸惶恐地加入对话：「虽然我得赶紧收好餐具回圆服亭去了，但我有个小小的问题。」

「噢？是什么问题你说。」

松田转头面对藤丸。

「地瓜老师刚才说『六个人』对吧？好像把我也算在内了，请问该怎么办？」

松田研究室众人全体仰天无语。

翌晨七点，松田与研究室众人在Y田讲堂前集合——圆服亭的藤丸也来了。

没人有勇气向诸冈解释，藤丸只不过是凑巧在场的局外人。诸冈如果知道人手变少，八成又会对着他们发飙或哀叹。

温室的状况也不乐观。前一天，去温室协助加藤的松田，过了两个小时左右回到研究室。

「没救了。」他无力地说：「那绝不是两三天能解决的状况。」

最后，众人都认为再刺激诸冈恐怕不妙，本村立刻打电话到圆服亭。

隔着话筒也能感受到，晚餐的客人让店内热闹了起来。本村连珠炮似的一口气恳求：「因为不便向诸冈老师解释清楚，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你一起去挖地瓜？」藤丸倒是完全感觉不出慌乱，爽快地回答：

「请你等一下。」

话筒传来近一分钟的保留音。是电子音改编的北岛三郎唱的〈祭典〉旋律。本该高亢的副歌部分，变成「哔扣哔扣，哔扣哔扣」。本村暗想「这首歌都被毁了」之际——

「喂，本村小姐。」藤丸又回到电话彼端：「老板答应了，没问题。明天一早我也去挖地瓜。」

于是，藤丸充分展现了老好人特质，一大早赶往Y田讲堂前。附带一提，他们全体穿着的灰色连身工作服，是诸冈研究室的研究生前一天傍晚送来松田研究室的。肯定是经常有机会下田工作的诸冈研究室，常备着多套工作服。

本村的公寓住处离大学很近，只不过比平时早起一点，倒不觉得辛苦。顶多是早上与植物说话的时间减少，有点遗憾罢了。圣诞红今天仍是绿油油的。

可是单程就得耗费一个半小时的岩间，眼皮几乎睁不开。

「我是搭一早发车的第二班电车来的，害得我这把年纪居然素颜见人，真不敢相信。」

加藤为发牢骚的岩间送上热呼呼的罐装咖啡。川井看起来已上网查阅「地瓜采收方法」，从口袋掏出列印的资料阅读。

「这上面写着『必须先割掉匍匐茎再挖掘』，但在诸冈老师的研究室，匍匐茎应该是重要的研究材料吧？这该怎么办？」

松田打从一集合就不发一语。脸色惨白，大概是低血压，还在摇头晃脑。

「老师看起来站着都要睡着了，真的没问题吗？」

本村对身旁的岩间说。

「谁知道，应该待会自己会醒吧！」

岩间打着大呵欠回答。

「对了，老师住在哪里？」

听到加藤这么问，就连算是跟随松田最久的川井都摇头。

「松田老师的私生活充满谜团。」

「藤丸，你去问。」

被岩间怂恿的藤丸，怯生生望向穿着灰色工作服摇摇晃晃的松田。

「我才不要！我在电影里看过散发那种气场的人。他们叫做『清道夫』，毁尸灭迹干净俐落……」

「哇，真的耶。」

「的确很像。」

就在大家说笑闲扯之际，诸冈从B栋的方位走来。他同样穿着灰色连身工作服，抱着貌似超市购物篮的东西。

「嗨，大家好。让你们久等了。」

「诸冈老师早。」

众人一起向背对Y田讲堂门厅而立的诸冈打招呼。松田或许真的还没醒，只是动了动嘴巴。

本村与藤丸接下诸冈抱着的成叠篮子，大概是用来装收收的地瓜，总共七个。

「请问……」岩间略带顾忌地发问：「诸冈老师的研究生呢？」

「我叫他们今天去板桥的田里采收。」

「那我们现在也要去板桥吗？」川井问。

「不用不用。」诸冈摇头。

「我要请你们挖的，是那里。」

朝诸冈指的方向一看，本村等人当下惊呼。

「啊啊啊？」

一九二五年完工落成的Y田讲堂，是T大的代表建筑。墙面以红砖砌成，从正面看去，中央有方塔威风凛凛耸立。后方有半圆形圆顶，若从侧面看整栋建筑，就像贵妇人的站姿。方塔是贵妇挺直腰杆优雅伫立的上半身，圆顶部分则是从腰部蓬起的圆裙。

Y田讲堂前有一小片草皮广场，草坪周围环绕精心修剪的杜鹃树丛。诸冈指的，就是杜鹃树丛的一角。

「的确……」川井哑声说：「的确，我之前就一直觉得，那些叶片很像地瓜叶。问题是，这可是Y田讲堂正前方耶？」

「校方同意的吗？」

岩间也两眼发直地看着诸冈。

「因为这里是本乡校区日照最充足的地方。」

诸冈态度飘然地答非所问。

众人戴上自己带来的手套，各自拿着移植铲与购物篮，走向那片树丛。那是距离Y田讲堂的门厅最远、位于草皮角落的树丛。在环绕草坪画出徐缓弧度的树丛间，整齐种植着两排地瓜。一排差不多超过五公尺长吧。

望着心型薄叶茂密地覆盖地面，加藤说：

「我从来没注意到。」

加藤的兴趣完全放在仙人掌和多肉植物上，就算看到地瓜叶，大脑也不会意识到地瓜叶的存在。

可是我呢——本村自忖，本村也压根没注意到Y田讲堂前的地瓜田。在理学院B栋研究做累了，她会去校园散步透透气转换心情，也曾多次路过Y田讲堂前，天气好的日子甚至会在草皮上吃便当。

可是她作梦也没想到这里种植了杜鹃花以外的植物，始终对地瓜叶视而不见。她被先入为主的偏见蒙蔽，忽略了重要的事实及「咦，好像有点怪怪的」这个部分。这样子，就算用显微镜观察阿拉伯芥的细胞再久，恐怕也不可能探究出事物的真髓。

本村以阿拉伯芥为研究对象，但那是因为阿拉伯芥是模式植物。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够透过阿拉伯芥的观察与研究，推衍至整个植物界，破解叶子的运作原理及成长之谜。这点是她与专门研究「仙人掌刺」的加藤不同之处。

加藤没注意到地瓜还算情有可原，我却不能原谅自己，我应该要对植物更敏锐。

自我反省的本村，蹲下来观察树丛下的地瓜叶。靠近地表之处，大大小小的叶子正拼命朝太阳昂首。或许挤挤挨挨却也尽量不去干扰彼此，叶柄长度参差不齐。有的叶柄较长，比周遭的叶片高出一截。有的叶柄虽短，照样顺利从其他叶片之间探出头。

看了让人忍不住带入感情，拟人化地赞叹一声生命力也太强悍，佩服起植物的聪明。植物没有大脑，当然也没头没屁股，但它们还是在和睦相处中为生存下功夫。这往往让人感到它们远比人类更聪明。

不过，她也会感受到植物与人类之间的隔阂。本村是人，自然摆脱不了用人类的逻辑和情感去解释植物的习惯。然而，无脑也无感情的植物，只是在与本村这种想法毫无瓜葛之处，静静地繁生枝叶，互相调节叶柄长短，往地下深深扎根——只为了摄取更多阳光与水与养分，将生命延续到下一代。它们不用言语表情和肢体动作，就能运作出人类无法推估的复杂机制。

这么一想，甚至会觉得植物似乎是真面目不明，本村再怎么心心念念都永远无法理解的诡谲生物。至于地瓜叶们当然完全不知道本村正觉得它们「有点恐怖」。它们更丝毫没有料到接下来要被挖出地瓜，在这瞬间依然继续充满活力地进行光合作用。

藤丸和本村隔着一些距离，同样蹲着注视地瓜叶。听到藤丸小声惊呼，惹得本村朝他转头。

「叶脉和地瓜皮的颜色一样耶，真厉害。」

藤丸喃喃自语，把脸更加凑近叶片，热切地来回比对好几片叶子。

本村再次望着手边的叶子。被他这么一说，的确是。心型叶片上遍布的叶脉，隐约带有胭脂色。彷佛要预告「这种颜色的地瓜，正在土里生长喔」。

看着血管似的叶脉，刚才产生的诡异感就被冲淡了。植物的确拥有和人类截然不同的运作原理，活在跳脱人类「常识」的世界。但，彼此都是在同一个地球上演化而来的生物，有很多共通点。

对于自己难以理解的，某些部分和自己不同的事物，立刻就反应出「很诡异」、「好像有点恐怖」而想放弃或敬而远之——这，是我的坏毛病。不，或许这是全人类共通的坏毛病。本村再次反省。那可说是正因为人类有感情与思考才产生的坏毛病，但若要克服「很诡异」、「好像有点恐怖」的心态，进而真正理解对方，需要的应该也是感情与思考吧。要分析、接纳为何「我」与「你」不同，需要靠理性与知性；为了认同彼此的差异，就得有体谅对方的同理心。

如果可以变成植物般没有脑没有爱的生物，倒是最省事最轻松，本村叹息。毫无思考能力与感情的植物，看起来却比人类更包容他者、过得更潇洒自得，这多少有点讽刺。

不过话说回来，藤丸先生真了不起——本村想，我在胡思乱想时，藤丸先生却在一旁坦然接受地瓜叶的形状，还发现地瓜皮的颜色映现在叶片上。这是多么宽容大度却又敏锐的观察力啊！藤丸先生显然对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会觉得「很诡异」。就算有这么一瞬间，八成也会立刻转念「不不不，且慢」开始热心观察，动脑筋思考，最后接纳对方的全貌吧。因为他是个豁达又温柔的人。

本村满怀感叹望着藤丸之际，藤丸察觉她的注视，抬起头腼腆地笑了。似乎自觉说出的感想太幼稚。本村很想解释「不是那样的」，但她已拒绝藤丸的告白，不确定展现出好感是否也不好，只能默默低下头。

面对茂密的地瓜叶，诸冈和终于摆脱睡魔的松田正在交谈。

「这品种长得可真好，是红遥吗？」

「对。唯有这一角种的是红东。」诸冈说着指向地瓜叶的一隅。「大概是现在的学生都不愁吃穿了，叶子长得这么茂盛，居然都没有人来偷地瓜。在粮食短缺的年代简直难以想像这种事。」

「诸冈老师和我不也都是没见识过粮食短缺的世代吗？」

「对啦，是这样没错。但我只要看到地瓜叶，就想先挖挖看再说。松田老师应该也是吧？」

「拜托，我才不会随便乱挖。这可是诸冈老师辛苦栽种的地瓜。」

感情真好。听到两人对话的本村，得知松田似乎早就发现Y田讲堂前的地瓜田，当下打起精神想：「看来我果然得再磨练观察力。」

「好了好了，各位。现在我讲解一下挖地瓜的诀窍。」诸冈扬声说。

本村和藤丸站起来。众人在诸冈面前围成半圆形。

「首先，我会用这个扫去碍事的匍匐茎。」

诸冈说着把手绕到背后，取出镰刀举起。他似乎是把刀柄插在工作服的腰带上随身携带。

「危险，危险！」

「请您不要直接亮刀子。」

「植物学老师为什么个个都像『清道夫』呢？」

众人七嘴八舌。不过，诸冈当然不在意。面对终于迎来采收时刻的地瓜，他似乎已经乐得晕陶陶了。

「我会留下一点点茎部，所以请大家以那个为标记，用移植铲挖开田亩。挖的时候重点在于不要往茎部正下方直着挖，那样会伤到地瓜。听清楚了吗？要在距离茎部一掌之处，用铲子轻轻翻起。」

「是。」

「轻轻翻起的同时，另一手拉扯茎部，地瓜就会自动滚出来了。」

真有这么简单？本村等人交换怀疑与不安的眼神，但还是再次乖巧回答「是」。

「等篮子装满了，请运到B栋。我在建筑物正面的角落铺了席子。你们就把地瓜放在那边吹吹风。去除表面湿气才能保存更久。」

「您种了两种地瓜吧？」本村询问：「混在一起没关系吗？有没有什么分辨的方法……」

「严格说来，红遥的皮颜色更鲜艳，但是沾了泥土，在各位看来想必都是一样的地瓜。之后我们研究室会再筛选，请你们不用在意。」

诸冈或许是迫不及待，说着已一脚踩进叶丛中。在田亩之间蹲下，拨开茂密的地瓜叶，拿镰刀猛然割去纠缠的匍匐茎。

「各位，开挖吧！」

在诸冈的催促下，本村等人也走进叶丛。松田帮着诸冈，把割下的匍匐茎集中起来，用绳子绑起以便搬运。虽然睡眼惺忪，但挖地瓜需要的工具他似乎还是准备得很齐全。

「哪个匍匐茎底下是哪种地瓜，这也不用做记号吗？」川井忧心地问。

「没事，没事。」诸冈势如破竹地不断匍匐茎。「你们只要专心挖地瓜就好。」

割除叶子和匍匐茎后，地面留下十五公分左右的茎，就像用免洗筷替金鱼做的那种墓碑。茎部从隆起的田亩之间隔着一定的间隔冒出。

「动手吧！」

岩间戴着手套的双手一拍。手套上沾附的尘土，在晨光中扬起。

天气很好。浅蓝色天空下，本村等人沿着田亩蹲下开始挖地瓜。至于气温，只要开始作业立刻就能缓解这些微的寒气。太阳温暖地照在背上。隔着手套碰触的泥土，也微微带着暖意。

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校园很安静。甚至连本乡街上的车声都能隐约传到位于校园中央的Y田讲堂前。偶尔有要去教室的学生越过草坪广场。有人投以讶异的视线好奇「这些人在干什么」，也有人压根没留意到本村等人迳自走过。

我之前也是那样对地瓜视而不见吧。本村一边这么想，一边小心翼翼将铲子插进田里。泥土比想像中更柔软，但铲子前端是否有地瓜，实在没把握。她用空着的左手拽住残留的茎部，动作生疏地每一条向上拉，但不知是力气不够还是地瓜太顽强，丝毫没拉扯出地瓜。

没办法，只好用铲子挖开茎部周围，再用手拨开泥土——顿时地瓜源源不断出现。根部在地底强韧地分岔，每一条茎上挂着大大小小六、七个地瓜。虽不知是红遥还是红东品种，总之即便在沾土的状态下，胭脂色的地瓜皮泛出鲜艳光泽。有的甚至比本村的脸还长，粗得用五指都握不拢。

「哇！」

越挖越开心的本村，翻找土中还有没有剩下的地瓜后，立刻开始进攻下一条茎。用铲子挖田亩，用手拨开泥土。习惯之后自然抓住节奏，不断挖出了地瓜。

藤丸也在挖本村隔壁的隔壁的地瓜。彼此事先并没商量好，自然而然隔着一条茎的距离同步展开作业。藤丸抓住茎，一鼓作气用力拉扯，但似乎扯断了根部还有地瓜留在土里，最后只好用手挖开泥土搜寻。就像在海边拼命挖沙拼命玩耍的大狗，看起来怪可爱的。

加藤在对面的田亩大呼小叫：「哇！蚯蚓！」和加藤在同一排挖地瓜的岩间，一边咆哮学弟「干嘛扔过来」，一边接住飞来的蚯蚓放回土中。川井把大家挖出来的地瓜集中起来放进篮子，同时自己也灵巧地挥动铲子挖地瓜。

除去所有藤蔓的诸冈，和绑完匍匐茎的松田，也从本村他们的反方向那头挖起地瓜。两人拿着挖出的地瓜，还是感情融洽地继续交谈。

川井冷眼旁观那一幕，嘀咕道：

「这片地瓜田，肯定与研究无关。」

「什么意思？」

本村停下作业的手，望向对面田亩的川井。

「没有匍匐茎和做纪录就采收，这一定有问题。我猜想，实验用的地瓜八成种在板桥那边。基本上地瓜本来就是根部变形而成，对吧？依照老师的研究主题，理应种植茎部变形而成的马铃薯才对。种在这里的，八成是诸冈研究室要吃的地瓜。」

「照你这样说，」这时岩间也加入对话：「昨天诸冈老师怒气冲冲上门算帐，根本演技大爆发。分明是人手不够，所以想利用我们来采收。」

「那我不是白白捱骂了吗？」加藤发出窝囊的不平之声。「啊，不过，既然诸冈老师并不是真的生气，那温室也不用整理了吧？」

「不，温室最好还是整理一下。」

「对呀。本来温室应该各用一半，侵犯领土的是加藤你喔。」

被川井和岩间教训，加藤垮下肩膀继续挖地瓜。

T大的理学院研究所专攻生物科学的共有三十个研究室。其中，像松田和诸冈这样投入植物领域研究的有五个。

不过，哪些算是植物，哪些又算是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很难严密地划出界线。就好比用基因当作研究基准才发现，人们一直以为「因为不会动所以是植物」的菇类，就演化过程而言其实更接近动物。因此，现在植物研究多半被归类在「生物学」或「生物科学」这个大类别之下。

专攻生物科学的三十个研究室中，除了前述的五个植物类，还有研究菌类及酵母、鱼类及鹿等等，五花八门。

不管怎样，这系所和粒子物理学就有很大的不同，基本上不需要大型实验装置与大批人员。生物学最近也出现更多大规模比较基因体进行研究的团队，论文开头光是署名者就多达数百人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但，至少松田研究室的规模还算是小巧玲珑。

松田研究室与诸冈研究室，研究对象不仅都是「叶子」、「薯类」这些比较明确地分类为「植物」的领域，而且研究室也相邻，成员们平时就来往密切。

所以本村想，帮忙挖地瓜完全不成问题。诸冈老师其实不用演这出戏，坦白请他们帮忙就行了。不过，诸冈老师要求解决温室问题也是真心话吧。该怎样做才能够以尽量不起冲突的方式，得到整理干净的温室和挖地瓜工人呢？苦思良久后想出的办法就是演这出戏。诸冈洋溢着让人无法讨厌他的魅力呢。

松田研究室与诸冈研究室向来维持鱼帮水、水帮鱼的关系，因此我们来挖地瓜倒无所谓。问题是，无辜卷入的藤丸先生，被迫来挖诸冈研究室要吃的地瓜，他会作何感想呢？该不会生气了吧？本村这么想着，不禁偷瞄身旁的藤丸。

照理说藤丸应该也听见川井等人的对话了，但他似乎不以为意，只是哼哼唧唧埋头起劲地拼命拔地瓜。啊，藤丸先生真的是个大好人啊。本村欣然理解，不再担心。

「基本上，」岩间一边把挖出来的地瓜排放在地面，一边叹气：「叫我们这么一大清早挖地瓜，也是他怕被校方发现捱骂吧？」

正好嗯哼一声又拔出一颗地瓜，以手套背面抹去额头汗水的藤丸，第一次插嘴问：「啊？是这样子吗？」

「地瓜老师种地瓜挖地瓜理所当然，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如果是研究用的就算了，若是自己吃的，那就不见得了吧……」加藤没什么把握地说。

「而且是在Y田讲堂的前面。」岩间也耸耸肩说，这是她留学美国学来的动作。本村觉得很帅，一手拿着铲子也偷偷模仿，可惜只能做出「肩膀酸痛想放松一下」似的生疏动作，不免暗自失望。

幸好，本村的拙劣尝试似乎没人发现。

「Y田讲堂的门厅白天都有警卫站岗。」川井对藤丸解释：「以免外人擅自进入。诸冈老师大概是不想被警卫发现，所以才指定我们一大早来。」

「哇——戒备这么森严啊。」藤丸一脸感叹仰望Y田讲堂。「的确很气派，看起来是古老建筑。」

「因为被列入国家文化财产了嘛。想当初T大闹学运时，全共斗的学生就是占领讲堂，和机动队发生冲突。就这个角度而言，也堪称历史性建筑里。」

「啊？爆发过战争吗？就在这栋建筑？」

「不是战争，是学生运动……」

川井似乎还想继续解说，最后却沉默了。或许是感到自己与藤丸之间的代沟，也可能是绝望地认定「解释不通了」。一旁听着对话的本村差点笑出来，但本村自己，对于学运的那个时代，其实除了基本知识也了解不多。

Y田讲堂坐拥草坪广场，如今已成为和平空间。然而，聚集在讲堂前面的年轻人心中，想必一如昔人蕴藏着希望与烦恼、热情与冷笑。

藤丸虽然不太懂，但似乎已意识到Y田讲堂是T大的象征性地标。

「如果擅自在这样的建筑物前面种地瓜，的确可能会捱骂。」他自个儿在一旁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地瓜老师也在讲堂和机动队发生过笼城之战啊。或许就是因为有那样的经历，才会在这里种地瓜，当作紧要关头的储备粮食。」

藤丸想必把战国时代的笼城之战和二次世界大战以及Y田讲堂抗争事件混为一谈，提出立基于奇妙想像的假设。本村猜想，藤丸先生的脑中的时空大概扭曲了。

「你以为我多大年纪？」

一个声音响起。众人转头一看，诸冈正气势汹汹挖地瓜。明明记得他是从对面那头开始挖，现在竟然已经离本村他们很近了。速度果然惊人！至于松田，他正笨拙地挥动铲子，还没挖到诸冈的一半。

「T大抗争时，我还是中学生呢。」诸冈看着双手说：「怎么可能占领Y田讲堂！」

「这样啊——我根本不懂，真不好意思。」

藤丸老实道歉。

「我也以为诸冈老师八成对机动队丢过石头呢，藤丸老弟。」加藤嗫声说。

「对你们年轻人来说，二次世界大战战败和学运，同样都是『几百年前的往事』吧。」

诸冈的表情与声音，混杂了叹息与微笑，让人感到DNA双螺旋结构般的玄妙。「对我而言，一九四五年战败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却是『非常近的过去』。至于一九六九年闹学潮，更是我第一时间目睹过程的『记忆』。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啊……」

平时只要看看地瓜摸摸地瓜思考地瓜就很开心的诸冈老师，现在居然一边挖地瓜一边多愁善感起来！这可是异常状况！本村等人互使眼色。众人纷纷在脑中搜寻有什么好话题让诸冈打起精神，可惜这些人满脑子只有阿拉伯芥和仙人掌。根找不出能够勾起诸冈兴趣的话题，当下很尴尬。

「对、对了，藤丸。」岩间没话找话地勉强开口：「有没有什么推荐做的菜色是地瓜？」

「嗯——这个嘛。」藤丸拿着刚挖出的地瓜，爽朗回答：「我个人是喜欢烤地瓜啦。」

那算一道菜？本村忘了自己厨艺拙劣，暗自吐槽。

「用来煮味噌汤也很美味，切成小方块混入炸什锦也不错喔。拔丝地瓜我很推荐。用微波炉热过再油炸，就会外表酥脆内里绵软。不过，我现在最想吃的还是洋式点心地瓜烧吧。」

「我也爱吃。」加藤加入这个话题。「小时候，我记得我妈偶尔会做这道点心。那个我可以自己做？」

「对，很简单。把地瓜煮熟或蒸熟或用微波炉加热，再捣成泥，加上奶油和鲜奶油搅拌。用乳玛琳和牛奶也可以。砂糖就按个人喜好添加。地瓜本身就很甜了，所以我有时连砂糖都没放。然后捏出形状后放进烤炉烤或小烤箱。表面可以刷上蛋黄，会油亮亮的很漂亮喔。」

「噢，你的兴趣是烹饪吗？」

诸冈问。

「不，不是兴趣，是我的工作。」

「老师，藤丸不是研究生。」川井慌忙补充：「他是圆服亭负责烹调和接待客人的店员。」

「啥？」诸冈似乎很吃惊。「难怪我觉得怎么没见过这个研究生，原来是这样子啊。让你来帮忙挖地瓜，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挺好玩的。」

藤丸举起戴手套的手拼命摇手。诸冈环视本村等人。

「你们也很过分。为什么不告诉我藤丸君不是研究生？」

因为你根本没给我们解释的机会——众人暗想，但当然不敢这么顶回去，一起乖乖道歉。

「为了聊表歉意，就把收成的地瓜送给藤丸君吧。不过，我也常去圆服亭，却压根没发现你是店里员工。」

「没关系没关系。」藤丸再次摇手。「本来就没人去餐厅是为了记住店员的长相，所以专心吃东西就好。况且，看起来『应该是T大师生』的客人，通常吃得特别快，再不然就是几个人一起来，一直讨论研究的话题。所以老板都会交代『别去打扰人家，收盘子要拿捏好时机』。」

「真是服务业的楷模啊。」诸冈不胜感佩说：「至于我们，不只在研究上用头脑，看来也应该对周遭稍微用点心啊。」

他说着猛摇头，似乎再次陷入感伤。

虽想激励这样的诸冈，但松田研究室的众人在「热中研究」上也是同类，因此只能默默点头赞同。接下来又有好一阵子都在专心挖地瓜。

诸冈宛如逃离天敌的鼹鼠般迅速拨开泥土，同时似乎在思考什么。只见他蓦然停下动作，「今后的时代，」他说：「会更加要求广阔的视野。不只专心在研究上，对于目前正在进行的研究，借此能够明白什么，还不明白的又是什么，都得浅显易懂地传达给非研究者的一般大众。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争取不到研究费这个现实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立刻做出成果、对人类有用的研究之外，一切皆属浪费且毫无意义』的恶性成果主义、功利主义笼罩了社会。」

「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像圆服亭那样，在身为专业厨师发挥厨艺的同时，也必须顾虑如何让客人愉快地品尝料理？」

川井像要细细玩味诸冈的发言，如此说道。

「正是如此。」

诸冈拍去地瓜上的泥土，爱怜地望着地瓜结实的外表。「我们做的是基础研究，就像滋味丰富的食材。若没有好吃又有营养的安全食材，就做不出料理，也没料理可吃。同样的道理，我们的研究等于是那些实用性研究的地基。正因如此，就算耗费时间也得踏实地进行具可信度的研究。」

「可是——」加藤歪头说：「吃饭时，可不会一一考虑『必须吃营养一点』或『这来自哪个产地』。往往只是出于『因为饿了先吃再说』或『偶尔想打打牙祭吃顿色香味俱全的大餐，所以就去那家店吧』的动机。」

「加藤你是想说，我们的研究也和食材一样，虽然滋味丰富却不起眼※是吧？那的确是。」

注：此处是利用「滋味」与「地味」（不起眼）谐音的双关语。

诸冈同意。不知诸冈是不是故意的，引用欧吉桑爱说的冷笑话。关于这点，众人都打算当作没听见。

「不过，『因为肚子饿』或『因为色香味俱全』这种想法，牵涉到人类根源的重要欲求。基础研究也是出于同样的欲求。『求知欲』和饥饿感很像。而且，因为人类天性喜欢追求美好事物，才会去研究。」

本村深深认同。她也是被阿拉伯芥细胞的美丽所吸引，一直被求知欲驱策，所以不得不继续研究。

她曾以为，这种心情或许很难让他人明白，但诸冈说那是人类的根本欲求，让她觉得好像又有了希望——透过研究，或许能与某人心意相通的希望。

「我好像可以理解。」藤丸咕哝：「像我就很不爱念书，老是想着『怎么跷课不上学』，所以起初我超惊讶。『居然有人念了这么多年的大学，整天只忙着研究？这样有意思吗？』可是，看到本村小姐他们，我多多少少改观了。我的确也有『真不可思议，好想知道』的念头。阿拉伯芥和地瓜，如果仔细看其实很可爱很漂亮。所以现在，我很挺松田研究室全体成员的研究。当然，地瓜老师的研究也是。」

「那真是令人振奋啊。我们也得好好努力，不能辜负藤丸君的期待。」诸冈笑了：「不过，我很快就要退休了。虽然还有太多太多想知道的，但一个人的时间实在太短。今后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热心做研究、支持研究。那才是希望之光。」

诸冈说出「希望」这个字眼，让本村暗吃一惊。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正好想到希望的自己彷佛被看穿心事，同时也是因为她从来不曾想像过，自己的行为或许也有可能成为某人的希望。

「可是，」本村鼓起勇气开口：「我总是非常不安。怀疑自己正在做的实验是不是彻底搞错方向，归根究柢我是不是有研究者的资质，是不是能继续待在这个做研究的环境里……」

「这种疑问我也有啊。」岩间再次耸肩：「大家应该都是吧？」

「有这样的烦恼，证明你们还年轻。」诸冈像要鼓励本村等人似的露出微笑。「至于我的烦恼，却是『这点积蓄是不是足够养老』或『在家乡独居的老母亲已高龄九十了，差不多也该问问她今后想怎么安排』，和你们烦恼的性质截然不同。这表示你们未来的可能性还会继续拓展呢。」

本来觉得一定会伤感的诸冈，没想到反而被他鼓励，本村想：「原来如此，烦恼也没关系啊。」诸冈带着切身感受与真情的言词，为本村的心头带来光明与温暖，就像围着篝火那般。

其他人似乎也有同样感受。「虽然连拐带骗叫我们来挖地瓜，但老师果然是好人」、「奉养年迈父母这种事，我还没考虑过」……众人对诸冈投以尊敬的眼神。

挖地瓜大业终于有进展的松田，和众人拉近了距离。此刻他依然笨拙地挥舞铲子，在距离本村等人三条茎的下方奋斗。

「松田老师有什么烦恼吗？」

加藤问他。

「烦恼？我想想喔。」松田想了一下，「我现在的烦恼，就是地瓜太难挖，怎么挖都挖不好。」

这个缺乏人生深度与未来展望的答案，令全体都失望透顶。

只要篮子一装满，就搬去理学院B栋前面，大约两小时作业全部结束。

幸好没被Y田讲堂的警卫发现。正确说来，其实他们挖到一半，讲堂的门厅就有警卫来站岗了，但警卫只是用「这是在搞什么」的讶异眼神望着全员，并未靠近。除了话剧社的发声练习和音乐社的乐器练习及马戏团社的跳跃练习之外，也有很多学生和教职员会做出意图不明的怪异行动，因此区区挖地瓜大概已无法惊动警卫了吧。

把挖出来的地瓜搬到B栋前是相当累人的粗活。藤丸一个人可以轻松搬运堆满地瓜的篮子，可是其他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只好两人一组，哼哼唧唧地搬运篮子。

各自跑了两趟后，总算把地瓜搬完。藤丸活力充沛地跑了三趟。楼前放满地瓜的场面甚是壮观。甚至无处落脚，妨碍人们出入B栋，于是从最先搬来风干的地瓜开始搬回诸冈研究室。地瓜再次放回篮子，这次多亏有电梯。

大家回到B栋前方，把剩下的地瓜重新排放。诸冈从研究室拿来大塑胶袋，把刚采收的地瓜装进去。

「这个给藤丸君。」

「谢谢。」

藤丸接过袋子，喜孜孜地探头往里瞧。

「地瓜不要洗，就这么静置一两个礼拜。风味会更好。」

「好。我还要回店里忙，先告辞了。工作服等我洗干净再还。」

「不好意思喔，工作服你什么时候拿来都没关系。」

在众人目送下，藤丸一手拎着袋子朝赤门走去。

诸冈也送了两篮地瓜给松田研究室成员，大家平分后各自带回家。那晚，本村在厨房地板角落铺上报纸，把地瓜放在报纸上。

她已迫不及待想品尝地瓜。昏暗的厨房中，七条地瓜如天鹅绒闪耀光泽。本村思忖，不如依照藤丸先生所言，来做做看地瓜烧吧。

当然，从没做过点心，天天忙着研究与做实验的本村，不可能真有能耐自己动手做地瓜烧。

距离挖地瓜转眼已快两星期，十一月来到了下旬。最近本村每天早上都吃蒸地瓜。口感绵密丝滑，甘甜美味。

但今天蒸的地瓜和之前不同，首先感到的是松软。这才想起，诸冈在Y田讲堂前种了红遥和红东两种不同品种的地瓜。

本村打开自己的笔电，搜寻地瓜的相关资讯。她浏览了记载各品种特征的网页。然后发现，口感绵密的是红遥，口感松软的应该是红东。

她把还没蒸的几条生地瓜从厨房拿来，和今天已经确定品种是红东的那条地瓜比较。今天的地瓜已经加热蒸熟，所以无法从外观分辨品种差异。没蒸过的地瓜还混杂红东？只剩下红遥？或者只剩红东？这是唯有实际吃了才知道的地瓜俄罗斯轮盘。两种地瓜都很甜，所以中奖了也不怕，是幸运的俄罗斯轮盘。

不管怎样，即使没有特地费工夫做地瓜烧，光是蒸熟就已经很好吃。本村对自己的懒惰视而不见，给植物浇水后就走出家门。圣诞红还是老样子，叶片完全没有变红的迹象。

拜每天早上吃地瓜所赐，排便非常顺畅，可是本村的研究却谈不上顺畅。

本村正努力收阿拉伯芥的种子。

阿拉伯芥的基因体已经完全解码，目前做为模式植物被各种研究机构管理、活用，因此即使是野生株，也分成「Col（哥伦比亚）」、「Kyo（京都）」等等，品系划分得相当明确。

为何要确立品系？因为研究者如果用自己喜欢的阿拉伯芥做实验，就会发生类似跟外国人交谈时缺乏口译下，各自用母语说话的混乱。身份明确的「哥伦比亚」这个野生株，就等于共通语言。做为阿拉伯芥的基准品系，普遍用于全世界的植物研究。

比方说，假设现在有「哥伦比亚出现具有『圆弧叶缘』这个特征的突变植株。研究后发现，是因为××基因坏掉」这样一篇论文发表。如果想确认这篇论文是否正确，首先会用电脑登入阿拉伯芥的「基因种原库」。

成为研究者之前，本村压根无法想像，世上竟然有果蝇和阿拉伯芥这些生物的「基因种原库」存在。第一次得知时，她不禁惊叹「简直像科幻片」。

阿拉伯芥的「基因种原库」里，有研究者们寄存着堪称数不尽的突变株。由于资料都已数位化，只要输入那篇论文指称「坏掉的」的基因编号，就会得到「该种原库的突变株之中，基因坏掉的是这个、这个和这个」的资讯。还能下单订购，取得那些突变株。

等突变株送到研究室，就可以亲自检验论文的论点是否正确。不只是「哥伦比亚」品系里突变的植株，基因种原库或许也有来自「京都」品系、同个基因坏掉的突变株。可以尽情取得各个品系的突变株加以比较，这一切都是因为全世界的研究室共通使用「哥伦比亚」与「京都」这个基准品系的野生株。

当然，很多突变株迄今尚未查明是哪个基因坏掉，导致形成和野生株阿拉伯芥不同的特征。反之，也可以刻意改变某个基因，用人工方式培育出具有「叶缘圆弧」或「叶柄扭曲」这种特征的突变株。

现在本村勤奋收取的种子，就是努力让阿拉伯芥的突变株之间不断授粉后的成果。本村本人虽然过着与爱情无缘的生活，阿拉伯芥却不停结出种子，一副誓要长满大地的架式。

人工授粉的阿拉伯芥，万一流落外界，后果严重。也有突变株会基因重组，如果在路旁随意繁殖，有可能会令自然界失衡。因此，授粉作业只能在栽培室内严格进行，还得格外小心，以免种子沾在衣服或头发上跟着流落外界。

授粉是一连串的精密作业。

若用栽培室的植物生长箱适当控制温度与光线，阿拉伯芥一个多月就会开花。但，开花也代表了会自花授粉，因此只能把握开花前夕人工授粉。

为了预防阿拉伯芥自花授粉，必须用镊子轻轻找出尚未成熟的花苞，除去所有雄蕊。在仍有花苞的花序上绑上绳子做记号。花苞本身约两公厘，有花苞的花序很细。这项作业就如同在发丝上抄经书，不仅两眼干涩发花，肩膀也很酸痛。而且花苞会不断冒出，根本在和时间赛跑。

还来不及喘口气，花就开了。于是接着必须用镊子从授粉对象的植株取下塞满花粉的雄蕊花药，准确放在已做了记号的花朵雌蕊上。人工授粉到此完成。

本村这次想利用互相授粉做出四基因突变株。但这项作业麻烦得用想的都快晕倒。本村太晕了，是以内心翻白眼的状态在收种子。

四基因突变株是什么呢？就是不断重复突变株的授粉，达成四次基因的变异。比方说，「叶缘崎岖不平的」突变株，和「叶缘有点圆」突变株配在一起，就会长出「叶子像巴西里一样有碎花边」的阿拉伯芥。想研究「突变再突变会出现什么变化」时，研究者会借由授粉培育出「双基因突变株」或「四基因突变株」。

培育四基因突变株需要以下这些步骤：

假设阿拉伯芥的突变株以代号a、b、c、d称之。让a与b授粉，结出的种子（第一代）会成为野生型。形成「比正常版更不整齐的叶缘」这种基因突变，多半是隐性，所以在第一代不会发现。因此，外观上还是正常的叶子形状。

接着就等第一代授粉。根据孟德尔的「分离定律」，有十六分之一的种子（第二代），会变成ab这种双其因突变株。

接着将双基因突变株ab与突变株c授粉。结出的第一代又是野生型，因此要让这第一代授粉。然后结出的种子（第二代）的六十四分之一，会变成abc这个三基因突变株。

讲到这里各位想必已经明白了，将三基因突变株abc与突变株d授粉，第二代的两百五十六分之一就会变成四基因突变株abcd。也难怪本村会忍不住翻白眼。即便是阿拉伯芥的成长周期再怎么快，如果照这样老老实实做下去，恐怕还没充分得到四基因突变株，本村就已先与世长辞了。

于是本村为了节省时间，同时进行突变株a与b的授粉，突变株c与d的授粉。再将得到的第一代互相授粉，现在总算熬到可以收第二代种子的阶段了。她几乎是抱着祈求的心态，但愿四基因突变株能如愿出现就好了。

至于本村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弄得自己翻白眼也要寻求四基因突变株，当然是为了研究叶片。

过去本村一直在计算阿拉伯芥叶片的细胞数目，测量叶子的大小。天天接触阿拉伯芥，看着它们成长，在显微镜下观察它们，因此只要长出形状稍微不一样的叶子或细胞，她就会反射性地将视线对焦。就好像当对象映现视网膜的瞬间，大脑还没意识到异样，镜头已经自动调整焦距拉近放大。

但就算研究几百次，阿拉伯芥叶子的大小和细胞数，还是在预设范围内。觉得叶子看似比正常版稍大的突变株也是。尽管再怎么浇水施肥，完美调控温度与光线，阿拉伯芥的叶子还是不可能巨大化到洋玉兰叶片的地步。

阿拉伯芥只能以既定数量的细胞，长出既定尺寸的叶子。

可是和阿拉伯芥同属十字花科的高丽菜的叶子，却可以长得比阿拉伯芥大很多。说到叶片巨大往往会联想到热带植物，但日本其实也有叶片特大的植物。比方说「秋田蕗」这种日本独有的款冬，长茎的前端是大如圆伞的叶片。小孩拿着它就像爱奴神话中的小矮人，非常可爱，可以让人体会到误入袖珍世界的气氛。

此外，本村在公寓种植的马拉巴栗，原产自中南美，同一枝干上，长有比本村的脸还大的叶子，以及约有本村手掌大的叶子。这么大的尺寸差异，绝对不可能长在阿拉伯芥身上。

进而，阿拉伯芥和高丽菜、秋田蕗、马拉巴栗，在因应各自的种类与环境制造出既定数量的细胞后，叶子就会停止成长。所以根本不会看到「约有千张榻榻米那么大的高丽菜叶」。

可是像独叶苣苔这种稀有的热带植物，可以在生命结束前不断增加叶子细胞。叶子不会停止成长，还无止境地不断变大。

为何不同种类的植物，叶子大小与细胞数目会有差异呢？为何热带的一些植物可以不断增加叶子细胞完全没有上限？迄今仍有太多太多谜团。

然而，透过观察阿拉伯芥的叶片，本村产生了某种推测。

模式植物阿拉伯芥，因为被全世界学者研究，叶子的形成及成长原理已大多被破解阐明。「叶子的调控机制」也是其中之一。为了不长出特大号叶子或极小号叶子，阿拉伯芥具有将细胞数及尺寸调整至一定数值的机能。

像独叶苣苔这种热带植物，恐怕调控机制已经坏掉了吧？不，用「坏掉」来形容不大好听，也不正确。或者该说是「已经大幅变更了」？所以独叶苣苔才能不断增生叶子细胞，让叶片成长到巨大尺寸？本村如此推测。

这个推测是否正确，该怎样才能确立呢？本村绞尽脑汁，最后想出一个证明方法——「培育阿拉伯芥的四基因突变株来研究」。

阿拉伯芥虽具备「叶子的调控机制」，但那当然不是「按下一个按键，叶子细胞数与尺寸就能调整到固定数值」的单纯机制。阿拉伯芥小巧的体内，复杂交错各种调控机制，互相影响，展现出将细胞数与尺寸维持一定的精妙功能。

于是本村准备了调控机制I坏掉的突变株a，另一种调控机制II因基因重组导致坏掉的突变株b，以及调控机制III坏掉的突变株c。最后，又选了一种调控机制IV坏掉的突变株d。

「除了IV之外也有其他充分的调控机制，但我个人最在意的还是IV吧……好，就豁出去跟着直觉走。」她在一番迟疑后才选定。心情大概就像偶像团体经纪人挑选成员时，面对一整排未雕琢的璞玉抱头苦恼。

调控机制的候选者有很多，所以基因的组合也有很多种，可惜本村的寿命有限。终究不可能每一种都试试看，只能暂且锁定四种，做出她想要的基因型组合a、b、c、d，研究每种叶子是什么样子。

为了让这样选出来的突变株a、b、c、d授粉得到四基因突变株，本村现在正忙着收第二代种子。

本村的推论若是正确，借由因调控机制而产生变异的阿拉伯芥授粉，就算不到独叶苣苔那种程度，至少应该也能长出叶片更大的阿拉伯芥。此外，借由突变株a、b、c、d的授粉，若能培育出那样的阿拉伯芥，便可证明「特大号叶子的植物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这种植物的『叶子调控机制』已被大幅改变」。

阿拉伯芥的叶子万一变得像香蕉叶那么大，冲破生长箱怎么办？本村边幻想着边偷笑。

然而，现实当然没有这么美好。

阿拉伯芥的果荚呈细长形，种子就在里面。种子形状像橄榄球，但渺小如细沙。阿拉伯芥陆续进入结果时期后，她就得拿着镊子不停收收细小的种子，小心翼翼放进微量离心管以免弄丢或弄乱，因此眼睛干涩肩膀酸痛。

想到不得不收的种子和今后的作业，除了酸涩的眼睛和酸痛的肩膀不免还得加上头晕。

为求四种基因的突变，本村给阿拉伯芥的突变株授粉。可是，就算再次将突变株互相授粉，也只有两百五十六分之一的机率能够长出四基因突变的植株。

阿拉伯芥的一个果荚有三十颗种子。换言之，按照机率，十个果荚加起来至多能收三百颗种子，其中一颗或许是四基因突变株的种子。

而且本村是为了实验和观察才想培育四基因突变株。如此一来，四基因突变株如果只有一株，那根本啥都不用谈了。万一这唯一一株枯死了，还得重来一次麻烦的授粉作业，因此即便就保险的角度，至少也得有四株。若能小心呵护这四株，让它们自己授粉，就可以不断繁殖四基因突变的植株。

四颗种子，将是一切的开始。为此，本村让四十朵花授粉。在四十朵小花的渺小雌蕊，放上同样渺小的雄蕊花药。光是这样就已是浩大工程，在它们陆续结果的现在，本村痛切发现「授粉的麻烦作业只不过是开胃小菜」。

因为她得从四十个果荚收集总计一千两百颗渺小如细沙的种子。一千两百颗！为了得到只要有四颗就心满意足的种子，就机率而言她得收一千两百颗！

呜呜呜。本村独自在栽培室哭泣，是真的掉出眼泪。收种子的这项作业，就像在沙漠中找出钻石。

不，若是钻石倒还好，本村想。钻石即便在沙堆中也会熠熠生辉，可以提醒她「我在这里喔」，可是四基因突变株的种子外观和其他种子没两样，等于要从一千两百颗沙粒找出她要的四颗沙粒，这是禅宗公案吗？这种苦行，是搞什么鬼啊。呜呜呜。

就算再怎么想探究叶子的谜团，也不得不怨恨想出这种实验的自己。更恐怖的是，要完成这个实验，今后前方还有艰难痛苦的坎坷路途。

就算顺利收取一千两百颗种子，又要怎么知道其中哪一颗才是四基因突变株的种子？毕竟，所有种子都看似沙粒，光凭外表根本无法判断。

当然，必须靠播种。播下一千两百颗种子，培植一千两百株阿拉伯芥！最后再做DNA鉴定，确认哪一株是四基因突变的植株！其中或许也会有凭借叶子形状看得出来「这应该是四基因突变」的植株，但目前她还是得做好不得不查验一千两百株的DNA的心理准备。

悲惨的事情还有。透过授粉，以两百五十六分之一的机率得到四基因突变株，纯粹是理论。实际上也可能收得一千两百颗种子，历经播种，培育，检查……最后别说是四株了连一株四基因突变株都没有。

够了，我不要再想下去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只能祈祷神明保佑，这些种子里有四基因突变的……

身为科学家却已沦落到求神拜佛的本村，拿着镊子高举双手，仰望栽培室的天花板。她坐在椅子上却摆出电影《前进高棉》海报的姿势。大概是一直在收细小的种子已经有点恍惚了。

她慢吞吞放下双手，再次面对阿拉伯芥。蓦然望向指尖，指甲剪得尽可能短。

因为种子如果卡在指甲缝里，极可能有混入异物造成污染。万一有一颗和这次授粉作业毫无关系的突变株种子正好掉在桌上怎么办；万一它正好卡进指甲，和授粉得来的种子混入试管怎么办；到时一切就全完了。脑海光是浮现「污染」这个名词，本村就已像落水狗般忍不住浑身哆嗦。

为了避免污染，收种子前必须仔细打扫桌面，松田研究室的成员也没人留指甲。

毫无装饰的指甲，彷佛象征着窝在理学院B栋二楼栽培室，埋头在长桌前拼命收种子的自己。本村不禁叹气。

阿拉伯芥明明这样源源不绝诞生出许多新一代的种子。让阿拉伯芥授粉的我，却没有请人替我做可爱的指甲彩绘，过着一般人会用「枯燥乏味」形容的生活。不，那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做指甲彩绘，况且专心研究的每一天对我而言也不是完全枯燥乏味。但，只是这样一直收种子，过度集中的注意力反而唤来无谓的念头，萌生了怀疑人生，「自己到底在干嘛」的焦躁与迷惘……

蓦然回神，本村发现自己竟然一个人呵呵笑出声。大概是这几天一直在收种子，果然有点神智不清了吧。

毕竟阿拉伯芥的成长速度实在太快，从发芽到收种子的周期只有短短两个月。就算利用时间差让它依序发芽，今天这一株，明天那一株，基本上每株都到了该收种子的时候。简直忙得晕头转向。而且面对极小的种子，疲劳的双眼和僵硬如石头的肩膀，让大脑开始缺氧，也难怪会陷入怪异的精神状态。

明明不好笑，呵呵呵的笑声却响彻栽培室。这时有人说话了：

「你没事吧？」

她吃惊地转头一看，房门拉开一条细缝，岩间从门缝露出半张脸。

「没事。」本村慌忙回答：「你要使用这里？」

「没有。我看都中午了你还没有回研究室，所以过来看你在干嘛……」

岩间嘴上这么说着，却毫无进入栽培室之意。只是从门缝有点畏怯地一直打量本村。

「你刚才在笑吧？」

「我没笑。」

本村猛摇头。

「屁啦，你明明笑了。连走廊都听得见诡异的笑声。」

为了让畏怯的岩间安心，本村刻意挤出开朗的声音说：

「那就休息吧。」

她把镊子放回铅笔盒，盖上装种子的微量离心管的盖子。

「对对对，这才对。去吃便当吧。」

岩间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把房门整个拉开。「你从一大早就一直窝在这里，肯定饿了吧。」

本村暗自庆幸有个如此关心自己的学姊，一边走出二楼栽培室，和岩间一起回到三楼的松田研究室。

研究室内，川井与加藤正在大桌前吃泡面。以那种标榜特强吸力吸尘器的气势稀哩呼噜吸着面条。而且似乎打算一人吃两碗，两人的手边各放了一碗已经倒入滚水正在待机状态的泡面。秋天都过了，食欲还这么旺盛。

屏风后面没动静。松田大概是去学生食堂了，或者，也可能和诸冈一起吃便当。本村以前曾目睹松田与诸冈在Y田讲堂前的草坪广场，哥俩好地打开便当。她出声打招呼，松田开心地说：「是诸冈老师的夫人做的。」人家吃爱妻便当他也跟着凑热闹，果真是个谜样人物。松田有没有结婚，本村等人没人清楚。

本村用水壶重新烧开水，替岩间泡咖啡，自己也泡了一杯绿茶。把自己做好带来的便当在大桌打开，说声「我要开动了」拿起筷子。岩间也在一旁吃起超商卖的三明治。

对面的川井与加藤已开始进攻第二碗泡面。川井照旧唏哩呼噜用力吸面条，一边还能发问：「状况如何？」真是分身有术。

「连一半都不到。」

「我记得你的目标是一千两百颗？」

加藤也边吸面条边做出「哇噻」的表情，同样分身有术。

「本村学姊适合精密作业就还好，像我就不行。基本上，这么大费周章之后如果想要的四基因突变株不稔，那该怎么办？」

不稔的意思，就是植株结不出种子。让突变株互相授粉，往往会出现这种情况。

对了，也得把不稔的可能性考虑在内。本村顿时感到有一百个「晴天霹雳」砸在头顶上。

「你不要乌鸦嘴啦！」岩间骂加藤。

「对不起。可是，一千两百颗之中会有几棵四基因突变株的种子，这几乎已经进入端视手气如何的领域了吧。」

「所以你干嘛要讲这种话！」

岩间发飙，川井急忙安抚她「别激动」。本村被头顶上一百个「晴天霹雳」的重量，几乎压得趴在地上。不是本村吹牛，她的手气还真不是普通糟糕。就算是社区商店街那种小抽奖，她都只得过「参加奖」的小糖果。

「对不起，对不起。」

看到本村垂头丧气，加藤暗觉不妙。连忙滔滔不绝地开始弥补自己的失言。

「哎，我真的觉得这实验很有意思。培育一千两百株阿拉伯芥想必很辛苦，等到要播种时我也来帮忙吧。别忘了，我最擅长种植物了。」

「我也可以帮忙，你千万别客气。」

岩间咬着三明治，也自告奋勇。

「我和加藤不同，还满喜欢精细作业的。」川井也半开玩笑说：「就连收种子，你也用不着一个人硬撑。实验的速度很重要嘛。」

「谢谢大家。」

在加藤、岩间、川井七嘴八舌的鼓励下，本村的心情稍微振奋了。

今天她的便当菜色，有撒了胡椒盐的煎香肠，以及撒了胡椒盐的菠菜炒蛋。不仅味道大同小异而且很油腻，为了顾及健康，她特地带来芝麻准备撒在白饭上。

本村翻便当袋，找出用保鲜膜包好的芝麻，没想到保鲜膜黏住了，结果芝麻有一半都撒在大桌而非白饭上。

看着大桌上点点散布的黑芝麻，「种子污染！」

本村惨叫，立刻拼命捡拾散落的芝麻。

「你冷静点，本村。」岩间说：「那不是阿拉伯芥的种子，是芝麻。」

「芝麻的颗粒比较大，根本不可能被搞错而污染。」

加藤也冷静地指出。

回过神的本村，对自己感到害怕。看来太热中收种子，竟然到了对黑色小颗粒当下产生本能反应的地步。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不正常。」

本村红着脸吃便当。至于捡起来的芝麻，她犹豫之后，因为舍不得浪费还是撒在白饭上了。她判断又不是掉在地板上所以应该没关系。

「不是有点，是相当不正常。」

加藤说着喝泡面汤。

「但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岩间叹气说：「做植物研究的人，只要收过种子，我想几乎都有这种经验。会变成『哇！任何东西看起来都像种子！要提防污染！』这种草木皆兵的状态。」

「吃完午餐，你最好还是出去散散步吧。」默然旁观这场拟似污染风波的川井，沉稳地提议：「不时透透气调剂心情也很重要。因为就长远看来，这样更能找回专注力。」

走出理学院B栋的本村，做个深呼吸仰望天空。缀着黄叶的银杏树梢映入视野。更远处是无垠的浅灰色云层。吸进肺部的空气干净清凉。

T大校园内到处都种有高大的银杏树。不知几时树叶已变色，犹如熊熊燃烧的黄金火焰。本村天天经过这些银杏树，但她满脑子只有收种子的问题，完全没注意到季节更迭。

助教说的没错。我动辄过度专注在一件事上，弄得目光狭隘很不妥。挖地瓜时，明明还反省过「应该磨练观察力」。

好，从今天起一定要注意按时透气散心！下定决心后，本村快步迈出，打算在T大校园散步。针织衫外只罩了一件单薄的夹克，所以有点冷。不过，只要身体活动开来就没问题。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透气散心——本村目不斜视地前进。

连散个步都得下定决心才行动，这正是本村一板一眼的性格，或者说不知变通使然。目睹本村快步进击般的学生们，甚至狐疑地想：「这人是怎么了？难道是重要的课快迟到了吗？」

当然本村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正摆出一副去找杀父仇人算帐的表情和气势。她经过医学院大楼旁，弯过转角一路通行无阻地走到操场。由于校园很大，她已经走得脸颊发红，指尖也发热了。

本村右手边的操场上，有十名学生静静地跑步。目光转向左方，可以看见葱郁树林。那片树林围绕着夏目漱石的小说中出名的池塘※。

注：东大的这个池塘原名「心字池」，后因夏目漱石的小说《三四郎》改名为「三四郎池」。

本村朝着洼地底部的池塘走下陡坡。这条路没铺设水泥或柏油，就像山间的兽径。参天巨树笼罩头顶，可以在都市的校园里尝到些许野外探险气氛。

本村自知毫无运动神经，因此小心翼翼迈步，以免被树根绊倒，跌落陡坡。

她走完下坡在池畔站定。三名貌似园艺业者的男子正在作业。其中一人负责铲除斜坡的竹子，另外两人站在深及大腿的水中，用耙子捞起池中的大量枯叶。他们穿着像是围裙与长靴一体化的橡胶防水衣，灵巧使用几乎可合抱的巨大竹耙。

但池子太大了。想到业者为了维护这片将自然环境原封不动保留的景观，付出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本村几乎再次感到晕眩。

就像是想在沙滩描绘壮阔华丽的沙画，画出的成品往往立刻被海浪带走或海风吹散。用显微镜观察细胞，打捞池中落叶，都是永无止息的行为。就算在一瞬间觉得完成了，那也只是幻觉。不得不观察更多细胞、捞更多落叶的状况还会源源不断发生。

本村觉得，不管什么工作，人类的任何行为，在没有明确终点这方面都一样。就算是喜欢某人的心情亦然，累积再累积也没有终点，不仅如此，迟早还会有脆弱瓦解或变心的时刻吧。她如此猜想。

本村向来对于恋爱方面的爱避而不谈，所以也没资格说什么，但根据过往的观察与耳闻，她至少明白，不假思索就相信爱的永恒与坚定未免太天真。

工作、研究、爱情，进行这些行为的人们，如果此时此刻全都消失了呢？本村冒出这个险恶的念头。剩下的会是什么？

想必，是植物吧。就人类的基准而言没有意志也没有爱的植物，只是不断释放生命力，吞噬一切。

不断飘落堆积，终于掩盖整个池塘的落叶。冲破柏油路面的无数扭曲树根。覆盖理学院B栋和Y田讲堂的粗大树枝。

那样的想像，既惊悚又美好。空无一人的大学、街道，乃至整个地球，都被不知爱情为何物的植物以绿意席卷。本村在脑中描摹那情景，为之陶然叹息。

雏鸟尖锐啼叫，从附近的枝头飞起——幻想被打断的本村眼前，园艺业者仍在进行清理作业。割竹叶的机械马达嗡嗡运转声。有节奏地挥动竹耙的手。

哪怕那没有终点，只是虚无的行为，也不能因而认为徒劳。本村转念一想，又振作起来。无论任何工作、研究或爱情……正如植物单纯地寻求光源而生，人类亦然，既然生而为人便不得不做，做这些看似徒劳，却很理所当然的行为。

还是回去做研究吧，本村再次迈开步伐，因为对我而言，那是很快乐的事。或许奇怪，但用显微镜看细胞，就可以切实感到：「哇，植物和我都活着。」没办法，既然不得不做，那就只能做到底。阿拉伯芥还结出许多种子等着我呢！

这样把植物拟人化也是个坏毛病，植物不可能有「等着谁」的想法，但我就是那种会感受到「它在等我」的人，所以还是回去收种子。

本村绕过池塘，走上和来时不同的另一边斜坡。这个斜坡也同样是兽径。好不容易走上坡，来到图书馆附近时，已有点气喘吁吁。明明才二十几岁，看来运动量不足的问题很严重。今后就规定自己天天散步吧。

这里离本乡街很近，可以隐约听见车声。本村调整呼吸，沿着校园内的路朝理学院B栋走去。对了，这一带种植的银杏，叶子长的很奇特。她走到路旁，定睛注视银杏的树根。

「找到了！」

本村蹲下，捡起落在地面的黄叶。

通常银杏树叶呈扇形，但那片叶子不同。卷成圆弧如喇叭，又没有裂缝，完全呈圆锥型。再加上是金黄色，她不禁幻想：「这或许是小矮人遗落的小喇叭，如果轻轻吹口气，说不定真的会响？」

T大校园内无数银杏之中，只有种在这里的银杏某些叶子不知怎地变成喇叭型。虽然没有仔细研究过，但应该是叶子的基因发生某种突变。

本村去年听松田说起才知有喇叭银杏。当时本村查完资料从图书馆出来，就看到松田匍匐在地上。路过的学生们畏怯地避开松田匆匆走过。本村本来也想假装没看见，但她觉得那样对待指导教授未免失礼，于是鼓起勇气喊道：

「老师，您是不是隐形眼镜掉了？」

松田扭头仰望本村。

「没看我戴着眼镜吗？」他表情严肃地说。

「对不起。那您在找什么……」

「你看这个。」

松田说着招手，以眼神示意她看银杏根部。虽然在意路人眼光，本村还是在松田身旁跪下。

看起来毫不特别的银杏树叶覆盖地面，就像铺着黄色地毯。该看哪里才好？本村正困惑之际，松田从地毯中捡起一片叶子。

那就是喇叭银杏。

「哇！」

本村惊呼。

「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却谁也没发现。」

松田露出魔术师成功变出魔术时的微笑，把喇叭型叶子放在本村的手上。

「植物有太多不可思议了。」

那时本村想，老师的不可思议其实也不比植物逊色。

松田是标准的宅男，除了出门参加学会之外，几乎天天宅在理学院B栋。但他身为研究者的天赋和创造力堪称无止尽，不时做出崭新的实验，精力旺盛地整理成论文发表，或是为陷入瓶颈的研究生提出明确的建议。进而，也很擅长从T大校内及通勤途中的路旁生长的植物中，找到形状奇特的突变种。

在T大附近的民宅院子，发现某株山茶花叶形奇特的也是松田。当时他从篱笆缝隙之间一直盯着人家院子看，据说差点被巡逻经过的警察带回派出所侦讯。他向那家主人和警察拼命解释原委，研究那棵山茶花后，确定是江户时代深受珍重，却被众人以为已在二次世界大战时灭绝的品种。

那家主人又惊又喜，把山茶花托付给松田。松田彻底发挥「绿手指」，将山茶花繁殖后，原株归还屋主，当然也做为研究材料种在T大的植物园。这个珍贵的品种，今后得以流传后世。

松田老师的眼睛和大脑究竟是怎么长的？锐利的双眼，灵活的大脑，好像都只为植物而存在。本村很希望自己也能这样，但松田的境界是当然望尘莫及。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蹲着打量捡来的喇叭银杏——

「本村小姐！」

有人在喊她。是圆服亭的藤丸。他正从理学院B栋那头牵着那辆熟悉的脚踏车走过来。

「你好。」本村站起来。「你去哪个研究室送餐吗？」

「不，我刚去你们松田研究室和地瓜老师的研究室送了地瓜烧。」

藤丸停下脚踏车，从车后挂的银色箱子取出一个小纸包。「这份是本村小姐的。」

本村手里还拿着喇叭银杏叶，就这么接下纸包。她说声谢谢，轻轻打开纸包。里面用保鲜膜包着五颗地瓜烧。油亮的金色点心看起来非常可口诱人。

「谢谢。」

本村又说一次。藤丸害羞地将身体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

「地瓜终于可以吃了，所以我做了很多。在圆服亭当做甜点供应，大获好评，老板叫我要谢谢你们。我不知道地瓜老师的研究室有几个人，所以干脆装满整个保鲜盒直接拿来。」

「诸冈老师一定乐疯了吧？」

「对呀，让我觉得做得很值得。」

一阵沉默降临，藤丸把身体重心又从左脚移到右脚。

「那个——我在松田研究室听说，你出来散步了。然后松田老师告诉我，『如果是出来散步，八成在图书馆附近。』所以我就趁着要回圆服亭前，顺路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啊。」

「呃，那个，我绝对不是跟踪狂，是你那份地瓜烧，你研究室的人都不肯收。他们叫我直接交给你，岩间小姐甚至拿起自己那份就直接开吃了。」

「不好意思，都是我凑巧不在，害你多绕了一段路。」

「不会不会，完全不会。反正我也要走了，只是顺道过来。」

藤丸不只摇头又摇手，似乎还不知重心该放在哪里似的两脚动来动去。

「那个——」藤丸又说：「请问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找这个。」

本村把手里的喇叭银杏叶递给他。藤丸怪叫一声「哇噻」，战战兢兢地拈起叶子。

「这是什么啊？是银杏叶吧？我第一次看到这种形状。」

他左看右看，从各种角度打量圆形的叶片。

「只有这里的银杏树，不知为何会长出这种叶子。」

「噢？很像小精灵吹的喇叭呢。」话才刚说完，藤丸就露出「死定了」的表情。「不——刚才说的收回，这样讲好像很幼稚。」

本村突然感到心口发烫。硬要形容的话，那大概是「感动」。

「不会。」本村摇头。「一点也不幼稚，我每次看到这叶子也是这么想。」

面对植物的不可思议，本村和藤丸都有相似的幻想。两人分享了这种不可思议的交集。从藤丸的话语间感受到本村的感动。或许只是一瞬间，但的确体会到彼此之间有某种默契，让她很开心。

本村观察显微镜，发现形状奇特的细胞，感觉诧异的瞬间也是。想必松田隔着篱笆发现那株山茶花的瞬间也是，那和此刻本村与藤丸之间感受到的共鸣很像，浑身会窜过一阵电击般的喜悦冲击。

——正因为有那个，才无法停止研究。

正因为有那个，才无法不做为一个人活着。

「太好了。」藤丸笑了，仰望矗立一旁的高大银杏。「乍看之下，每片叶子的形状好像都很正常。」

「长出喇叭型叶片的，我想应该是更高处的树枝，因为在它变黄掉落之前不可能发现。」

藤丸嗯嗯有声猛点头，转头对本村说：

「你现在研究得怎么样？」

「我正在收成阿拉伯芥的种子，预计收一千两百颗。」

「一千两百颗？!」

「收成完毕后，还得一颗一颗用牙签尖端沾着播种。」

藤丸大惊失色，但大概是发现本村想到前途茫茫流露出悲壮的表情。

「不妨吃点甜食比较好喔。」他主动建议：「太复杂的学问我不懂，但你如果想说，我至少可以倾听。」

甜食？本村正要纳闷，随即想到手里的纸包。刚刚才看过油亮的地瓜烧。顿时被刺激食欲，同意休息一下吃点心。

两人并肩在路旁的长椅坐下。距离喇叭银杏有点距离，但藤丸还是规矩地移动脚踏车，改停在不会挡到路人的位置。

「幸好没有银杏果实的臭味。」藤丸说。

「大概是因为这一带种的都是雄株。从赤门进来的路旁那排银杏下，好像还有附近居民一大早捡拾银杏果喔。」

「原来如此！」藤丸大喊：「难怪，常来我们店里的洗衣店大婶，最近总是拿着折好好的塑胶袋，在我打扫店门口的时间出去。我问她要上哪去，她也只说有点小事，我还觉得奇怪她又没养狗干嘛要拿着塑胶袋，原来大婶打算独吞银杏啊。」

本村想，看来藤丸先生和附近居民也相处融洽。她有点羡慕。本村把研究放在第一顺位，和上班的朋友们少有机会碰面，公寓也只是晚上回去睡觉，与邻居几乎没有交流。

她打开膝上的纸包，递给藤丸。

藤丸说：「我就不用了。因为我为了试味道已经吃了很多。」于是本村毫不客气地从保鲜膜取出一块地瓜烧品尝。

藤丸特制的地瓜烧非常好吃。入口即化，内敛的甜味渗入黏膜。或许是奶油与鲜奶油的绝妙搭配，柔滑感与满足感十足。

本村吃到了温润柔和的味道，但以她的个性，不可能像电视节目的美食特派员那样流畅形容出来。她只能默默蠕动嘴巴，这时藤丸贴心地说：

「要不要我去买点饮料？」

「不，没关系。很好吃。」

本村取出第二个，照这样下去恐怕会一口气通通吃光，于是她连忙用另一只手把剩下的重新包好。藤丸还在看手上的喇叭银杏叶，似乎若有所思。

「收成一千两百颗这么多种子，要研究什么呢？」

「详细的说明我就省略，总之我期待若能稍微查明叶子不断变大的原理。顺利的话，阿拉伯芥的叶子或许也能巨大化。」

「噢？那么，哪天说不定也会长出人类用的乐器那么大的喇叭型银杏叶啰。」

「谁知道。如果所有的叶子都变那么大，落叶的季节就危险了。」

「有道理。如果像招牌那么大的叶子乒乒乓乓掉下来，就算再轻也很烦耶。」

两人相视而笑。

吃完两个地瓜烧，本村开口喊「藤丸先生」。

「我现在收了大量的种子，心情变得很奇怪。」

「怎么奇怪？」

「很想放声大叫……想到阿拉伯芥不知道我要拿来做研究，结出了这么多种子，我就忍不住有点心虚……」

「那是你想太多了吧。」

藤丸用指尖捻着喇叭银杏叶，像要搓成纸捻似的不停转动。「我们都是在不知为何出生的情况下，吃饭睡觉爱上某人。阿拉伯芥应该也是因为长出来了所以就活着并且繁殖。只要你好好培育收成的种子做研究，我想那样应该就够了吧。」

「是这样吗？」

「应该是。阿拉伯芥根本不会在乎你有什么目的。我在店里厨房看着鱼啦蔬菜啦也经常会想，『啊，这些家伙在自己的世界可是努力活过呢。一定要做成美味的料理，让客人吃得开心才行。』」

「这样啊……」

本村垂眼看向膝上的纸包。为了收种子她一直把自己逼得很紧，但现在心情像地瓜烧一样松软，总算比较轻盈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拉伯芥真厉害。」

藤丸挠着后脑勺，稍微转移话题。因为现在他觉得为了鼓舞本村而拼命滔滔不绝，有点难为情，可惜本村对这个腼腆男人心毫不理解。「是哪点厉害？」她很认真地反问。

「没有啦，我是想说阿拉伯芥长得那么小，居然能够收集到一千两百颗种子，如果放任不管，地球上的植物岂不是通通都变成阿拉伯芥了？」

「从一个果荚收到的种子，其实大约只有三十颗。」

「就算是这样，如果是人类也就是生出超多孩子了吧。这种繁殖力超级厉害。植物的世界，受异性欢迎果然很重要。」

他说到最后已经带了点酸葡萄的味道，但本村已无暇专心倾听。她像要打断藤丸说话般大喊：「就是那个！」

「啊？哪个？」

藤丸被她吓慌了手脚。

「藤丸先生。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对叶片形状及生长方式很感兴趣，正在做研究』对吧？」

「对。」

「不过，这种念头是大学时开始的，最初对植物感兴趣，其实是小学。」

「噢，你从小就喜欢植物啊。」

「喜欢是喜欢啦……那个……小学不是有上过性教育吗？」

本村只有说到「性教育」这三个字特别小声，藤丸为了听清楚，不由歪身靠过去，下一瞬间，他连忙坐正挺直腰杆。

「的确有。」

「当时，你们老师是不是使用花朵的剖面图？有没有跟你们说把雄蕊的花粉沾到雌蕊上，就能够授粉？」

「好像是吧，我也不太记得了。」

「我就读的小学是这样。当时老师向我们说明：『人类也是这样，把男性的精子附着在女性的卵子上，就可以生出小宝宝。』但我完全听不懂。」

本村说到「精子」这个字眼时也格外小声。这次藤丸依旧腰杆硬直如青竹。藤丸被本村展开的这个危险话题吓得浑身喷出冬天不该有的大量汗水，可是本村当然完全没发觉，还是继续说。

「因为人类没有雄蕊和雌蕊。」

「不，我觉得应该有……」

「可是并非那种形状吧？所以，我一直抱着『精子到底是怎么附着在卵子上？』这个疑问，直到一年后发现真相时，忍不住叫出来：『原来如此！』」

「这、这样啊。」

「藤丸先生以前没有这样的疑问吗？」

本村满怀期待地看着坐在身旁的藤丸，但是面红耳赤的藤丸斩钉截铁回答「不，我没有」，让她有点失望。她很想再体会一次刚才那种共鸣，一反平日作风特地敞开心扉诉说，可惜失败。

我干嘛要提起这种话题！本村忽然窘迫得无地自容，于是采用了加快语速结束对话的战术。

「总之就是因为那件事让我对植物开始产生兴趣。我很好奇植物与人类看似雷同却又不同的繁殖、成长及生存方式。」

「嗯——」藤丸沉吟：「严格说来，我应该算是对人类的繁殖比较有兴趣的那一派。或者该说，大部分人应该都是这样子吧。」

「是这样吗……」

果然是我太奇怪吗？本村感到很旁徨。「给阿拉伯芥授粉的时候，我曾想过要是人类也像植物一样就好了。只要把花粉沾到雌蕊上，就会结果。」

「可以与爱情或恋爱无关？」

被藤丸这么问，本村心头一凛。她暗自反省是否哪壶不开提哪壶，又说错话了。但藤丸并未如她所担忧的那样，反而目光沉稳地看着本村。

「植物那个……会觉得很舒服吗？」藤丸说：「我是说花粉附着在雌蕊上的时候。」

「植物没有神经，所以我想应该没有舒服这种感觉吧。」

「嗯——」

藤丸说着「变冷了耶」，一边从长椅站起来，牵着脚踏车迈步走出。本村并肩同行。

两人缓缓迈步，一直走到赤门前。

「这片叶子，可以给我吗？」

藤丸轻晃夹在指间的喇叭银杏。

「好啊，你尽管拿去。」

「本村小姐。我还是觉得当人比较好。因为应该比较舒服。」

藤丸露出从未见过的神情笑了，这次轮到本村的脸蛋红得不逊于赤门。

「不过，我也想知道叶子的秘密，所以我支持你继续研究。」

藤丸跨上脚踏车，一脚踩在踏板上。「圆服亭那边，随时欢迎你来和大家一起用餐。」

本村目送藤丸一眨眼已远去的背影。之后拿着那包地瓜烧，朝理学院B栋走去。

人无法成为植物。但正因为是人，才能够认识植物，对研究燃起热情，品尝地瓜烧。

犹带热气的脸颊，被冬天的风舒爽地拂过。

第一卷 第三章

彷佛被陆续开花的阿拉伯芥追逐，本村已变成不断给阿拉伯芥授粉、收种子的人形机器，费了一个月时间总算收好一千两百颗种子后，作业暂时中断。

因为到了十二月，研究室的活动大增。

首先，是每年例行的「学生实习」。T大理学院的大学生，到了四年级必须做「毕业专题」。这等于是文科学生写的毕业论文。不过，没有人突然被要求做实验就能立刻做出来，所以大三时有「学生实习」。大三生得去各研究室，实地学习该如何做实验、实验结果又该如何整理成报告。

对于负责接待大三生的研究室这边，「学生实习」也是重要活动。只要这时候能够抓住学生的心，到了大四时，学生就会认定「毕业专题一定要进这个研究室做」。换言之，也等于是掳获「想念研究所」的优秀研究者潜力股的绝佳机会。

基本上松田研究室说得好听是「个个精锐」，但其实研究室众人真心盼望「能不能再多来几个学生或研究生」。研究室人员越多，就越能善用各人的长才，分工合作促进研究。比方说，叫擅长精细作业的本村负责授粉，让擅长细胞透明化的加藤协助，诸如此类。一人包办实验从头到尾的作业很辛苦，所以他们巴不得有两名以上新人加入。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人多更好玩，最年轻的加藤总是哭诉想要学弟妹。

「就像今年的垒球比赛，松田诸冈联队不就输得很惨吗？」

研究所专攻生物科学的人，为了维系感情，每年秋天会举办「研究室垒球对抗赛」。但松田研究室目前包括教授松田贤三郎在内总共只有五人。其中还有两个私底下被排除在战力外，也就是宅男掌门松田，和彻头彻尾的运动白痴本村。

无论人数或实力都凑不成一支队伍，于是松田研究室和隔壁的诸冈研究室合体，携手参赛。

「诸冈老师的飞毛腿不管看多少次还是很意外。」博士后研究员岩间说。

「对呀，打击出去的下一瞬间，已经到达阵地了。」

想起诸冈的英姿，本村也再次感叹。附带一提，她说的「阵地」是一垒垒包。本村不仅不运动，对运动知识更完全没概念。

他们边喝咖啡，边聊起秋季垒球赛惨败的回忆。松田研究室的成员此刻围坐在研究室大桌前，享受午后的休息时间。

「让快要退休的诸冈老师为我们卖老命奋战，不觉得丢脸吗？」加藤有点不满。「隔天诸冈老师猛说膝盖痛呢。可是岩间学姊和助教不仅没击出安打还一直在外野发呆。本村学姊一直呆坐在板凳暖椅子。至于松田老师就更离谱了，比赛到一半居然蹲在操场角落开始观察杂草。」

「对不起，我自认很拼命在替你们加油。」

「『杂草』这种含糊的说法不太好。我只不过是看车前草长得很茂盛，所以欣赏一下。」

本村和松田都含蓄地提出反驳。

「加藤你还好意思说我们，你自己还不是漏接了滚地球。」岩间一针见血地反击。

「就只有一次而且我三打数两安打唉。」

加藤得意洋洋地撑大鼻孔，但对本村而言只听见「三打树晾氨达」，当下一头雾水。

「总之我很想摆脱完全仰赖诸冈研究室成员的状况。明年的垒球对抗赛，我希望松田研究室能够实现多年来的心愿，打赢一场！」

「为此，」川井这时第一次开口：「从明天开始的学生实习就更重要了。大家要面带笑容，亲切指导大三生做实验。」

「是！」

本村等人一边回答，也不禁窥视松田。那是因为大家隐约都认为，松田研究室虽然积极地投入实验，明明有亮眼成果，偏偏不受学生欢迎，研究生只有小猫两三只，原因或许出在教授的松田身上。

不，松田身为研究者和教师都很优秀，在人品方面没有任何问题。研究室成员在松田的指导下自由自在地专心投入自己的研究，大家和睦相处，气氛相当舒适自在。

尽管如此，大学生还是隐约流露出对松田研究室敬而远之的态度，说穿了，不就是因为松田的阴郁气质吗？

本村第一次见到松田时，暗觉他「好像死神」。圆服亭的藤丸，则是用「像个杀手」形容他。堂堂大学教授竟被比喻成死神和杀手？松田的确很少晒太阳所以脸色泛白，眉间总是刻画深深的皱纹。那不是因为他在思考下一个目标要选谁，纯粹只是视力欠佳。但也难怪满怀希望思索「该进哪个研究室做毕业」的学生一看到松田，就心生不祥，不由自主敬而远之。

「如果学生实习时能够留下好印象，」川井接着又说：「想进松田研究室做毕业专题的大四生就会增加，想念研究所的人自然也会选择我们研究室。到时候，松田研究室就有可能自己组队报名垒球赛了。」

本村等人斗志昂扬地点头，再次窥视松田的反应。松田还是面不改色地喝着咖啡。

大家用视线互相礼让对方发言之际，岩间或许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终于喊了一声：「老师。」

「我一直很好奇，老师为什么每天都穿黑西装？」

松田把咖啡杯放到大桌上说：

「这是丧服。」

「啊？」「松田老师打从我进入研究室时就一直穿黑西装……」「那么长的时间一直在服丧，这到底是什么状况？」「难道松田一族要灭族了吗？」……本村等人惊慌地窃窃私语。

「开玩笑的啦。」松田这才补上一句。

「干嘛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岩间怒不可遏。

「好了好了。」川井连忙安抚她，大家都在等松田的下文。

「其实是我懒得选衣服。只要『穿黑西装』，就可以省下打扮和逛街买衣服时犹豫的时间，把那些时间用来做研究准备课程。」

「你当你是贾伯斯啊……！」

众人再次一阵骚动。为了研究植物，居然连衣食住行的「衣」的乐趣都自动放弃？

「那么，老师的衣柜中，只有黑西装和白衬衫一字排开吗？」

加藤战战兢兢地问。

「没有多到足以『一字排开』，不过也可以这么说吧。夏季用和冬季用的黑西装各几套，婚丧喜庆用的白领带和黑领带各一条……为了怕来不及清洗替换，白衬衫准备了十件。」

「那是斑马的衣柜吗？」

加藤嘀咕，被岩间骂了一句「闭嘴」。

本村有点难以置信。虽然她完全不注重穿着打扮，却还是喜欢买衣服穿新衣。配合季节或实验内容挑选今天该穿哪种图案的T恤，堪称埋首研究的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但松田只因为嫌麻烦就专买黑色和白色的衣服，把一切都奉献给研究。该用壮烈来形容吗？总之老师果然是怪胎——众人重新体认到这点。

「如果老师有其他颜色的衣服，」岩间用半带绝望的语气说：「希望明天学生实习时老师能穿来。」

「我回去找找看。不过，为什么？」

呃，这个……众人一同词穷。面对纯粹觉得讶异的松田，实在开不了口说，因为你穿黑西装像死神会格外加强出那种不祥。

「总之，大家要记得面带笑容，要亲切。」

川井就像背诵超市员工服务教条般再次提醒。已确定松田靠不住，本村等人格外有斗志地点头。

松田一脸狐疑地望着众人，最后还是拿起杯子，继续面不改色地啜饮冷掉的咖啡。

就这样到了学生实习的第一天，松田研究室成员早早就觉得，「完蛋……了……」

因为现身实验室的松田，穿着深红色缀有萤光粉红扶桑花图案的夏威夷衫，搭配黑色休闲裤。的确冲淡了死神感，但配上他阴沉的表情，看起来分明像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度假的杀手，或者正在闹牙疼的黑道人士。

「不知是从哪买来的。」

「三年前在冲绳举办过研讨会，八成是那时买的吧。」

加藤与岩间如此小声讨论。川井尽量不去看松田，默默摆好实验器材。本村也一边帮忙，一边暗想：「夏威夷衫啊。真好，我也想要一件。」

当然，除了松田之外，即便是这时研究室众人也没忘记笑容。但那反而形成怪异的印象，聚集在实验室的大三生已经瑟缩如鹌鹑。看到穿着花俏衬衫皱紧眉头的教授和皮笑肉不笑的研究室成员们，准备了镊子和刮胡刀片什么的严阵以待，也难怪这些学生害怕。

不过，一旦开始实习，学生的表情都变得很认真。他们规矩地穿上实验袍，略带紧张地确认实验步骤的模样很清新很萌。对于实验已成日常生活的本村等人而言，现在只有使用特别危险的药物时才会穿实验袍。

T大理学院的生物学科，每学年的招生名额很少，只有二十名。生物学科中，又分为人类学系和动植物学系，所以或许堪称贯彻执行的菁英教育。

本村每每在想，T大学生真的拥有得天独厚的环境。生物学科的教师多达五十几人。本村大学时就读的私立大学，虽也拥有优秀的教授阵容和最顶尖的器材，却不可能像T大这样采取少量学生的菁英教育。

为了培育未来的研究学者，T大做好万全准备，相对的，对学生的要求也很高。进入靠税金维持营运的国立大学后，学生努力求学似乎理所当然。如果上课和实习时打混，立刻会跟不上导致成绩满江红，所以学生也很拼命。

今年选择植物领域来实习的学生总共有八人。男女各半。现在各自在实验桌前作业。松田与川井当老师指导实验方法，岩间、本村和加藤则以助教的身份协助学生。

松田带的学生实习连续用四个下午进行。期间，本村等人也得一直陪伴学生，因此不得不暂时中止自己的研究。不过，本村很开心。

起初操作刀片和镊子很生疏的学生，转眼变得熟练，展现出外科医生般的嫺熟巧手。本来觉得有些学生笨得无药可救，没想到显微镜下的观察能力特别强，比任何人都能更快更正确地发现细胞突变。也有些学生特别擅长分析、解读实验得到的数据资料。

看着这种情景，本村深深感到天生我材必有用，自己彷佛受到鼓舞。最主要的是，学生们两眼发亮投入实验的模样令人会心一笑，很想替他们加油。本村会不动声色地暗示「要不要换个试剂」，或者教他们使用离心机，照顾散布实验室各处的学生们。川井、岩间、加藤也热心地协助学生。

也因此，学生们逐渐和他们打成一片。大家开始积极发问，或在休息时间闲聊，气氛相当融洽，只是唯独对松田还是有点敬而远之。在岩间和加藤的恳求下，松田自实习第二天起就不再穿夏威夷衫，又恢复平日的黑西装，但那或许更增强了学生认为他是「来历可疑的教授」的印象。

松田似乎对于自己吓到学生完全不放在心上。他洒脱提出指导，恳切给予建议，慎重旁观学生操作，以免学生被刀片或药品弄伤。

本村偷偷叹气。松田老师这人其实就像鱿鱼干一样越嚼越有味道。如果实习时间不只有四天，学生们有机会更长久与老师接触的话，一定都能了解他的魅力。

松田替大三学生准备的实验，是「使用基因转殖的阿拉伯芥叶片，研究调控细胞分裂及细胞大小的基因的效果，探究每个基因具有什么功能」。这样的内容，用意是让学生使用药品将叶子透明化，或用显微镜观察细胞，也能够学会解析DNA。进而，不只能学到实验技术，也能体会根据实验数据去推理的思考乐趣。四天的实习刚刚好，是精心设计过的实验。学生从这样的过程中自然可以感受到，目的不在于交出「事先想定的答案」，更重要的是要从不断尝试的错误中学习，一边思考一边仔细做实验、做研究。

如果我大学时也能遇见松田老师这样的教授就好了，那我肯定会更早立志做研究吧。这么一想，本村羡慕起T大学生。同时也不得不忐忑地祈求学生们能够理解松田老师的优点。

虽然看起来像死神，但他其实是非常替学生着想的好老师！所以拜托你们，加入松田研究室吧。就算是为了垒球赛，我们也等着你们加入！

不知是否该说不出所料，学生实习结束后，果然没有大三生来到松田研究室。

本来期待或许有人会提出申请「想进松田研究室做毕业专题」的本村等人很失望，为了学生来访特地准备的饼干，最后也全进了自己的肚子。

「到底是哪里不行呢？」

加藤专挑巧克力饼干吃。

「果然是第一天的夏威夷花衬衫害的吗？」

川井替坐在研究室大桌前的众人依次倒上热咖啡。

「不，那件夏威夷衫很漂亮。」本村说：「我倒觉得是和第二天的黑西装落差太大……」

「不管怎样，都是我不该乱出馊主意。对不起。」岩间说着低头道歉。

「不会不会。」研究室众人纷纷摇头。

「不是岩间学姊的错。」

「也不是西装或夏威夷衫的错。」

「是松田老师的气质吧……」

被归咎责任的松田本人，此刻去大学部上课，不在研究室里。

「的确。」岩间叹气：「或许不是服装的问题。化学系教授穿西装的比例很高，但我可没听说过因此招不到学生。」

「老师的服装会因系所而异吗？」本村问。

理学院B栋只有生物科学系的研究室，因此研究所才念T大的本村，并不清楚其他系所的教授阵容。

「据说交响乐团的演奏者也会因负责的乐器不同，在性格上有很大的差异。」

川井说着，起身从书架取来系所简介。「理学院似乎也因各系所的研究领域不同，导致老师们的服装倾向各有千秋。」

大家一起凑近看川井在大桌上摊开的简介。那是针对理学院大一、大二学生制作的系所简介，上面刊有各系所的教师合照。

生物系的教师，是在B栋楼梯的转角平台合照。

「为什么选这么阴暗的地点？」

本村歪头纳闷。

「大概是因为从研究室可以立刻走到，比较省事。」川井用带着确信的语气说。

照片中的教师穿的都是毛衣牛仔裤，款式休闲。诸冈甚至不改平日本色地穿着连身作业服搭配褐色拖鞋。

「照理说应该会事先通知拍摄宣传用合照的日期，好歹该修饰一下外在嘛。」

岩间感叹。

「这不是厕所用的拖鞋吗？」加藤惊呼：「你们看，上面还用麦克笔写着『3F』。这是三楼厕所的拖鞋。」

唯有站在诸冈身旁的松田穿着黑西装，但是没有打领带。而且只有松田阴沉沉的彷佛乌云罩顶，所以很遗憾，并未给人体面正式的印象。

「总之，从照片就可以看出，很多老师都不拘小节。」井川做出结论。「然后这边是化学系。」

他翻到简介另一页。

「哇——」

化学系教师的合照，是在阳光普照的户外拍摄。全体穿着笔挺的藏青色或黑色西装，打领带的人也超过一半。

「看起来就是成熟贵气！」

「物理系西装的比例也很高，而且教师人数超多的。」

众人盯着简介看得入神。

「啊！这科有点类似生物学科的味道唉。」

加藤指的，是天文学系教师的合照。

「真的。还有老师穿夹克，不过还是比生物学系体面一点。」

「头发蓬乱的人也很多！」

「果然只顾着注意天有多高，对于自己的头顶却漫不在乎吧。」

众人打量各系所的照片，继续随意点评。

「的确，每个系所的氛围都不同呢。」

本村点点头。

「容易申请专利的化学系，和需要大型实验设备的物理系，或许是因为与外界接触或交流的机会也多，所以服装比较正式吧。」

岩间看起来很羡慕。

「咱们生物学系的老师太随兴了。」加藤垮下肩膀。「不过，光着身子也能做研究，所以穿着的确不重要啦。」

「全裸很危险喔。」本村怯生生提出异议：「万一药剂喷到身上就糟了，至少套上实验比较好吧。」

「全裸穿实验袍，那不是超级大变态吗？」岩间说着，拍开加藤又专挑巧克力饼干的手。「我说加藤学弟，你也吃点原味饼干好吗？」

「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川井说着搓揉太阳穴。「专攻生物科学的老师们，的确在服装方面比较自由奔放。但他们有热情，也能做出高水准的研究。看来我们只能耐心等待理解这一点的学生出现吧。」

「就算做植物研究也赚不到钱。」

加藤发牢骚。「即使勉强把人拐来研究室，也无法替学生的前途打包票。」

「就算拿到博士学位，大学和研究所不见得有职缺。」

岩间说着也目光恍惚。

「景气如果稍微好转，基本上判断去企业就职比念研究所更有利的人，也会增加。」

本村的脑海浮现朋友们的脸孔。

「嗯。不过，一定还是有学生想做研究。」川井说：「也有人在工作几年后选择回来念研究所。就算是为了这些有热情的人也好，我们仍得严肃地继续研究。松田老师应该是同样的想法吧，只想讨好学生也没用。到头来，这个世界注重的是，你对研究有没有执着的信念。」

的确是这样，本村暗自同意。只要本村等人抱着热情投入研究，写论文在学报发表，有意愿的学生或研究生看到了，迟早会来松田研究室。

于是「松田老师改造计画」就此中止。

但本村并未完全放弃。不可否认的是，松田的确需要比较平易近人的气质。其实本村公寓的衣橱里，还收着一件没穿过的「气孔T恤」。本来打算留着等现在穿的这件旧了再换，但本村想，或许可以送给松田老师。

穿上气孔T恤的松田，在有志从事植物研究的学生眼中，肯定会涌现好感吧。这是好主意。本村独自点头。

年底来临，之后是一连串兵荒马乱的日子。

为了以崭新的心情迎接新年，当然得来个大扫除。松田研究室众人意识到这点，终于下定决心面对现实，拿起鸡毛掸子和抹布。

「去年也做过大扫除吧。」

「对呀。」

岩间和川井边整理书架边交谈。站在椅子上的川井拿鸡毛掸子掸去书架上方的灰尘，戴口罩的岩间则拿抹布擦去落在各人桌上的灰尘。

「可是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灰尘呢？」

「大概是因为我们一年只做一次大扫除吧。」

撇下对话毫无营养的两人，本村去帮忙收拾松田的巢穴。平时因为有屏风挡着，她还能尽量对松田的桌子视而不见，现在被迫直视，当下大受冲击。

基本上就连桌子在哪里都无法确定。因为已经被堆积的学术期刊、书籍与文件淹没了。就像用纸做成的雪洞，唯有桌子下勉强保住了一块空间没塞东西。大概是因为坐在椅子上时，需要膝盖的空间吧。

「老师。」本村拘谨地喊道。

松田老早已完全停止打扫。他坐在办公椅上，只顾着阅读从纸堆雪洞中发掘出来的学术期刊。

「我已经把地上的期刊大致按名称做了分类，桌上的期刊也可以整理了吗？」

「谢谢。不过，桌上的放着不动没关系。」

看起来实在不像没关系的状态。本村虽然这么想，却未说出口，但眼前的惨状又让她不放心乖乖撤退。

松田似乎察觉本村还站在身旁，朝着被淹没的桌子投以不死心的注视。他从期刊抬起头说：

「不如去你帮加藤吧？」

「好。不过老师，桌上堆满东西，您不觉得不方便吗？」

「没有特别不便之处。至于电脑，只要这样就能打。」

松田站起来，把双手放在纸堆顶端的笔电上示范。看起来就像站着弹奏琴键位置特别高的钢琴。

「如果有什么必须提交的文件，找起来恐怕不太方便吧……」

「哪个东西放在哪里，我大致上都记得。」

松田又在办公椅坐下，把夹在腋下的期刊放到膝上摊开。「比方说，你打开桌子第一个抽屉看看。」

本村依言行事。抽屉里乱七八糟放着笔和直尺等文具用品，也胡乱塞着印章。这个抽屉平时都没上锁，这样没关系吗？

「抽屉里有微量离心管吧？」

松田伸长手臂，在抽屉一阵翻找。本村只能张口结舌地望着印章埋入笔的下方。

「你看，找到了。送给你。」

松田把指尖摸索到的微量离心管放上本村的掌心。本村望着微量离心管，里面装了褐色的东西。扁平浑圆，似乎是小种子。

「这是什么？」

「哈瓦那辣椒的种子。」

松田匆匆关上抽屉，又垂眼看起期刊。总之，他似乎坚持不想整理桌面。有些人好像的确是房间越乱越自在——本村勉强说服自己。她谢谢松田赠送的哈瓦那辣椒种子，识相地从松田身旁撤退。

川井正拿棕刷刷洗研究室的流理台水槽，岩间用吸尘器清洁地板。

「怎么样？」

被岩间这么一问，本村摇头。

「对不起，我失败了。松田老师的巢穴今年又筑起铜墙铁壁。」

「如果光看窗边的盆栽，倒是美好的空间。」

岩间叹气说。

「没办法啦。」川井说着，拱起背将棕刷高速前前后后移动。「反正又没有长虫生蛆，就随他去吧。」

「我去看看加藤学弟做得怎样了。」

本村走出研究室，走下理学院B栋的楼梯。一打开门厅的门，干燥的冬季冷空气扑面而来。本村缩起脖子，快步走向位于B栋后方的温室。

温室约有两层楼高，侧面的窗子只要一个按键就能开关，非常专业。自从诸冈上门抱怨后，加藤就先把他繁殖的仙人掌盆栽整理了一番。不过，蕨类植物和仙人掌依旧茂盛，诸冈心爱的薯类似乎又被迫陷入苦战。

察觉本村在温室外探头探脑，加藤立刻替她开门。走进温暖的温室，本村松了一口气。有植物的气息，彷佛混合了水和土，是很舒服的气息。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本村询问加藤的同时，林立的仙人掌后方出现人影，是圆服亭的藤丸。

「我这里人手够了。」加藤说：「有藤丸帮忙，已经搬完盆栽了。」

「你好。」藤丸说：「上次加藤先生送给我的仙人掌变得垂头丧气，所以我来找他求救。」

温室一角有作业台，用来移植盆栽。藤丸带来的仙人掌此刻就放在那里。是可以放在掌上的迷你尺寸，但是长满细小尖刺，可以轻易判断，如果真的放在掌心肯定会很惨。仙人掌呈球形很可爱，不过看起来的确有点无精打采。

「这是锦绣玉属的仙人掌，算是比较好养。」加藤向藤丸说明：「也比较会开花。」

「可是现在绿色越来越淡，而且好像整体都萎缩了。」藤丸忧心地望着带来的仙人掌。「是我害它枯死了吗？」

他看起来很想碰触确认，只是对方是仙人掌不敢碰，有点焦急。

「不，我想应该还有救。」

加藤像资深医生一般颇有威严地从各种角度观察仙人掌。「看来这孩子似乎缺水。」

「就算天气变冷之后，我每个月都有浇一次水。」

「你把这盆仙人掌放在哪里？」

「白天放在店里。店里的窗口。因为如果放在我房间，店里营业的时间我房间没人，我怕会太冷。晚上我带它一起回房间，就放在我的枕边。」

藤丸的语气就像把仙人掌当成宠物，令本村忍俊不禁。不过，把仙人掌称为「这孩子」的加藤，关注的重点似乎不是这个。

「把仙人掌放在枕边很危险喔。万一睡着翻身时被刺到，会在半夜惨叫。」

「加藤学弟，你有这种经验？」

本村战战兢兢问。

「对，这是『仙人掌爱好者常有的经验』喔。」加藤骄傲地说：「撇开那个不谈，这表示你白天和夜间都把它放在有暖气的房间里。这样的话会相当干燥，必须更频繁浇水才行。就算是耐旱的仙人掌，毕竟是植物，没有水当然会枯死！」

彷佛被加藤的气势镇住，藤丸乖乖点头。加藤拿浇水壶装了水，递给藤丸。

「仙人掌如果萎缩了，多浇水就行了。要浇到盆底下流出水为止。只要一两天，它就会咻的一下子胖回原先的模样。」

「好。」

藤丸慎重地举起浇水壶，给盆栽浇水。

「等它恢复元气后，只要看表面的土干了再浇水即可。如果浇太多水会让根部腐烂，千万要注意。」

「是。」

浇完水后，藤丸小心翼翼将仙人掌装进塑胶袋。看起来就是这么拎来的。

「我用手机查过仙人掌该怎么养。」藤丸说：「上面写说『冬天一个月浇一次水』，所以我以为就该这样做，没有好好留意这家伙的状态。」

「那只是个大概基准。」

加藤彷佛手术成功的医生，一脸满足地对着袋子里的仙人掌点头。「烹饪也是，必须熟知食材，临机应变去处理对吧？这是同样的道理。」

「对喔，说的也是。」藤丸鞠躬致谢：「谢谢你，加藤先生。我不会再让仙人掌干枯了！」

「嗯，交给你了。我可爱的锦绣玉属仙人球就拜托你了，藤丸老弟……！」

加藤带着恨不得握手的热切说。透过仙人掌，这两人不知不觉变成好哥们了呢，本村惊讶地感叹。

加藤本来就不善交际，刚来研究室时，给人的感觉像是「只有仙人掌是好朋友」。想必当时他已绝望地以为，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他喜爱仙人掌的心情。

和喜爱足球、棒球、音乐或看书的人相比，喜爱仙人掌的人想必不多。而且加藤打从懂事以来就特别喜爱仙人掌，好像从来没遇过能够聊得来同年男生。当别的小孩迷恋汽车或电车之类的东西时，他却对会动的东西不屑一顾，一心寻找适合浑身带刺的植物生长的土壤，所以连本村都认为「那样八成会被朋友排挤吧」。

这样的状态日积月累，让加藤变得口齿笨拙。除了特别亲近的人，否则他不会表明自己喜爱仙人掌。但他满心只有仙人掌，即便在要求最低限度社交的场合也无话可说，陷入恶性循环。结果，国中和高中的同班同学对他的印象都是「加藤这人好像很阴沉，都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加藤对仙人掌的全心全意，但这个行径无法让周遭的人理解。

加藤从T大的理学院大学部直升研究所。大学四年期间主要学的不是植物，而是动物发育生物学。据说因为太爱仙人掌，反而不敢直接面对仙人掌当成研究对象。

「想做的工作和适合做的工作往往是两回事。」本村的朋友曾说，那位朋友在出版理科学术书籍的出版社上班。当初是因为想当编辑才入社，却被分发到业务部，起初常为此发牢骚。但是过了一年后，似乎从业务找到工作意义，变得开朗多了。

「和书店店员交谈很有趣，也会激发各种灵感，想像该如何吸引对理科没兴趣的人拿起那本书。这工作似乎出乎意料地适合我。」

加藤当初选择专攻动物而非植物，大概也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对仙人掌的情感蒙蔽眼睛，以为这样就能以平常心做研究吧。他以为只要像过去一样，把仙人掌当成兴趣栽培就好。

此外，「仙人掌特化研究」在植物学中属于极端少数派，或许也是让加藤裹足不前的原因。植物研究多半根据阿拉伯芥或地钱这类模式生物进行，就算「想研究仙人掌」，也不见得有研究室愿意收他这个学生，所以据说加藤当时很不安。

然而加藤对仙人掌的爱与日俱增。他想念研究所继续做研究。既然都是要研究，他想彻底了解自己最心爱的东西，他不再刻意回避。研究过动物发生学后，加藤终于察觉自己的真心——我喜欢研究。而且我真正想研究的，依然是仙人掌，是仙人掌的刺。

下定决心诚实面对自己的爱之后，加藤造访了松田研究室。因为他读过松田的论文，发现松田的研究不仅限于模式生物，也大范围遍及腐生植物、银杏等等。若是松田，应该会同意任他自由研究仙人掌。

面对热切叙述仙人掌种种的加藤，松田果然说出「听起来很有意思」。加藤顿时燃起斗志，针对研究所入学考发愤苦读，最后成功地成为松田研究室一员。

加藤学弟很努力呢！本村想。加藤刚考进研究所时，在研究室也多半保持沉默，整天待在温室繁殖研究材料的仙人掌。但他大概觉得「既然决心要为仙人掌的爱而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知几时起，他开始积极与研究室成员搭话，主动给人看他养的仙人掌。本村等人不熟悉仙人掌，所以虽被加藤爆发出来的知识与热情震慑，仍然认真听他叙述。

那似乎是正确之举。加藤待在这种可以毫无忌惮阐述他对植物之爱的环境，培养出比仙人掌更生气蓬勃的精神。逐渐也和松田研究室之外的研究生混熟了，如今甚至透过网路与全世界的仙人掌爱好者交换资讯。研究仍然确实进行，成功做到刺的透明化。

「我很胆小。」以前加藤说过：「现在我才明白，那就像被硬塞进小花盆的仙人掌，是一种画地自限。其实过去如果我开口，或许有人也会对仙人掌感兴趣，可我自以为是地关上了心门。」

因为太爱而变得胆小，想必是许多人都有过的经验。当时正值敏感青春期的加藤，抱着「反正任谁都不会了解我」的想法保持沉默，想是无可奈何。

然而，加藤并未就此认命放弃。凭着对仙人掌的爱，他转而透过仙人掌，尝试与人交流，所以本村觉得他很了不起。否定或漠视他对仙人掌的爱，对加藤而言大概也等于否定或漠视了自己吧。与仙人掌面对面，主动对人谈论仙人掌，正因为爱深情重，想必更需要勇气。

与藤丸交谈时，加藤的神情活泼开朗。和本村那个在出版社做业务的朋友表情一样。这或许是因为加藤与本村的朋友，都把对研究的爱藏在心中，虽然过程迂回曲折，还是找到了安身之处。看着他们就会切实感到：重视某个物事的心情，有时也能够照亮前方。或许这想法太天真，但本村自己就沉迷于阿拉伯芥的研究，从中找到乐趣。所以她总觉得无论是兴趣嗜好，或对工作、对某个人都行，正因为有倾注爱情的对象，才能够支撑人类活下去。

如此看来，最不可思议的还是植物。没有脑没有神经的植物，并不需要爱。只要有光和水，就可以顺利成长好好活着。和光靠食物绝对无法满足的人类比起来，「生存」的意义似乎截然不同。

她感到植物与人类之间的鸿沟，是再怎么研究都无法跨越的。也意识到，借由研究植物的不可思议，或许也能间接窥知人类的不可思议。生长在同一个星球的植物，像镜子般映出人类的外貌、言行和爱，彷佛在问：「你们是什么样的生物？」

本村陷入沉思之际，一旁的加藤与藤丸已开起临时园艺讲座。藤丸发现温室的作业台上放着几种筛子。

「这是用来干嘛的？」藤丸问：「不只是烹饪会用到的筛子，好像还有网孔更大的。」

「这是用来筛土，让土壤颗粒大小均一，根据种植的植物调整颗粒大小。植物喜欢的湿度也各不相同。」

加藤从温室角落拿来两袋土壤。「土壤配方也很重要。我用的是『赤玉土』和『鹿沼土』，不同的比例调配，湿度与保水性也会有变化。不过，到我这样的达人境界后，只要看一眼植物，大概就能凭直觉知道该用哪种比例了。」

「噢？这么厉害。」

藤丸率直的赞叹让加藤很开心。正好有仙人掌需要换到大盆，加藤索性就开始实地表演。他一边小心不碰到刺，一边用戴手套的手将盆子倾斜，取出全长十五公分高的仙人掌。

接着把赤玉土和鹿沼土过筛。赤玉土如字面所示是红土，鹿沼土则是浅黄色泥土。藤丸也出手帮忙，灵活地晃动手腕抖筛子。本村暗想，藤丸先生不愧是厨师，操作起来得心应手。

大托盘上是筛选出来的小颗粒土块。加藤加入肥料，双手轻轻搅拌混合。

「真的像做菜呢。」

藤丸似乎很开心。

把仙人掌竖在新的盆子中，轻轻倒入混合过的泥土。

「不可以把土压得太紧实。」加藤说：「要捧着整个盆子轻轻敲击台面，让泥土均匀。」

「这和做杯子蛋糕时一样！」藤丸两眼发亮：「我们老板说，面糊不能搅拌太久，倒入模型时也要轻轻的。」

「仙人掌是生物，杯子蛋糕使用的鸡蛋和面粉，追本溯源也是生物。或许动作轻柔、不要压太紧实是共通的诀窍。」

加藤说着点头。

加藤流畅的动作，以及藤丸在学习厨艺之余，对于其他领域同样旺盛的好奇心，令本村深为感佩。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摸索牛仔裤口袋。

「这是刚才松田老师给我的。」她说着，把微量离心管给加藤看。「他说是哈瓦那辣椒的种子。」

「噢？」

藤丸把脸凑近微量离心管。「圆服亭的客人很多都是老人家，所以我们没用过这种哈瓦那辣椒，但是和一般辣椒的种子长得一模一样呢。」

「哈瓦那辣椒也是辣椒属。」加藤说。

「应该什么时候种植才好呢？」

本村把微量离心管在手心上滚动。

「我也没种过，不大清楚，不过等天气暖和点应该比较好吧。我先去查一下资料。」

「嗯……加藤学弟，你要不要种种看？」

本村为何如此提议，加藤似乎猜到了。他收拾起作业台面。

「哈瓦那辣椒应该没那么难养，我想你没问题。」他说：「我也会帮忙。」

「嗯，说的也是，谢谢。」

本村把微量离心管放回口袋。身为种植什么都会枯死的「黑手指」，令她很不安，但收下种子的是自己，所以只好加油。

「如果结了很多果实，请让我做成哈瓦那辣油。拿来清炒超辣大蒜义大利面，一定会很好吃。」

藤丸也嘴馋地声援。

在播种的适当时期来临前，哈瓦那辣椒种子决定先由本村保管。虽说是保管，其实也只是放进研究室桌子的抽屉。如果放在松田的抽屉，八成会跟印章一样不知沉没到哪去，交给本村至少好一点。

本村三人走出温室。加藤给温室的出入口加上挂锁。授粉的植物没放在温室，茂盛的仙人掌和蕨类也大半是加藤出于兴趣繁殖，所以用不着过于神经质地呵护。不过，毕竟是实验会用到的重要植物，为了避免被偷走或是来T大参观的人不慎闯入，上锁比较保险。

附带一提，加藤把钥匙穿了绳子，贴身挂在脖子上。松田研究室的人要用温室时，必须向加藤借钥匙。钥匙被体温捂得热呼呼，因此遭到众人碎嘴「很恶心」。岩间也总是抱怨：「真想去问诸冈研究室借钥匙。」

本村意识到自己到头来并未就打扫温室帮上忙，一边和加藤与藤丸走回理学院B栋。藤丸拎的装仙人掌的袋子，发出踩踏枯叶似的沙沙声。真正的枯叶，连同路上的树枝被扫得干干净净。落叶的季节早已过去，冬天已经来临。

「差点忘了大事。」藤丸在B栋的门厅前说：「明天你们不是有订位要办尾牙吗？店里现在正准备尾牙宴，我们老板问：『炸物可以选炸猪排或炸鸡，你们想吃哪一种？』」

「炸鸡比较好吧。」

「炸猪排！」

本村与加藤同时回答。

「我知道了，炸鸡是吧。」藤丸点点头：「那明天七点，恭候你们光临。」

说完就朝赤门走远了。

「枉费我还替他救治仙人掌……」

自己的要求被大手一挥地无视，加藤一脸不服气。

即便是迟钝的本村也多少猜到，藤丸采用炸鸡这个答案，肯定是假公济私。完全没察觉藤丸心意的加藤，还歪着头纳闷说：

「是我刚才说的太小声吗？」

原来还有人比我更不开窍啊，本村当下受到激励，随即检讨，「就算藤丸先生选择炸鸡，但我刚才我好像有点占便宜。」她默默在心中向藤丸与加藤道歉。

不过，能够吃到圆服亭的炸鸡还是很开心。炸猪排虽然也好吃，但喝啤酒还是配炸鸡最够味。

「竟然已经要吃尾牙了，真不敢相信。」

「忙着做研究，一年转眼就过了呢。」

本村与加藤如此闲聊着走回松田研究室。

若照往年规矩，尾牙是在理学院B栋的松田研究室举行。大家各自带饮料和零食来，把小瓦斯炉放在大桌上，办个烤肉派对或铁板烧派对。其他研究室的人往往也会闻香而来，热闹欢聚到深夜。

这种时候，对本村等人做出明确指示，帮他们买菜、事先处理食材的，是松田研究室的秘书中冈小姐。住在T大附近的中冈，担任松田的秘书已有五年。

中冈的丈夫是上班族，有两个上高中的女儿。她不仅擅长事务工作，个性也很温柔体贴，把研究生们当成自家小孩看待。本村也曾麻烦她缝补开襟衫快脱落的扣子，吃过中冈分享的便当菜，平时受到她不少照顾。

实验用的药品和工具如果库存不多了，松田研究室成员会告诉中冈。由中冈统计出数量后向业者下订单。多亏有中冈掌控研究室的财政大权并精明管理，本村等人才能安心投入研究。

中冈最厉害的，就是管得住松田。什么时候该提出什么样的文件，中冈全都一清二楚。到了提交期限，中冈就会催促松田，巧妙地哄劝嫌麻烦只想继续拖延的松田，逼他写好文件。松田的桌子凌乱却勉强还能维持运作，极大的原因是来自中冈管理时程与搜寻文件的能力。

「我家两个女儿幼稚园的时候也常常不肯收拾玩具，或者不肯换衣服。当时的经验被我充分发挥，用来软硬兼施对付松田老师。」中冈笑着说。

即便是在植物学界占有一席之地的松田，碰上中冈也毫无招架之力。

研究室成员办尾牙时，喜欢做菜的中冈会在家中事先做好炖煮或油炸的东西带来。大家尤其期待豆皮寿司。圆柱形的特大号豆皮寿司，塞满醋饭拌香菇、红萝卜丁、鸡松，非常好吃。铁板烤肉和大阪烧是给大家热闹抢食用的配菜，桌上的主角毋宁是中冈做的豆皮寿司。

可是今年中冈独居的父亲腰伤，忧心的中冈决定年假都在娘家度过。等丈夫的公司放假，中冈一家就要出发去九州。因此，通常在二十九日傍晚举行的研究室尾牙，中冈这次无法参加。

「对不起。」中冈说：「今年本来也想做豆皮寿司。」

中冈的情况特殊，包括松田在内的研究室全体成员当然回答：

「你不用在意尾牙，好好照顾令尊就好。」

不过，尾牙吃不到中冈的特制豆皮寿司，的确有点让人失落。

「我们自己办尾牙，真的办得成吗？」背着中冈，川井偷偷与松田商量：「我实在很不放心，恐怕我们只会煎出像一团面糊般不伦不类的大阪烧，以及兼具岩石硬度与黑炭外表的烤肉。」

与川井一样不安的松田迅速做出决断。他决定把尾牙宴交给专业人士。中冈听到松田吩咐她去圆服亭预约尾牙宴，当下也露出雨过天晴的表情。她大概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不在的期间，有哪个研究生切高丽菜时把手指头一起切掉，或者桌上的小瓦斯炉爆炸。

「那我先祝各位新年快乐。」

二十九日上午，中冈开朗地拜了早年后，离开了研究室。本村等人目送中冈离去后，在晚间七点的圆服亭尾牙宴开始前，各自专心做自己的研究。

大扫除焕然一新的研究室内，本村直到下午三点前一直在检查电子邮件，阅读上网搜寻到的论文。这么忙着忙着，上午处理的阿拉伯芥切片已变得透明，于是她守在地下室的显微镜室努力观察。做纪录，拍照片，蓦然一看时钟才发现已经六点多。地下室没有窗户，而且本村只要开始观察细胞就会浑然忘我，待在显微镜室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这样很像童话故事里的浦岛太郎，我搞不好也会在转眼之间变成老婆婆。本村一边这么想，一边拾级而上走向B栋二楼的栽培室。途中遇到的都是陌生人——幸好没发生浦岛太郎的情节。

「听说你们松田研究室今年不办尾牙？」

「不，还是要办，只是因为种种因素改在圆服亭办。」

诸如此类，沿路不忘和其他研究室的研究生聊上两句。

栽培室的植物生长箱中，阿拉伯芥顺利成长。本村预计除夕至正月初三回家和父母过年。加藤这次据说不返乡过年，所以新年期间就拜托他照顾阿拉伯芥。

本村算出阿拉伯芥生育所需的天数，事先调整让它在新年期间不会开花结种子。她还把浇水的份量及次数写在纸上，贴在生长箱的门上。加藤看着这张纸，就可以照顾每个人培育的阿拉伯芥。她想像新年期间人迹稀少的校园内，加藤独自往返栽培室和温室的情景。如果换成自己，好像会有点寂寞，可是被植物环绕，正确浇水的加藤，在本村的想像中却笑咪咪的一脸幸福。

照料完阿拉伯芥，确认生长箱内的温度与湿度后，本村回到三楼的研究室。室内早已空无一人，本村的电脑萤幕上贴着岩间写的便条纸：「我们先走了。」

本村心想，自己也得要走了，但我行我素的她就是无法把这个念头化为实际行动。她一如既往，把当天做的研究记录在实验笔记上。

她写下细胞切片在什么配方比例的药品中浸泡了多久的时间，把细胞的显微镜照片也贴到笔记本上，写下自己注意到的事项。关于生育中的阿拉伯芥，也要针对成长速度及生长箱内的环境做纪录。本村在牛仔裤的后方口袋放了小记事本，逐一记下忽然想到的事项和数值等等。根据这些纪录，她天天写实验笔记。

实验笔记可以担保实验及研究的正确性与可信度。松田彻底指导研究生该如何写实验笔记。本村随身携带小记事本，也是向松田学的。

实验笔记若有含糊的纪录或模糊不清的照片与图表，松田眉间的皱纹就会变得像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看到他皱眉会尝到彷佛血液冻结的恐怖滋味，因此松田研究室成员不只在写论文和发表论文时仔细，对于做为论文根本的实验笔记也绝对不敢偷工减料。「没有每天的实验笔记，便无法成就正确精妙的研究。」

把写好的实验笔记放进包包，本村关掉电脑。穿上外套，关掉研究室的灯，走向走廊。

从远处传来声音，似乎有研究室在开派对。实验室的门是开着的，她不经意往里一看，诸冈研究室的研究生正拿着镊子，四目相接，互道「新年快乐」。

即便在这一年将尽的日子，T大理学院B栋的时光依然如常，充满研究、欢笑与认真。这是对本村而言无可取代的日常时光。

快步穿过赤门，蓦然回首。银杏树梢挂着一颗闪亮银星。她扣上大衣领口的扣子，呼着白烟赶往圆服亭。

先一步抵达的松田等人，不知为何坐在靠里面的桌子，正在吃草莓。本村一打开圆服亭店门，虽被店内温暖的空气笼罩松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纳闷。明明才七点十分，难道他们已经吃到饭后甜点了？

藤丸听到门铃响，立刻喊着「欢迎光临」出来迎接本村。他接过本村的大衣，挂在衣架上。

店内挤满了看似常客的人。大家都满面笑容，或是举杯互敬，或是吃汉堡排。窗边放着仙人掌。大概是藤丸请加藤诊断的那盆。和前几天看到时截然不同，已经变得精神抖擞，圆嘟嘟了。

藤丸顺着本村的视线望去，

「它活过来了。」他笑着说：「这边请。」

在藤丸的带位下，她走近靠里面的桌子。松田研究室众人正在专心朝盘子里的草莓进攻，发现本村后，七嘴八舌说「怎么这么慢」、「快坐下快坐下」、「你喝啤酒吗」、「那就麻烦来五杯啤酒」。

本村在岩间旁边坐下，藤丸听他们点了啤酒后，拿起只剩草莓蒂的盘子走进厨房。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本村说着一鞠躬。「请问……你们刚才为什么在吃草莓？」

「说是做蛋糕剩下的。」

岩间回答。

「我们肚子饿了，结果藤丸就拿草莓请我们吃。」

加藤补充。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本村再次鞠躬道歉。这时藤丸端着托盘送来啤酒。本村也帮着藤丸把啤酒分发给大家。

松田研究室众人一同举杯说：「一年来辛苦了！」藤丸站在桌旁，把空托盘抱在腹部笑眯眯地旁观，主动开口说：

「刚刚话才讲到一半，草莓的秘密是什么？」

「啊，差点忘了。」川井抹去嘴边的啤酒泡沫：「草莓上面一颗一颗的小点点，你猜是什么？」

「啊？不是种子吗？」

「如果那是种子，岂不是等于果实表面贴满种子？」加藤插嘴：「果实完全没保护到种子，这样很怪。」

「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是喔。」

「那些小点点，其实是果实。」川井对歪头不解的藤丸揭晓谜底：「种子在那些小点点里面。」

「啥！可是……那我以为是果实的红色部分呢？」

「简单来说，等于果实的地基吧。」一直保持沉默的松田说：「我们以为是果实的其实不是果实，这种例子还很多。比方说玄圃梨，结有小果实的果梗整体会变粗。吃起来的口感就像皱巴巴的葡萄干，香味有点像哈密瓜，但粗大的部分并非果实而是果梗。」

「啥！吃的是果梗吗？」藤丸目瞪口呆：「你早就知道？」

被问到的本村摇头。

「我只知道草莓上面的小点点是果实，但玄圃梨我见都没见过。」

「是吗？」已经喝完第一杯啤酒，又向藤丸加点的岩间说：「那种树其实满常见的。在我老家附近的野地就有，小时候我经常摘来吃。」

「岩间，你的老家好像在九州吧？」

被川井这么一问，岩间点头称是。

「听说那个治疗宿醉很管用。」

「你那时是小孩，应该不是为了治宿醉吧？」加藤吐槽。

「是我阿公这么说的。不过，现在我的确很希望附近就有玄圃梨。」

「当然，我们必须用科学的方法来分析功效，但古人关于植物的说法还是值得一听。」松田的杯子也已空了。「我见过成分含有『玄圃梨萃取物』的口香糖，所以想必玄圃梨就像传言，具有让口腔和胃部清爽的效果。」

这时厨房传来老板呼唤藤丸的声音。藤丸叫了声「糟糕」，把空杯子放到托盘上，连忙飞奔至厨房。

随后送来加点的啤酒和炸薯条，以及奢华地放了牛排的生菜沙拉，众人开始专心吃喝。藤丸也被别桌客人接连召唤，忙得团团转。

「对了。」川井说：「我申请过了，明年要去婆罗洲做研究调查。」

「这样啊……」

松田略低下头，但立刻补上一句：「那太好了。」

「真好！」加藤拿着薯条甩来甩去。「助教也带我一起去吧，我想要蕨类。」

「这次名额已满，我会尽量采集一些蕨类回来。」

「研究队伍有哪些人？」

岩间也两眼发亮问。

「日本这边的队友是R大的刈谷先生，印尼那边是当地B大的布朗先生。」

「那岂不是黄金阵容！什么时候去？」

「利用大学部的春假，三月去三周左右。」

「真好！」

加藤再次甩着薯条说。

「你可别说出去喔。」川井苦笑：「如果被问『帮忙采集那个』、『帮忙找这种植物』，我就无法替加藤你带蕨类回来了。」

「知道了，我肯定保密。问题是我憋得住吗？那可是婆罗洲唉。只要一次就好，我也好想去啊。」

婆罗洲中央有辽阔的丛林，栖息着许多动植物。也有陡峭的山岭，因此许多地方尚无人做过正式调查，应该有不少稀有植物。对于研究植物的人而言，简直是乐园般的圣地。这次川井要去调查的，是占据岛上大半面积的印尼属加里曼丹地区。

「我的主要研究对象是阿拉伯芥，倒是没有特别要托你找的植物……」岩间说：「松田老师还是要腐生植物吧？本村你呢？有什么要采集的植物最好趁现在先说出来。」

本村从刚才就留意到松田眉间的皱纹似乎变得更深，有点耿耿于怀，但面对这能够得到珍贵植物的机会，她也忍不住心情雀跃。

「我想麻烦助教采集独叶苣苔，它的叶片会长得超级大。听说婆罗洲有二、三十种。我读过探讨泰国近缘种的论文，但一直很想亲眼看到实物。如果研究它的细胞，也许能对我现在进行的增大阿拉伯芥叶片的实验有帮助。」

「哇——」

「本村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

众人一阵鼓噪。本村一直以为最不常开口的是一直以来的加藤学弟，结果自己平时原来也这么寡言吗？发现研究室成员这样看待自己，本村有点难为情。

「好吧，研究室各位的份，我会尽量带回来。」

川井打了包票，众人在开心的同时也找回冷静。这时藤丸来了，手上捧着大盘子，装满糯米团子似的炸鸡块。

「来，各位久等了。」

大家争先恐后朝冒着热气的炸鸡伸出叉子，顺便改喝起白葡萄酒。藤丸看起来很忙，因此请他送来白葡萄酒和杯子后，就由大家自行倒酒。

「如果不够，请你们自己从酒柜拿酒。」藤丸指着店内一隅。「当然，最后是要算钱的。」

角落放置的，不管怎么看都不像葡萄酒柜，分明是小冰箱。圆服亭卖的葡萄酒没有高级货色，和其他饮料一起存放在一般的冰箱里。

松田研究室没有人对葡萄酒特别讲究，因此大家满足地举杯。堆积如山的炸鸡很快已少了一半。

「赞！」

岩间眯起眼细细品味。的确，本村也点头同意。炸鸡外酥内嫩，风味十足，和葡萄酒很搭。本以为炸鸡的绝配是啤酒，但现在觉得只要是酒，什么都可以。

藤丸又来到桌边。

「这些炸鸡……是我做的。」他扭扭捏捏说：「用老板的独门酱汁腌了一晚，半夜还爬起来一次，搓揉鸡肉以充分入味。我掺了麻油去炸，这样更香。」

难怪——本村大为佩服。

「还好我点了炸鸡。」

说完，她又拿了一块炸鸡一口咬下。

川井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岩间嘀咕：「爱意深重啊……」但本村和藤丸都没注意到。因为本村忙着吃炸鸡，藤丸忙着凝视吃炸鸡的本村。附带一提，松田似乎陷入沉思，加藤则是对仙人掌以外的爱都不在乎，因此没感受到藤丸揉进炸鸡的爱意，只觉得「酱汁放了一点姜，很提味」。

「藤——丸——！」

厨房那边传来冤魂似的呼唤，藤丸立刻飞奔而去。徒弟到了外场就像无法辨识方向的猎犬，一去不回，身为老板的圆谷当然气得跳脚。

之后，藤丸郑重地送来海鲜饭，鲷鱼、蛤蜊、淡菜、小番茄等，把每个人的小盘子妆点得五彩缤纷。

「最后，每人可以各选一份蛋包饭或拿坡里义大利面。」藤丸说。

「我已经很饱了。」川井惨叫。

「又不是十几岁的运动员，谁吃得下那么多啦。」岩间也发出哀号。

加藤或许是因为年轻，倒是食欲旺盛地说：「硬要我选的话还是蛋包饭。」

本村很遗憾自己已经快吃撑了，但她对圆服亭的招牌菜难以割舍。

「要是两样都能各吃一点点就好了。」她说。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藤丸立刻回答。加藤的意见再次遭到漠视，送来了大盘蛋包饭和加量版拿坡里义大利面，让大家各取一点品尝。

但加藤并未受到打击。或者该说，因为压根没发现藤丸对本村的偏心，所以他对碳水化合物摄取量减少似未怀恨在心。一口气吃光蛋包饭与拿坡里义大利面后，开朗地丢出新话题。

「对了，新年期间要给植物浇多少水，你们有没有清楚写出来？」

众人回答已把纸条贴在植物生长箱上。唯有松田说：

「我预计在研究室工作到三十一日，元旦也是下午就会来研究室，所以可以帮忙加藤浇水。」

本村听了，焦虑地想：「我还有闲工夫悠哉地放假到初三吗？」但是想到父母八成正期盼着久别的女儿返乡，事到如今也很难更改计画。至于其他人，则在心里加深了疑问：「松田老师的私生活果然充满谜团。不，应该说他有无私生活都是个疑问。」

「松田老师也在的话，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加藤说：「大家都放一百二十个心回去好好过年吧。等你们回来时，一定会发现我把阿拉伯芥养得很茂盛。」

「加藤你不用回家过年吗？」

被岩间这么一问，加藤「哎」了一声抓抓脸颊。

「我有三个哥哥，分别在日本商社、外资公司、外交部上班。而且全都派驻海外。」

「都是菁英耶。」川井说

专心研究仙人掌的加藤，该不会被家人视为问题儿童吧？本村可以看出川井抱着这样的忧虑。率直的岩间直接调侃：

「有这么优秀的哥哥，加藤学弟的英文怎么还那么烂。」

「就是因为我老哥都太优秀了。」加藤坦然笑了。「我们感情也不是不好，但就是聊不来。这次过年三个哥哥都会带老婆小孩回来。我家客满了，所以我决定错开时间，晚一点再返乡。」

一问之下，据说加藤总共有八个侄子侄女。就算家里是宽广的豪宅，肯定也没有加藤容身之地。众人这下子恍然大悟。

不知不觉店内除了本村等人，已经没别的客人了。本村看看手表，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吃了两个半小时。

圆谷总算可以喘口气了，从厨房走出来。

「藤丸每次都麻烦你们照顾了。」他客气地道谢。

松田研究室成员惶恐地摇头又摇手，竭力表达菜有多么好吃。

藤丸把门口招牌的灯关掉后，端来草莓蛋糕卷和咖啡。蛋糕卷有高雅的甜味，口感绵密松软堪称绝妙。照理说已经吃饱了，却还是一眨眼就扫光蛋糕。

圆谷在旁边的桌子坐下，满足地望着众人享受甜点。藤丸替坐在椅子上的师傅按摩肩膀。

「每年到了这个时期，都会忙得晕头转向呢。」圆谷说：「圣诞节，尾牙，还得照顾菜鸟。」

所谓的菜鸟，应该是指藤丸。

「生意忙碌是很好，但我一年比一年老了，也不知身体能够撑多久。」

圆谷如此叹息。

「没问题的！」藤丸鼓励师傅：「您是越老越像一尾活龙。」

「我看你的国语有问题吧。听起来好像我是个色老头。」

「我才没问题。」

藤丸用力按摩圆谷的肩膀。圆谷呻吟着：「好痛好痛。」

「各位一整年都忙着研究吧，」他有点尴尬地说：「想必根本不在意过什么圣诞节。」

「圣诞节……」

松田研究室众人彷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似的眨巴着眼。

「我都忘了。」加藤说。

「完全不记得。」川井也点头。

「我倒是记得。」本村在舌间回味咖啡的苦涩。「我养在公寓的圣诞红，始终没有变红……本来想坚持到圣诞节，可是圣诞节早上搬开箱子一看，叶子还是绿色的。因为那天是我放弃做短日照处理的日子，所以印象深刻。」

「不行不行，那个做为圣诞节故事太扯了。」

加藤说，本来一脸紧张倾听本村叙述的藤丸，露出笑脸高速猛按圆谷的肩膀。「痛痛痛！」圆谷呻吟。

「今年圣诞节我也没见到男友。」岩间叹气：「不过本来就是远距离恋爱，也没办法。」

「岩间学姊有男朋友啊！」

如此惊讶的，只有不了解人类恋情的加藤。岩间和奈良县S科技大某研究生交往，对松田研究室其他成员而言是众所周知的事。

「到了年度研讨会的季节，你们就能见面了。」

本村如此安慰她。

「也是啦。不过研讨会的时候，彼此都满脑子研究，根本无心谈情说爱。」

岩间叹气叹得更大声了。

众人望向始终没发言的松田。植物没有圣诞节这概念，所以松田的脑内行程表上，似乎本来就没有「圣诞节」这样的字眼。他就像听到没有植物栖息的某星球常规，只是事不关己地喝咖啡。

圆服亭从三十一日至一月三日公休。圆谷据说已订好箱根汤本的温泉旅馆，准备好好休息。藤丸说要回家和家人团圆，安心当几天米虫。

「当然，我会把仙人掌带回去。」

「靠你啰，藤丸老弟！」

加藤甚至和他紧紧握手致意。

愉快的尾牙宴结束，众人互道新年快乐，走出圆服亭。

来到本乡街，本村等人要去地下铁车站。唯有松田说：

「我要回研究室。」

「这么晚了还要回研究室？」

本村等人很惊讶，但松田说还有一堆电子邮件没回，穿越马路后消失在赤门内昏暗的校园。只留下一句：「虽然明天可能也会在B栋碰面，不过还是先跟大家说声明年见。别吃太多年糕，小心吃坏肚子。」

本村还是觉得，今晚的松田老师似乎特别沉默。虽然这么想，但严格说来松田本就不爱讲话，和平日表现并无明显差异，所以本村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川井等人看起来并不觉得松田的言行有何异样，一如往常地嚷嚷：「啊——好饱好饱。」

本村吐出的白烟，消失在一年将尽的本乡街头。空气冰冷澄净。她暗自期许明年阿拉伯芥的叶子能够越长越大，一边随同研究室众人走下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新年期间，本村待在父母身边平安无事地度过。

看到久违的父母，本村觉得「爸妈好像『萎缩』了……」父母还不到六十岁，谈不上苍老，实际上他们的外表也与年龄相称。或许因为分居两地，才会敏感察觉对方的些微变化。经过漫长的冬天，新绿耀眼地渗入眼中。同样的，几乎暌违一整年的父母，似乎也变得比记忆中的模样更矮小无力，令本村有点惊讶。

是啊，爸妈他们渐渐老了。虽然很想以研究者的身份自食其力，好让他们安心，但不知自己几时才能做到。

基本上，「一个迷恋阿拉伯芥的女孩」在全人类中想必是极少数派，父母对这样的女儿不知作何感想？无法和周遭的人商量，也无法得到他人的同理，他们或许只能闷在心底吧？本村想到这里不免担心。

仔细想想，所有的父母，都是因为有了孩子才成为父母。对于扬言「完全没兴趣生小孩」的自家孩子，很可能认为价值观迥异而难以理解。而且本村对谈恋爱和结婚都没兴趣，唯一心动的对象只有阿拉伯芥。想到父母的困惑与失望，她就有点不舍。

但他们毕竟是本村的父母。或许在本村升上博士时就已断念，现在纯粹只是为独生女返乡而开心，什么都准备得好好的，把她当成贵宾伺候。母亲频频催她多吃点年糕和年菜，父亲也兴冲冲打开别人赠送的上等日本酒，邀她「一起喝一杯」。就另一个角度而言，这甚至令本村感到心痛。

爱好重——本村思忖。她没发现藤丸在炸鸡里放了多少爱意，却从父母欢喜的模样察觉自己是多么受宠。沉重却很幸福。她在父母的催促下大吃大喝，短短三天就胖了两公斤。

我变重了，这怎么得了。正要洗澡的本村，俯瞰浴室的体重计，整个人僵硬片刻。她连忙脱光，长吐一口气后再次站上体重计，结果还是胖了两公斤。

她一边担心穿回来的牛仔裤是否还穿得上，新年假期最后一晚，在家里就此睡去。本村住到大学毕业为止的房间，床铺和书桌依旧，保持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本村再次感到，爱好重，但即便她是个只爱阿拉伯芥的女儿，父母依然接纳她，这让她感觉到几乎落泪的幸福。

但不可否认，新年期间的确也出现过紧张局面。母亲虽已不会再提「结婚」这个词，但毕竟人非圣贤。周遭众人结婚生子也是阻挡不了的事。

初二早上，一家三口吃着年糕汤和年菜。

「对了，」母亲说：「你还记得住在川越的小环吧。」

小环是比本村大三岁的表姊。小时候经常暑假一起玩，本村的脑海浮现熟悉的面孔，专心听母亲说。

「她年底……没什么。」

母亲突然打住话题，差点让本村被年糕噎住。

「『她年底没什么』是什么意思？这样文法不通吧？」

母亲明显露出「说错话」的表情，咀嚼着盐渍鱼子。

「呃，哎呀，就是那个嘛。听说她有了。」

母亲吞吞吐吐说。

「啊？小环结婚了？」

「两年前就结了。」

「啊啊啊？我怎么不知道！」

「咦，我没跟你提过吗？」母亲接着朝黑豆伸筷子。「对了对了，因为她说不办婚宴，所以就忘了通知你。」

「问题不在那里吧，我起码该跟她说声恭喜。」

「可是你做研究好像很忙……没事，我已经送过红包了。」

虽然还是耿耿于怀，但面对已锁定栗子泥做为下一个目标的母亲，她很难提出强烈抗议。她提醒母亲「甜的吃太多了」后，又问道：

「那你刚说她有了，是小环要有宝宝了？」

「不，已经生了。年底生的。」

「这进展也太快了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本村不禁大叫，把用过的餐具端到厨房粗鲁地清洗。她知道，母亲是顾虑她的心情，故意没通知她表姊结婚、怀孕和生产。虽然知道，但是想到「难道我必须让她顾虑这么多吗？」窝囊与不甘让她涌起愤怒。

母亲或许是理解本村愤懑的理由，说：

「你动作不要那么粗鲁。」

从餐桌那边提醒本村：「真是的，你一个人生活行不行啊？你家的碗盘该不会都缺一角吧？」

母亲这种口气，好像自己一点过错和失言都没有似的！本村越发气愤，猛然搓揉洗餐具用的菜瓜布，挤出垒球那么大的泡沫。

父亲秉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策略，始终默默在旁边慎重检视元旦收到的贺年卡，但之后，他邀本村一起去神社拜拜。

父女俩朝附近的小神社走去的途中，父亲冷不防说：

「你妈也没有恶意。」

本村斜瞄对着神社正殿虔诚合掌膜拜的父亲，难得萌生超级黑暗的想法：「该不会是在祈求神明『保佑我家纱英早日嫁出去』吧？」

但本村猜错了，父亲转身离开正殿的同时，温声说道：「我刚才求神保佑你的研究顺利喔。」

父亲又说：「你研究的那个叫做大犬草是吗？」

「是白犬荠。」

本村回答，对疑神疑鬼的自己深感羞愧，差点要哭出来。

父亲在短短的参道旁零星摆设的路边摊买了苹果糖葫芦给她，这是本村小时候最爱吃的。如今虽觉得太甜、色素颜色太红，糖浆包裹的苹果似乎也放太久不新鲜了，本村还是全部吃光。

回到家，正在边看电视播出的箱根马拉松接力赛，边等父女俩回来的母亲，含笑问：「神社排队排很久吗？」并且告诉他们：「现在已经跑到第五区了。」

本村挨着沙发上的母亲坐下。忽然有点想撒娇，她挪动屁股贴近。

「你干嘛？」

母亲扭腰把她顶回去。母女俩在沙发上你推我挤了一会。

本村把体重半压在母亲肩上，一边拿手机给表姊发简讯。表姊立刻回覆，而且附带刚出生的小宝宝照片。小宝宝像苹果糖葫芦一样圆滚滚红通通。

「真可爱。」她说，和母亲一起看着照片。

本村在牛仔裤头紧绷的状态下展开新一年的活动。不过，其实和去年没什么改变。研究工作只能淡定地不断积累，因此她还是天天窝在理学院B栋。

不过勉强说的话，还是可以举出几个小变化。

新年假期结束，本村从家里回到租的公寓，发现窗边的圣诞红无精打采。似乎是在无人的房间耐不住夜间寒冷，掉了好几片叶子。虽然搬运起来盆子有点大，但她还是很后悔没有效法藤丸带盆栽一起回家过年。目前她正注意室温持续观察中。

另一方面，栽培室的植物生长箱中，阿拉伯芥生长得简直顺利过度。不愧是有「绿手指」的加藤出马照顾。

「别人的阿拉伯芥如果被我养死了，那还得了。」加藤神采飞扬说：「幸好平安无事度过了新年。」

「谢谢你喔，但它茂盛得有点恐怖。」

岩间嘀咕。因为超乎预期的成长速度，让她错失观察气孔的时机，现在只好忙着摘叶子进行透明化作业。

本村为了得到四基因突变的植株，将一千两百颗种子批次播种。这项作业很辛苦，需要极大耐心，甚至令她忍不住想叹气抱怨：「收种子比这个简单一百万倍。」

用宛如立方体海绵的岩棉吸饱水，把阿拉伯芥的种子播在上面。种子小得无法用手指或镊子进行作业。只能拿牙签尖端浸湿后，一颗一颗沾起种子，默默移到岩棉上。

播完半个托盘时，肩膀已开始酸痛，这项作业要重复一千两百次！本村独自待在二楼的栽培室，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惨叫。

不巧这时栽培室的门开了，川井探头进来，看到一边转动肩膀一边惨叫的本村，

「现在……方便吗？」

川井带着顾忌问。

「方便，助教你尽管说。」

本村慌忙放松手臂，转身面对川井。

「我查了一下独叶苣苔。」

川井说着走进栽培室，看到本村在播种，自告奋勇要帮忙，在剩下一半的岩棉上播种。川井用起牙签又快又正确。

「助教你平时明明很少使用阿拉伯芥，动作却这么熟练。」

「这大概就是资历深浅的差别。」川井笑着说：「我现在虽然主要研究青苔，但好歹也是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接触阿拉伯芥。」

本村本来有点沮丧，怀疑自己太笨拙，但川井的话让她稍微振作。她想，自己大学时研究的是大肠杆菌，所以就算处理阿拉伯芥有点生疏，也是莫可奈何。

但若说自己很擅长处理大肠杆菌，倒也不是。她曾让大肠杆菌在培养皿中死光光，而且当研究生已三年，至今给阿拉伯芥播种还叫苦连天。不过，这方面的悲惨事迹，她决定很没有科学家风范地掩盖起来。

「对了，刚才说到独叶苣苔。」川井说：「这次我去的，是婆罗洲岛上的印尼属地。来自印尼国立B大的布朗先生主动邀约，说有很多罕见的苔类。可是你想要的独叶苣苔，好像生长在婆罗洲岛北部的马来西亚属地。」

「那就没办法采集了。」

本村很失望，但她努力不形于色。基于保护稀有物种及疫病学的观点，即使是为了做研究，海外的植物采集还是需要繁杂手续。事先得向对方国家申报研究目的与方针，取得正式许可。像兰科这种触犯华盛顿公约的植物当然不可能得到许可，除此之外的植物也无法擅自采集或带走。川井似乎为了本村等人想要的植物，详细制作了审核用的植物清单。

「嗯。不过我写邮件问过，布朗先生好像在栽培独叶苣苔。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让他分你一株。」

「真的吗？!」

本村忍不住欢喜地惊呼。

「不，我是说如果取得许可的话。」川井安抚她：「你就不要抱太大希望地等着吧。」

「好。」

把播种完毕的托盘放进生长箱，调整温度与湿度。本村对着生长箱默念「四基因突变株，四基因突变株……」。这又是一个很没有科学家风范的举动，但就机率而言，一千两百颗种子中只有四颗能够长出四基因突变株，现在只能求神保佑了。

「嗯——」看到本村死盯着生长箱。

「但愿这其中有四基因突变株。」川井用心有戚戚焉的语气说：「对了，松田老师最近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不是最近，是一直怪怪的。本村正想迂回地这么暗示他，突然打住。的确有点不对劲。这是继掉叶子的圣诞红，凶猛成长的阿拉伯芥之后，第三个「小变化」。

打从圆服亭尾牙宴那晚开始，松田就有点郁郁寡欢。本以为他新的一年会恢复正常，结果他却经常在研究室屏风后面发出「嗯——」或「噢——」的呻吟。有时还在给窗边植物浇水的时候失神远眺。结果前几天浇水浇太多都溢出来了，气得秘书中冈边骂边擦地板。

本村很担心老师怎么了，但松田做研究和上课似乎都很正常，况且本村也有其他必须思考的问题，因此就暂时搁置了此事。「其他必须思考的问题」当然是指阿拉伯芥播种作业该如何搞定，以及新年发福该如何减肥。

原来川井也察觉松田的样子不对劲啊，本村当下感到安心，

「对，我也早就这么觉得了。」她振奋地回答：「松田老师好像无精打采的。」

没想到川井的反应是「啊，会吗？」他说：「老师反而超主动找我说话。」

川井意外的证词，令本村心慌意乱。

松田虽然指导学生非常细心，同时也很尊重学生与研究生的自主性。研究生想做的实验方向如果实在太荒唐，他会立刻察觉，给予建议，否则他基本上不会干涉。

失败往往可以导出真相，况且也没有哪个研究是一开始就知道正确答案。松田对于欠缺细心和正确度的实验或研究素来铁面无情，但绝对不会打压研究生自由发想。必然的，本就沉默寡言的松田频繁主动发言的情况极少发生。

尤其川井不是研究生是助教。虽说隶属于松田研究室，毕竟已是一个正牌研究者，在川井没有开口求助的情况下，照理说松田不可能干涉川井的研究。

「关于苔类，松田老师说了什么吗？」

本村怯生生问，川井摇头。

「怎么可能。以松田老师那种个性，向来都是让我自由发挥。不是那样，是他最近一有机会就找我闲聊，说什么『在网路上发现看起来不错的睡袋』或『如果去丛林，应该需要锻炼体力吧』之类的。」

「为什么？」

「我也很想问为什么。可是他浑身充满阴森森的气息很恐怖，所以我只能乖乖回答『睡袋我已经有了』或『我高中时是登山社，而且现在周末也三不五时会跟朋友去爬山』。」

世上居然还有充满阴森森气息的恐怖闲聊！本村浑身发抖。

「老师没找你闲聊吗？」

「没有，我们对话的频率和内容一如往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本村与川井纳闷不解。改天如果有机会就试探一下老师吧，本村在心里悄悄做笔记。

松田为何只对川井抛开平时沉默寡言的面具呢？本村出乎意料地，早早抓到解开那谜团的线索。

由于新年纵容食欲吃太多年糕，本村的肚子周围变得像年糕。

「竟然捏得起肥肉！」大受打击的本村，比以前更积极在研究之余去散步。

这天她快步在T大校园内走来走去，从池边来到Y田讲堂前。她打算休息一下，朝长椅望去，只见诸冈看起来在广场周围的树丛一角进行某种作业。那是去年秋天，本村他们帮忙采收地瓜的地点。

然而现在才一月中旬，应该还不到种地瓜的时节。本村讶异地走近诸冈。诸冈在工作服外面套了夹克，正朝他用来当地瓜田的区域挥起锄头。

「老师好。」本村喊道。

诸冈停下手，露出笑容说：「啊，本村同学。」

这天很冷，诸冈的额头却有一层薄汗。

「已经开始种东西了？有我可以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

诸冈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抹去汗水。「地瓜要五月才能种。贫瘠的土地也能长得很好，所以其实不太需要事前整地施肥，但这里的土有点硬，我想稍微翻翻土。」

诸冈的脚下，升起泥土潮湿甜美的芬芳气息。穿着高筒胶靴的诸冈用鞋尖灵巧地把挖出来的小石头踢到树丛角落。

「对了——」诸冈说着，倾身向前。把锄头当拐杖整个人倚在上面。「你们研究室的川井，听说要去婆罗洲做调查。能不能叫他帮我拍张照片，看当地市场上有卖什么样的薯类。如果有种植薯类的田地，最好也帮我拍几张照片。」

不愧是诸冈老师，绝不放过打听薯类情报的任何机会。本村很佩服，打包票说一定会转告川井。

「对了，诸冈老师。松田老师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您发现了吗？」

松田比诸冈小了十五岁，但都是T大毕业的。而且诸冈长年在T大执教，松田据说打从做研究生时就跟他很熟。到现在还会要好得一起吃便当，所以诸冈应该也感受到松田最近怪异的言行了吧？本村这么猜想，忍不住试探着问。

「噢？是怎样不对劲？」

出乎意料的，诸冈似乎毫无察觉。不知是因为松田平日的言行举止就不正常，还是诸冈和松田都忙着观察植物，对彼此的言行并没有那么留意。

「我是觉得……松田老师好像比往常更那个……好像更阴沉，但川井助教说老师最近格外热心地找他聊天。今天老师好像也拿了一本高性能手电筒的商品型录给川井助教，劝他不妨买一支带去婆罗洲。」

「手电筒？」诸冈傻呼呼地歪起脑袋：「松田老师从宅男变成野外派了吗？」

「我想应该不至于。那种手电筒一支要十万日圆，川井助教也很疑惑。他还说：『老师难道想叫我去丛林当警卫吗？夜间只会待在帐篷睡觉，如果带功能这么强大的手电筒，昆虫铁定会大老远地成群结队蜂拥而来。』」

「这世上还有这么昂贵的手电筒啊。」诸冈画错重点地感叹，但是随即脸色一正：「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研究室几乎都没有出远门做调查过吧？」

「对。或许是因为老师本人是道地的宅男，就我所知，这次川井助教是第一个。」

「原来如此。」

诸冈咕哝。

「老师，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助教忙于日常研究，工作之外还得准备去婆罗洲的行李，可是松田老师最近天天推销户外用品，似乎把助教搞得很心烦。我也很不放心老师究竟在担忧什么……」

诸冈拿锄头把翻过的地面抹平。动手的同时，似乎也在思考什么。本村站在广场边上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诸冈终于开口。

「你们松田老师念研究所时有个同学，是从外校考进T大研究所的奥野君，和松田老师不相上下，非常优秀。而且个性活泼开朗，这点和松田君正好相反，但或许反而互补。当时松田君与奥野君非常契合，曾经是最要好的竞争对手。」

本村察觉到诸冈开始用「君」称呼松田，而且整段话都用过去式叙述。

不知几时诸冈已停止挥动锄头，垂眼看着地面。彷佛地上映出了过去的情景。

「或许有人认为，『最要好的竞争对手』这个说法矛盾，但我想你应该理解，我们研究者，全都是彼此的竞争对手。不过，为了尽量解析植物的奥妙，有时会彼此帮助，有时互相争论，但都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如果再加上意气相投，当然会在身为竞争对手的同时也成为最佳拍档。」

本村对诸冈的说法点头赞同。她非常能理解。

松田研究室的成员感情虽融洽，但如果自己以外的某人有了实验成果，或者发表了精彩论文，难免也会忍不住焦虑。甚至会不由自主嫉妒：「真好。为什么我的实验就那么不顺利呢？」为了在大学或研究所找到工作，继续从事研究，他们必须不断累积成果，挤过门槛相当高的窄门。

尤其是岩间，在本村心目中更是格外在意的对象。虽然两人的研究对象分别是「气孔」和「叶片大小」，但都使用阿拉伯芥，再加上同性且年龄相近，不可能没竞争意识。岩间经常给本村各种意见，本村觉得和岩间很合得来。想必岩间应该也是这么想。即便如此，依然是竞争对手。

松田老师在研究生时代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吗？本村思忖。他也同样对前途未卜感到不安，却又觉得做研究很快乐，与知心好友互相扶持互相竞争，天天在显微镜前度过吗？

「奥野先生这个人，现在怎样了？」

本村问，声音有点嘶哑。诸冈的回答，正如本村隐约已料到的答案。

「他死了，」诸冈说：「死在采集植物的山里。详情我不清楚……唯一能说的，就是奥野君死后，松田老师更加投入研究，变得更加阴沉。」

诸冈又开始挥动锄头。本村向他道谢，回到理学院B栋。

研究室的屏风后面，传来松田窸窸窣窣找东西的动静。川井正在电脑前打邮件。她朝挂在房门旁写明「各人去处」的白板一看，岩间在地下室的显微镜室，加藤去温室了。

诸冈说的话在本村体内膨胀，带来悸动。松田之所以不断推荐川井各种户外用品，十之八九是因为想起那个死在山中的好友。但本村犹豫不决，不知该直接问松田，还是该自行告诉川井。

蓦然回神，本村发现自己坐在位子上瞪着电脑低声呻吟。川井害怕地逃出研究室的同时，松田也从屏风后面出来了。

松田拿着终于找到的文件说：

「本村，拜托你安静点。」

刚刚还弄垮整堆书的明明是松田！但本村当然老实说了对不起。不过这天，她还是动不动就忍不住冒出一声呻吟。

阿拉伯芥的播种没什么进展。

晚间回到公寓后，本村看到窗边的圣诞红又掉下更多叶子，不禁发出今天最后一声呻吟。新年假期冻伤后，圣诞红的叶片就逐一变黄枯萎。

虽然一直期盼叶子变色，但并不希望变黄。本村叹气，把勉强挂在枝头的叶子全部摘去。她期盼尽量减少圣诞红的负担，或许有机会起死回生。

夹在指间的叶片已完全颓软，彷佛黄色小鸟的尸体令人不忍卒睹。本村在圣诞红的根部撒上少许固体肥料，洗手漱口后吃起豆腐。豆腐便宜美味又有营养，但晚餐只吃豆腐还是有点凄凉。不过，深夜回家还吃米饭就无法减肥了。她捏着肚子上的肥肉这么告诉自己。虽然最后还是不敌诱惑，把事先做好准备带便当的肉臊浇到豆腐上。

刷牙淋浴后，本村铺好被子躺下。她不忍心丢掉枝头摘下的圣诞红叶片，遂依序排放在窗台上。也因此，她发现叶片干燥后卷成毛毛虫的形状。本村在排排站的毛毛虫大军守望中就此闭上眼。

肚子很快就开始咕噜叫。明天中午是叫圆服亭外卖的日子。本村思考着要吃什么，就这样坠入睡眠世界。本来也想思考一下已变成户外用品推销员的松田，但是被饥饿和睡意干扰，脑子实在转不过来。本村本来就不擅长思考植物以外的事。想到那个话题也许会冒犯松田深藏内心的情感，她就越发退缩，怀疑那不是自己这种人有资格随便开口打听的话题。

结果，她思考到「圆服亭的菜单中热量看起来较低的，应该是蔬菜三明治吧」，就失去意识了。

翌日上午，本村在研究室打电脑。

新的一年来临，松田研究室还是照样一周进行一次严肃的例会。每次由一人介绍论文，另一人报告研究内容，研究室全体做评论。包括教授松田在内，基本上人人一个月都会轮到一次介绍论文或报告研究内容的机会。下周轮到本村报告研究内容，所以她必须先挑选摘要使用的照片。

但本村的研究并没有太大进展。虽已将授粉得来的一千两百颗种子依序播种，也细心观察叶片的大小与形状，但现阶段还无法确定其中是否真有四基因突变的植株。本村搓揉眉心，重新戴上眼镜，比对电脑上一字排开的照片。那是用来做纪录，给生长箱内栽培的阿拉伯芥拍摄的照片。

本来就是突变株互相授粉结出的种子，所以种子长出的子叶，多半也和正常阿拉伯芥的叶形不同，例如比较圆，或叶片比较大，可以看见很多阿拉伯芥拥有个性化的叶子。不过，和一般阿拉伯芥的差异都很细微。是因为本村深爱阿拉伯芥，天天盯着阿拉伯芥看，才会发现「这株的叶子好像和别的有点不同」，如果把照片给加藤看，他八成只会满面笑容说：「嗯，全部都是阿拉伯芥！」

现阶段尚未长出差异大得足以瞠目的植株，况且光看外表也无法断定「这就是四基因突变的植株」。当然，本村想了各种科学化又有效率的手法，以辨别四基因突变株，并做了准备。但基本上本村这个「一千两百颗种子中应该有四颗四基因突变株种子」的预测本身，唯一的根据只是「机率」，实际上也可能一颗四基因突变株的种子都没有。

本村拼命摇头，从脑海甩开「四基因突变株一个也没有」的可能性。万一真的变成那样，授粉、收种子、播种的辛苦就全都泡汤了。为了辨别四基因突变株做的种种准备，也将全数化为徒劳。若要打个比方，那就像挥棒一千两百次，卖力地以为其中至少能有几次打中，可是实际上一球也没投出。换言之，只是自己一个人对着空气挥棒一千两百次，如此而已，很可怕。

总之目前的问题是下周的研究报告该怎么办。就算给大家看现在生长箱里栽培的阿拉伯芥照片，也只不过是「炫耀自家的心肝小宝贝」。本村再次摘下眼镜搓揉眉心。指头用力。搞不好会像松田一样留下明显的皱纹。

唉，没办法。就算撒谎吹嘘「研究进展顺利」也没意义，还是老实报告现状，说明今后打算如何辨别出四基因突变株吧。对于辨别的方法，松田研究室成员或许能提供本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好主意。

生长箱里空间也是个问题，不可能一口气将一千两百粒阿拉伯芥的种子全部播种。除了分成几次栽培、观察，慎重锁定四基因突变株之外，别无他法。如果急着只想赶快有成果，就会被愿望和欲望蒙蔽眼睛，做出欠缺正确性与可信度的研究。不，那种东西根本不能称为「研究」吧。实验是使用活生生的阿拉伯芥，因此不能胡来。还是把真诚、确实地逐步前进当作第一要务。

戴上眼镜的本村，关掉电脑的照片，开始检查电子邮件。本村现在担任校际研讨会的事务联络员，因此有很多事必须和其他大学的研究室通信联络。

研究不只是以个人为单位，也有各大学研究室合作的项目。关于后者，各研究室会齐聚一堂，举办校际研讨会报告进度，多半在暑假举办。这时校内没有学生，可以利用教室当会场。

身为松田研究室事务联络员的本村，有很多关于研讨会的事情必须处理。举办的时间和地点，参加人数的统计，订便当等等。光是播种就已够忙碌的脑袋，这下子越发陷入混乱，但是和其他大学的研究生透过电子邮件交流也很有趣。毕竟对方都是迷恋植物的人。有时看到邮件最后附带一句「最近有趣的论文资讯」，全体就会盯着不放，把本来要联络的事务撇到一旁，附带的那句反而衍伸出越来越长的邮件往来。

不过，本村一直坐在研究室的位子上，不只是因为有很多事情需要用电脑处理。最大的目的还是窥探松田。从诸冈那里听到一点松田的往事后，她就一直耿耿于怀，虽然迟疑是否该主动挑明，终究不自觉寻找和松田在研究室单独对话的机会。

快到中午了。研究室众人进出频繁，本村始终找不到与松田独处的机会。而且好一阵子，屏风后面都悄无声息。本村检查完电子邮件后，慢吞吞站起来，从屏风这头偷窥松田的桌子。

屏风后面空无一人。看来本村专心打电脑时，松田已经离开了研究室。

亏我还卯足了劲以为老师在呢。本村不免有点难为情。就像以为是对着身旁同伴说话，结果却发现自己是在对电线杆说话时的尴尬。她连忙环视室内，看看有没有被谁目击她可疑的举动。这才发现不只是松田，其他成员全不知不觉走光了。

她成了「独自在研究室狼狈瞎忙的人」，本村脸红的瞬间，门开了。

「午安，圆服亭的外卖来了。」

藤丸走了进来，本村吓得跳起来。藤丸把银色外卖箱放到地上抬起头，本村正好也在这时落地，幸运躲过了被藤丸看到她脸红跳起的一幕。

本村装作若无其事，走近朝银箱子弯腰的藤丸。

「大家好像都不在，那我就先把菜放在箱子里不拿出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他们很快就回来。」

「这样啊？啊，可是蔬菜三明治会变热，还是拿出来比较好吧。」

藤丸先从箱子取出装蔬菜三明治的盘子，本村连忙接过说：「这盘是我的。」

「咦，真稀奇。平时大家不是点蛋包饭就是拿坡里义大利面，老板还说：『不晓得是谁点了蔬菜三明治。』」

本村感到，好不容易才褪去红潮的脸颊，似乎又开始充血。

「因为我过年变胖了……」

她老实报告后，又暗自后悔不该说出来。她觉得就算这样跟藤丸先生说，大概也只会让他困窘。

藤丸把剩下的盘子也从箱子取出，不动声色地瞥向本村的脸蛋，只说了一句：「会吗？」

他没有说「真的」或「没那回事」，而是非常中立的「会吗？」，让本村多少感到被拯救。她暗想，只可惜明显圆了一圈的不是脸而是肚子，随即又急忙否认：「不不不，反正不会有机会让藤丸先生看到自己的肚子。」

她帮藤丸把研究室众人点的菜一一放到桌上。本村排放叉子和汤匙时，藤丸把装蔬菜汤的保温壶放到大桌上。

「刚才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刚才？」

「就是我开门时。」

被看到了吗？本村这次心脏差点跳出来，她不自在地扭头看藤丸。藤丸的表情很认真。可以感受到他不是要取笑独自抱头慌乱的本村，纯粹只是担心她，本村顿时感到心头一紧。

可我什么都无法回报藤丸先生——不，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傲慢，那种事藤丸先生很清楚。明知如此，他纯粹只是关心我「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并不期待我的回报。

本村觉得，这跟研究植物时一样。想必没有人是因为期待有什么大发现后，可以被人称赞或得到地位与荣誉才做研究。如果是出于那种动机，不可能长年来天天埋头做枯燥乏味的实验。研究者只是因为喜欢植物，想更了解植物才做研究。

她的脑海浮现「爱」这个字眼。

她感到身体深处涌现力量，挺直背脊问藤丸。

「如果得到解谜的钥匙，藤丸先生会怎么做？」

本村的发言似乎出乎意料，藤丸眨了两三次眼。

「会使用看看吧。」

他答得干脆，让本村吃了一惊。看到本村的反应，藤丸似乎也很惊讶。

「啊，这有什么不对吗？」他说：「你是说电玩游戏吧？最近的游戏我很少玩。因为一躺下就睡着了，手机不充电起码能用三天。」

见藤丸开始莫名其妙地辩解，本村说：

「不，我不是说电玩游戏。是解开某人之谜的钥匙。」

藤丸这次慢动作眨了一下眼。

「解开谜底，会对那个人有什么不利的影响吗？」

本村想了一下才回答：

「应该不会。」

「那我会用用看。」

藤丸的回答还是一样干脆。见本村有点犹豫，藤丸笑了。

「本村小姐你想想看，如果做植物研究，得到解谜的钥匙你会怎么做？一定会想用用看吧？」

「对。可是，这是两回事……」

「都一样啦。」藤丸的回答非常明快：「一旦想知道答案，无论谁来阻止都会想用用看吧？」

本村检视内心，发现的确如他所言，不禁点点头。有时就是按捺不住，所以说好奇心真的很可怕。在人际关系中，经常会发生「要是不去多事知道那些就好了」的事。

当然，好奇心也有好的一面，科学界少了它就无法成立。本村也是被求知的好奇心推动着做研究。但她也经常自问伦理或良心，因为很怕自己「一不小心做了会让地球毁灭的研究」。对于好奇心的功过比任何人都自觉的，或许就是研究者。

正好这时研究室众人回来了，她与藤丸的对话就此打住。藤丸从松田手里收下钱，拎起银箱子走了。望着吃蛋包饭的松田和川井，本村也大口咬下蔬菜三明治。松软面包夹了新鲜的生菜、小黄瓜和番茄，芥末酱适时地画龙点睛，格外美味。

就算向松田问起往事，想必也不可能让地球毁灭。本村在心中握紧诸冈给的那把「钥匙」。

不过，现在该放在第一优先的，还是自己的研究。

吃完午餐后，研究室众人为了静待消化，有的坐在电脑前，有的喝着咖啡。这时候，研究室不可能只有松田一人。本村只好暂且放弃与松田接触，先去二楼栽培室。她得继续进行有点落后的播种。

埋头工作一阵子后，把整个托盘上的岩棉都播上阿拉伯芥的种子。播种完毕的托盘要用铝箔纸覆盖，放进冰箱静置三天。这样可以让发芽的时间统一，也能提升发芽率。做实验果然和烹饪有点像啊，本村独自微笑。她想，藤丸先生是否也是这样腌炸鸡用的肉块呢？

回到生长箱前，本村观察已经发芽的阿拉伯芥，检查有没有形状不同的叶子。

有一株的子叶好像有点大，但也许是怀抱过大的期望造成错觉。她一如往常拍照，在植株叶子较令她在意的岩棉插上牙签做记号。她得等叶子再长大一点，才能判断是不是四基因突变株候选者。

总之不管怎样，目前实验进度虽慢，但已有进展——大概有吧。至少种出了叶子显露某种突变迹象的阿拉伯芥，所以应该如本村所愿进行了杂交。之后只要顺利锁定目标，从一千两百株中找出四基因突变株即可。

要找出来不仅耗时，也很困难，但就算不是四基因突变的植株，看着阿拉伯芥成长也很快乐。望着岩棉上成排的绿叶，本村不知不觉开始轻轻哼歌。

不过，旋律哼到一半就中断。因为栽培室的门开了，川井和松田走进来。

「老师，今天就说个明白吧。」川井用前所未有的强硬口吻说：「老师到底为什么那么热心推荐户外用品？」

「可是，我发现有一种非常轻巧且坚固耐用的帐篷……」

「帐篷我也已经准备了。」

「这样啊。」

松田拿着帐篷的型录，似乎有点失望。

这时川井和松田似乎终于发现待在栽培室的本村。「咦，你在这里啊？」松田说着，在承接生长箱排水的水桶底下，铺上他带来的型录。为了掩饰自己积极的推销行为，他似乎决定采用「『我只是来解决漏水问题』战术」。但川井不明白松田最近一连串举动的真意，看起来似乎越发困惑了。

这是好机会！本村想，或许这样会冒犯松田的隐私，但是现在如果不开口问，松田和川井都只会变成「对最新型户外用品异样做功课的人」就不了了之。松田的气场比平时加倍阴暗，害得本村也耿耿于怀无法专心研究。

「老师。」本村毅然转身面对松田：「老师对助教的担心，我非常理解。但是到底该带什么去婆罗洲，我想助教一定详细研究过了。」

「就是啊！」彷佛想说这是重点，川井用力点头。「我和B大的布朗先生一直保持联系，装备都齐全了，也请了熟悉那片森林的当地人当向导。」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要去丛林，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松田的不安似乎仍未消散。「我听说婆罗洲有大象，说不定会被踩死。」

「就算走在都市，也可能被车子撞到。」

松田的说法只能用杞人忧天形容，因此川井的语气也渐渐像个「安抚胡思乱想瞎操心的老奶奶的孙子」。

「我们会牢记是自己闯入大象的地盘，行动时格外小心。」

「我听诸冈老师说——」本村终于用「钥匙」直捣谜团的核心：「松田老师有个朋友在山中不幸过世。老师这么担心，该不会和那件事有关？」

松田的表情文风不动，但眉间的皱纹深刻，从他凝定的目光可以看出，本村的发言让他深深潜入自己的内心世界。川井似乎毫不知情，惊讶地看着本村与松田。本村忐忑不安地等待松田的反应。

或许是检视完自己的内心了——

「的确可能如你所言。」过了一会松田说：「我自以为在担心川井君，但我的行为，反而让大家担心了。」

松田低头说声对不起，本村与川井慌忙摇头。

本以为话题到此结束，但松田的个性比本村预想的更认真坚毅。他认为，都是自己害研究室的成员这么担心，所以不能就此含糊带过。关于本村想知道的往事，他主动平静地开始叙述。

「或许你已从诸冈老师那里听说了，我当研究生的时候，有一个好友奥野。我们互相帮忙做实验，一起讨论研究，也会去彼此租的房子喝酒。」

据松田表示，虽然两人也会为「你的论文，每次英文都很奇怪」、「你的论文才是，拐弯抹角啰哩啰嗦的，主旨一点也不明快」这种小事吵架，但大致说来，他和奥野过着快乐的研究生活。

「就在博二那年夏天。奥野说要去冲绳的西表岛旅行。他说大概要去两星期，期间希望我帮他照顾生长箱里的植物。」

奥野从以前就喜欢登山，顺道会观察植物拍些照片。如果发现感兴趣的植物，也会取得许可后采集回来。不只是登山，他还想挑战瀑布攀岩，所以西表岛应该是实现奥野的兴趣与研究的最佳场所。因此松田也一如往常地回答：「知道了，生长箱就交给我。」

「但唯独那次，不知怎地，奥野主动问我『在西表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平时他登山回来，就算我不问，他也会主动拿拍到的植物照片来找我炫耀。不过，那大概是因为无论就距离而言，或就我们这些穷研究生的经济状况而言，西表都不是随便能去的地方。于是对于奥野的好意，我也随口回答：『那你如果发现腐生植物，就帮我拍张照片。』」

因为松田当时正好对不会行光合作用的腐生植物产生兴趣。

「奥野当时说：『好，包在我身上。』」

奥野背着大背包出发了。然后就在他预计回来的那天又过了三天后，被人发现他摔死在西表岛的原生林断崖下。

「打从接到那个噩耗后，我的记忆就不太清楚。」松田说：「我想大概是打击太大，没伤心也没惊讶，整个人都呆掉了。」

奥野的老家位于兵库县靠山那头，松田和当时的研究室教授一起赶去参加丧礼。去程的新干线上，松田与教授都不发一语。松田觉得好像作了一场噩梦，快要退休的教授，也因得意门生猝死备受打击，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很多。

奥野的父母与姊姊，看似坚强地听和尚诵经，却掩不住哭肿的双眼。灵堂上，挂着奥野晒得黝黑快活大笑的遗照。奥野的小外甥还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指着那张照片，天真无邪地问：「舅舅？」奥野的姊姊温柔地哄他：「对呀，你安静点。」松田感到心口彷佛梗着某种块垒，慌忙低下头。

即使上香祭拜，他对奥野的死还是没有真切感受。自己和老师这样待在这里之际，奥野说不定已经回到T大研究室了吧？他或许一边说着「奇怪，怎么都没人在」，一边把买回来的特产点心随手放到桌上，立刻去看生长箱里的植物了？松田怎么想都觉得是这样。

棺盖上的小窗一直没打开。时值炎夏，而且奥野的遗体不仅过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想必也做了司法解剖。或许是未能见到奥野的最后一面，松田对好友的死更加无法产生真实感。

出棺移灵前的短暂空档，奥野的父母过来向教授与松田打招呼。老夫妻俩客气地道谢说：「谢谢你们以往对小犬的照顾」、「谢谢你们特地远道而来」。老教授拿手帕捂住脸，似乎连安慰话语都说不出来。目睹奥野双亲的憔悴，松田不愿用「节哀顺变」这种老套的台词，与其说不愿，毋宁是涌现类似「谁说奥野死了，那是骗人的」愤怒，心里已经乱糟糟。如果开口，恐怕会胡言乱语大叫甚至大闹，所以他只是低头不语。

「奥野掉到崖下后，似乎没有马上断气。」松田垂下眼帘。「当时还不像现在这样到处都能用手机通讯，况且奥野本来就没带手机，因为他说『不喜欢受到束缚』。」

奥野与他的亲朋好友可能受到的痛苦压在本村心口，让她动弹不得。脑海一隅在茫然思索，老师怎么知道奥野没有马上断气？是司法解剖后查明的吗？

或许是察觉本村的疑问，松田露出一丝笑意。但也可能只是颜面表情肌痉挛。

「奥野的父母说：『他的遗容非常安详。』还拿出照片给我看。」

那是落在奥野遗体旁的相机底片冲洗出来的照片。松田接下约有二十张的照片，依序检视。扎根在河口的红树林。蔚蓝清澈的大海。湿地绽放的纤弱竹叶兰。也有卧在民宅檐下睡午觉的猫咪照片。「那小子，八成打算给我看这个，坚称这是稀有的『西表山猫』。」松田暗想，不禁有点好笑。

然而看到最后一张照片的瞬间，松田冻结了。

「那是以极近的距离拍摄崖下的地面。」松田用平静的口吻说：「奥野的父母说，『警局的人表示，这张照片虽然失焦，但应该不是因摔落时的冲击误拍，而是他想拍摄什么东西。』」

松田明白，镜头映出的是什么。

奥野直到最后，还替松田拍下了腐生植物的照片。

「我顿时猜到一切。奥野会从山崖跌落，八成是因为发现崖下有腐生植物，或判断崖下有腐生植物，才会冒险探出身子。都是因为我提到『腐生植物』……」

「老师，那是——」

川井想插嘴，但松田似乎充耳不闻地继续往下说。

「那一刻，所有的感情与思绪疯狂席卷而来。我忽然很害怕。我想立刻把这个真相告诉奥野的父母，乞求他们的原谅，但就算听到我这么说，他们八成只会困扰，我犹豫着是否该让他们再尝到必须言不由衷地说『这不是你的错』的痛苦，终究什么也没说。不过，仔细想想，那也是我基于懦弱做出的选择。我害怕被奥野的父母哭着谴责，无法承受竟然是自己害死奥野。」

然而，不知是什么心态作祟，松田非常想要那张失焦的照片，忍不住开口向奥野的父母询问。不知情的奥野父母说「反正可以加洗」，爽快地把照片给了他。

松田就这样沉默地与教授回到东京。回程在车上，松田频频从衬衫胸前的口袋取出照片端详。教授想必也已察觉奥野最后拍摄的是什么，以及想拍摄那个的原因，但是教授什么也没说。

松田只要在新干线的座位上看照片时，坐在旁边的教授就会轻握松田手臂。那既像是慰勉，也像是在把自己仅剩的门生挽留在人间。

「『奥野为何要拍这张照片』的想法困住了我。」松田说：「他坠崖时没人发现，获救的可能性几近于零，陷入绝望。重伤濒死的奥野，他所感到的疼痛、苦楚与恐惧，和我保持沉默从他父母面前逃离所感到的痛苦，想必有天壤之别。可是，奥野还是挤出最后的力量，拍下腐生植物的照片。我想，这会不会是用来告发，也就是所谓的死亡讯息。他想告诉大家，他的死，是因为我托他『拍摄腐生植物』造成的……」

「才不是！」本村不假思索大喊：「我想绝对不是。」

「对。」

松田笑了一下。从他那种表情看得出他不知已针对这点思考过多少次了。对于反反覆覆提出这个绝不会有答案的疑问，他似乎已半是厌倦半是死心。

「我立刻甩开那个念头，告诉自己『奥野不是那种人』。我想，那家伙就算是遭遇失足坠崖这种不幸的意外，面临几乎被死亡的恐惧与孤独压垮时，也绝对不会怪到谁的头上，更不可能有告发的念头。实际上，奥野的确是个非常理性又温和善良的男人。我拼命说服自己：『奥野想要完成和我的约定，临死前还替我拍了腐生植物的照片。这张照片足以证明奥野的友情。』」

但是，即使一再想挥开「照片或许是奥野的告发」这个念头，还是在松田的脑中萦绕不去。松田渐渐变得浅眠，即使睡着了也会作噩梦。

「梦中要是奥野有现身就好了，可惜没那么好的事。我梦见的，全是只留下恶心感的、莫名其妙的梦。我甚至迁怒奥野，怪他若是肯在梦中责备我或原谅我，或许我还能轻松一点。」

奥野死后一个月，松田彻底失眠。他原本就有低血压加上本来就脸色苍白，所以起初教授及研究室成员都没发现松田有异。但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体重骤减，渐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周遭的人频频忧心起来。

「我想你应该明白，那并不是你的错。」老教授说。

其他研究生也替他着想，劝他「不妨休息一阵子」，还主动提议帮他做实验和研究。

「但我还是继续来B栋报到。不，我几乎没回过租屋处，可以说一直守在这里。即使理智上明白『奥野根本没怪我』，情感却跟不上，总觉得不做点什么就坐立难安。更何况就算躺下休息，也只会作噩梦。」

实际上，松田还有很多该做的事。奥野生前留下了几篇论文草稿，研究室成员正同心协力帮他完成。为了取得论文需要的正确数据资料，他们决定继续做奥野没做完的实验，松田负责实验的核心作业。

松田必须和自己的研究同时并行，因此不分日夜都忙着观察显微镜或在实验室里调配试剂。当然，他也没忘记照顾奥野养在生长箱的植物。奥野遵守了与松田的约定。所以松田也一心一意只想守护奥野托付的植物，好好做实验，完成奥野遗留的草稿。

虽说如此，但失眠久了，体力终于到达极限。这天，松田正在理学院B栋地下室的显微镜室，研究奥野的生长箱采来的植物细胞。

这是凌晨将至的秋夜。地下空间清冷无人。透过显微镜的镜片，可以看见隐约发光的叶绿体。松田毫无睡意，或许有点低烧，身体倦怠无力。松田从显微镜抬起头，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打个大呵欠。

「就在这时，」松田说：「当我放下双臂，准备再次看显微镜时，有人把手放在我的左肩上。」

叙述突然变得像鬼故事。本村与川井不禁用力吞口水，更加专心听松田说。

「没有脚步声也没听到开门声，难道有人趁我不注意时走进显微镜室吗？我想转头看，放在我左肩上的那只手顿时映入视野。」

「是奥野先生吧？」

川井哑声问。

「对，是奥野。我绝对不可能看错，那就是奥野的手。」

松田彷佛很怀念当时，眯起了眼。「我惊愕得当下定住了，奥野随即在我肩上拍了三下，我才回过神，迅速转头看背后，但是当然没看到任何人的踪影。事后我才发现，那晚，过了午夜零时就是奥野的七七忌日。」

本村几乎落泪。奥野想让痛苦的松田老师放下心结，所以化为幽魂出现了。

不料松田说：

「你们两个，现在该不会有不科学的想法吧？」他说：「当然，我不否认的确有人看到鬼，也认为那种经验应该有可信度。我自己也看到了奥野的手，清楚记得那只手拍我肩膀的触感。不过，如果单就我现在说的经验，那全是我个人的主观感受，并没有能够科学性证明鬼魂存在的客观要素，这点必须注意。」

煞风景。自己是在为松田与奥野深厚的友情感动个什么劲啊！本村与川井有气无力地「噢」了一声。

「我的大脑，的确认得出奥野的手，也感受到那只手的重量，但我的理性判断，那是作梦，或者睡眠极度不足导致身心出现幻觉。」

松田又说：「不过，说也奇怪。自从那晚之后，我又睡得着了。大脑——换言之是心灵——编织的故事，有时也会拯救心灵吧。就这角度而言，我想我还是被奥野拯救了。是我记忆中的奥野，是他生前的言行举止和人格救了我。」

本村与川井点点头。他们想，老师与奥野先生的友情果然真金不怕火炼。

恢复睡眠的松田，逐渐从失去挚友的悲痛中恢复。也越发投入研究，一年后的夏天，自己的博士论文和奥野留下草稿的数篇论文，全都可以投稿到专业期刊了。

「我和研究室成员也一起编纂了一本追思奥野的纪念册。收录奥野生前发表过的论文、拍过的照片等等。奥野大学时代的朋友也有帮忙，完成了可以了解他大学生活与研究生生活的一本册子。」

虽已过了一周年忌日，松田还是带着刚出版的册子造访奥野的双亲。递上纪念册，告诉他们根据奥野草稿完成的论文也将在近日刊登于期刊后，两老很高兴，热情款待松田。松田把纪念册供到佛坛上，上香合掌。

那本册子，也刊载了奥野最后拍摄到的照片。松田告诉奥野的父母，照片中是腐生植物，是自己拜托奥野拍摄的。其实很想当场跪地磕头，向奥野及奥野的父母道歉，但他觉得那样做只会让老人家更痛苦，也让死去的奥野困惑。况且他也明白，那是自己想寻求解脱，因此他用力握拳，忍住磕头谢罪的冲动，只是道歉「没有早点告诉你们，很抱歉」。

奥野的母亲静静听松田说完。

「太好了。」她低语：「如此说来，那孩子最后还是完成了和你的约定。」

松田默默低头行礼。奥野的父亲拍着松田不由颤抖的肩膀轻晃。

「谢谢你，松田先生。」奥野的父亲说。

松田想起奥野在显微镜室拍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他想，果然是父子。

供奉鲜花素果的佛坛上，遗照中的奥野笑得快活恣意。

回程的新干线上，打瞌睡的松田作了一个梦。这是他第一次梦见奥野，到目前为止也是最后一次。除了失眠的那段时期，松田本来就很少作梦。

梦中，奥野没责怪松田也没原谅他。两人在研究室聊天，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日常的梦。梦中的奥野和松田都在笑。

醒来的同时，已经忘了梦中聊了些什么。他似乎只是短暂打了个盹。从车窗见到的景色，让他知道车子正奔驰在关原一带。松田眺望暮色即将笼罩的天空。

他取出衬衫胸前口袋的照片。那是奥野拍摄的，腐生植物的失焦照片。

想必此生永远忘不了奥野的死，也忘不了是自己害死奥野。但松田还是会活下去，继续做研究。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况且他一直都想这么做。

松田选择相信照片是奥野友情的证明。奥野肯定也会说：「不然还能有什么意思，你真傻。」松田允许自己这么想。

对于不擅长打理日常事务的松田而言，堪称奇迹的是，那张照片迄今仍好好放在研究室的桌子抽屉。松田偶尔会拿出照片看，在研究陷入瓶颈想思考解决之道时，或者搞定了堆积如山的文件终于可以喘口气时。

看久了之后，照片的焦距自动在脑内校正，松田几乎已可确信，照片拍摄的是透明水玉簪这种腐生植物。这植物全长只有三公分，外型就像比较苗条的海若螺。颜色雪白，也像是展翅的可爱小妖精。妖精头部，是清新的柠檬黄色。

松田想，奥野最后看到的，就是这么美丽的东西吧；他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吧。

栽培室里，陷入一阵沉默。本村觉得好像一直站着听松田叙述了很久，但一瞄手表，还不到三十分钟。

「经过就是这样。」

松田结束回忆。「对于川井君的婆罗洲之行，我似乎太神经质了。」

松田再次道歉说对不起，本村与川井也再次慌忙摇头说「不会不会」。

「谢谢老师这么担心我。」川井用满含真情的口吻说：「当然，不管在哪做什么，都不可能『绝对安全』，但我会尽量小心，也保证绝不逞强。」

「这样最好。」

松田点点头，说声「那就这样」便想走。却被川井的一声呼唤叫住。

「老师以前说是『开玩笑』，但黑西装其实真的是丧服吧？」

松田一瞬间定住。

「不是。」他用含笑的声音回答。匆匆走出栽培室。「之前说过，我只是懒得挑选衣服。」

本村与川井呆立在栽培室，过了一会才面面相觑。

「我……」本村努力挤出话：「我好像很没礼貌，硬逼老师讲出伤心事……」

「没事。」川井像要给本村打气似的说：「如果真的不愿意，老师应该死都不会说。老师的心里，早在我们询问之前，就已经接受了奥野先生的死，所以才肯告诉我们。」

并不是不再伤痛，只是经过漫长时光，奥野与奥野的死已成了松田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埋藏在内心最深处。

本村点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助教你真的很敢问，竟然问起黑西装的事。」

她刻意用开朗的语气说。

「可是结果还是被老师避重就轻地闪开了。」川井苦笑：「对于鬼魂的见解，也很有松田老师的作风。」

「真的，我都觉得他是科学之鬼了。」

本村与川井将松田说的话珍藏在心头，在栽培室展开各自的作业。

松田没说，所以本村与川井并不知道鬼其实也会流泪。

当日在地下室的显微镜室，回头寻找友人的踪影时，松田对着除了自己别无他人的空间，小声呼唤着「奥野」，无人回应。这让松田终于感到，自己再也见不到奥野，不禁放声大哭。这是奥野死后，他第一次流泪。之后，只有打呵欠或小趾撞到衣柜边角时会反射性流泪，此外再也没哭过。

只有理学院B栋静静听着那憋也憋不住的呜咽声。

第一卷 第四章

进入二月后的某天上午，本村一如往常，前往T大理学院B栋二楼的栽培室。

本村上午回覆电子邮件，浏览感兴趣的论文，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关于夏天的校际研讨会，还有许多事项必须与各大学系所的研究室协调，也得随时留意期刊发表的最新研究成果，因此本村相当忙碌。

其实她很想细细品味阿拉伯芥的逐日成长，把叶片透明化后用显微镜观察细胞，或者替它们授粉，看看能够长出什么样的突变株；只做这些动手的作业就好，但世事当然不可能尽如人意。然而，整天研究会让眼睛和大脑疲惫也是事实，所以用电子邮件互相联络或阅读论文算是与外界接触的乐趣，正好转换心情喘口气。

就这样，上午把预定的工作都完成了，本村带着成就感，心满意足走向栽培室。今天的午餐是圆服亭的餐点。本村已拜托待在研究室的加藤替她点一份蛋包饭。再过一小时就可以吃到美味的午餐。饭前的这段时间就观察一下阿拉伯芥吧。不只是步伐，本村心情也很轻快地打开栽培室的门，随即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天啊——」

因为栽培室的地板淹水了，水当然是来自教授松田贤三郎的生长箱。松田似乎又忘记把排水管放进水桶。

本村彷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但她立刻振作起来，拿栽培室的抹布擦地板。淹水面积太大，光靠抹布擦不干，所以她把被随手放在长桌上的旧毛巾也拿来用。那好像是加藤在温室工作时常围在脖子上的毛巾？不过管他的。松田现在应该没有使用对人体有害的药剂栽培植物，这表示从生长箱溢出的，应该是充满养分的水。

本村感到，松田叙述的往事，无法用哀伤或痛苦这类字眼简单道尽。尽管旁人再怎么劝说「这不是你的错」，松田想必还是会一辈子怀抱伤痛。

松田之所以过着镇日研究的生活，最大的理由肯定是他喜爱植物，但本村猜测，松田对好友壮志未酬而早逝的伤怀，想必也以某种形式影响了他。不过，不可能直接问松田实际情况。这本来就不是可以随便打听的事，况且松田与本村是教授与研究生的关系。本村感谢松田的热心指导，同时保持一如既往的距离感度过研究室生活。

川井似乎有同样的想法，他不再提起松田的过去，态度也一如既往。至于松田本人，对于自己的经历当然不曾再提过一个字，如常对待包括本村在内的研究室众人。

上周，本村轮到在研究室例行的周一讨论会报告研究进度。本村老实报告已依次播种，目前还在设法找出四基因突变株的阶段，松田听了，详细追问她「打算用什么方法找出来」，并且冷静提出见解：

「你最好稍微加紧速度。当然，正确性比什么都重要。」

所有对话都是以英语进行，因此本村拼命翻找脑中的英文单字，汗如雨下。

想当然耳，松田老师在做研究方面似乎从不知道何谓「手下留情」。本村内心夹杂着失落和信任。过于涉入隐私，逼松田说出难以启齿的往事，令她有点心虚，但这时就得夸一声松田不愧是松田了。他似乎只是理性地判断「有必要所以就说」，心中毫无芥蒂，平常依然不客气地进行「冷静的热血指导」。虽然老师这样很可靠，但是被毫不留情地指出自己研究不足之处，仍让本村有点胃痛。

正如松田指出的，她必须加快速度。四月本村就要升上博二了，为了在三年内取得博士学位，研究若再没进展就来不及了，因为最迟得在博三的七月确定有学术期刊刊登她的投稿。

论文就算写好初稿，还得审核英文，详细推敲。才能向期刊投稿，但接着还有其他同领域研究学者审核论文内容的「查核」这一关。就算查核通过了，也不能安心，因为必然会有被指出「这点含糊不清」的建议。修改后，通常还得再过四、五个月才会接到期刊同意刊登的通知。

在T大研究所，论文登上国际性期刊是审核博士论文的必要条件。等到期刊差不多通过审核了，就得同时开始执笔写博士论文。

博士论文必须具备两篇期刊论文的份量，因此投稿用的论文容纳不下的实验资料也会在这时纳入，必须尽可能充实内容。

博士论文的审查分为两阶段，博三的十一月是口头报告的「预审」，过完年到了二月中旬，就得根据论文进行「正式审查」。审查如果通过了，三月底便可顺利获得博士学位。

换言之，不难想见，博士班三年级的七月之后，将会陷入同时撰写期刊论文和博士论文忙得焦头烂额的状态。在那之前，必须先做实验储备战力，让自己可以说出「关于研究结果，目前的新发现就是这个。同时，今后也打算据此继续展开这样的研究」。

距离明年七月，剩下的时间只有一年又五个月。本村当然很焦急，但她不可能逼阿拉伯芥「长快一点」，况且要培育四基因突变株，「第一要有耐心，第二也是耐心，没有第三第四，第五还是耐心」。她只能焦虑地等待阿拉伯芥逐日成长，小心观察是否有错误并且努力做实验。

好不容易擦完栽培室的地板，本村兴奋地凑近自己的生长箱观察。

她天天重复「仔细检查有没有冒出特大号叶片，然后陷入失望」的过程，因此总是告诉自己「今天不抱任何期待」，但这一瞬间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快。就算没出现四基因突变株，对于喜欢阿拉伯芥的本村而言，只要一想到能够欣赏它坚强伸出叶片的可爱模样，就很雀跃。爱猫的人即使累得半死回到家，看到自家的猫主子也会立刻精神百倍，忍不住拿起逗猫棒，玩得比猫还起劲。

话说，今天的阿拉伯芥又是什么样子呢？本村在生长箱前弯下腰，隔着玻璃门眺望摆满岩棉的托盘。目前生长箱里有三个托盘。播种时间各有少许差异，因此每个托盘上成长的状态各不相同。

为了节省空间，本村在每块岩棉播下四颗种子。一个托盘上有四十块岩棉，因此等于总共播下四百八十颗种子。就机率而言，一千两百颗种子中应该有四、五颗四基因突变株的种子。照理说这三个托盘之中，就算有一株有四基因突变也不足为奇。

生长箱的阿拉伯芥顺利成长。有些植株的子叶数目不断增加。本村盘算，「如果变得太挤时，就得各分出一株移植到新的岩棉上，才能自在成长。」

其中一个托盘是五天前刚播种，因此小小的子叶好不容易才伸展开。望着小指尖大小的叶片，本村眯起眼赞叹「真可爱」，随即在下一瞬间察觉不对劲。

不对劲的是托盘中央的那块岩棉。其中一株的子叶，好像和之前看到的不同。本村把脸凑近想看仔细一点，结果动作太急切，额头撞上生长箱的门。

「好痛……」

她把撞歪的眼镜扶正，一边哀怨先撞到的是额头不是鼻子，一边急忙打开生长箱。轻轻取出托盘，放在长桌上。弯腰近距离观察出问题的子叶。

果然。果然，这小家伙和别株的样子不同。虽仍处于刚冒出子叶的阶段，叶片却比别株大。而且胚轴（子叶下方的茎）好像长满浓密的纤毛。

叶片大，胚轴纤毛浓密。这该不会就是我渴求的四基因突变株吧？授粉成功，终于得到四基因突变株了？

本村感到心跳就像全力奔跑时那样急促，呼吸加快。不，慢着。说不定是我眼花看错了，也说不定是期待过度产生了幻觉。总之我得冷静。她像念经似的在脑海吟诵「冷静，冷静……」。

不管怎样，她先把另两个托盘也从生长箱取出，进行例行工作。浇水，记录成长状况，用数位相机拍照。但，做这些工作之际，也忍不住凝视那个胚轴多毛且长得较大的子叶。拍照时也是，明明规定自己每天从同样距离用同样倍率拍摄，蓦然回神才发现只顾着拍胚轴多毛的大子叶，而且是从各种角度以高倍率拍摄。

就像小粉丝不经意走进咖啡馆竟然遇见偶像明星，不禁看得目不转睛，或者假装去厕所借机端详偶像的侧脸与背影。不，粉丝可能还比本村更有礼貌更谨慎。因为对象不是人类而是阿拉伯芥，本村喷着粗气，几乎像要舔上去似的观察那子叶。甚至连她自己都开始担心，子叶万一承受不住她的视线，就此枯萎了该怎么办？

不过，子叶毕竟才刚冒芽。用肉眼检视有其局限。本村用力深呼吸后，操作数位相机，再把拍下的子叶在数位相机的萤幕上放大。

支撑子叶的细茎上密密麻麻长满纤毛，而且和以相同倍率显现的其他子叶相比，果然叶片明显较大。这是之前从未见过的子叶。

成了，成了，成了！

本村抓着数位相机，忘情地高举双臂。

出现四基因突变株了！当然，未做详细调查前还不能断言，但凭着直觉，以及每天观察阿拉伯芥的经验，这，就是四基因突变株！

本村放下双臂，把三个托盘放回生长箱，拿着数位相机冲出栽培室。其实她更想抱着那个托盘绕着T大跑一圈，可惜阿拉伯芥还得在「温室花朵」的状态下继续培育，无法从栽培室取出。于是，她打算把数位相机拍到的画面给研究室众人看。

她一口气冲上理学院B栋的楼梯，朝三楼的松田研究室奔去。过于激动之下，忘了门不好开关，额头用力撞到门上。「好痛……」她再次嘀咕着，稍微抬起门打开。

研究室内，加藤和藤丸刚把圆服亭的餐点一一放到大桌上。他们自然不知道本村正朝着研究室飞奔而来，两人一边动手，一边还在悠哉闲聊。

「仙人掌刺的基部一定会有芽。」

「真的假的？仙人掌真厉害。」

「不只是仙人掌喔。银杏的粗大树干也是，其实有很多被掩没的芽。植物分为『叶，芽，茎』，就是这样不断重复、逐渐变大。无论什么植物，冒出多少叶子就一定有多少芽。」

「噢——这么一想，植物好像有点诡异耶，好像浑身都是牙的妖怪。」

「不，嗯……不是牙齿的『牙』，是草字头的『芽』。」

加藤和藤丸聊到这里时，研究室的门突然从外头爆发撞击声，接着被猛然打开，吓得两人慌忙转身，只见眼镜歪掉的本村气喘吁吁站在门口。

加藤和藤丸的注视，让本村有点退缩，想到额头八成撞红了有点难为情，但她还是大步走到两人面前，递上数位相机。

「你们看！」

加藤与藤丸听话地凑近看数位相机的萤幕——

「是阿拉伯芥的子叶嘛。」

「哇，好可爱。」

两人纷纷说出看到的感想。

不是这个啦！本村急死了。

「我想我终于培育出四基因突变株了！」

她大声强调，可惜加藤专攻仙人掌，藤丸又是个对植物一窍不通的门外汉，根本看不出子叶的细微差异。

「噢？」

他们笑咪咪。似乎只是看本村兴奋又欢喜，所以才跟着连声说「太好了」而露出笑容。这种不痛不痒的反应，令本村憋得很想说「真是够了」。

这时岩间出现了。本村火速出示数位相机，大喊：「四基因突变株！」

抽着鼻子正想闻午餐香味的岩间，也许是被吓了一跳，猛咳着望向萤幕。

「嗯——？」岩间沉吟：「这只是刚冒出的子叶，不好说……」

「学姊你仔细看。胚轴长满纤毛，而且也比其他子叶大，绝对是四基因突变株。」

「好好好，你先冷静一下。」岩间再次仔细打量画面。「是啊，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样子的确有点不同。」

「我只看得出来是叶子，干得好喔，本村小姐。」

藤丸不负责任地道贺。

「如果是仙人掌，我倒是分辨的出来。」

加藤似乎觉得很没面子。

众人围着数位相机七嘴八舌时，松田与川井也回到研究室了。松田看着数位相机的画面。

「原来如此。」他说着点点头：「看起来的确像突变株，但武断猜测是大忌。也许并不是你想要的四基因突变株，只是不相关的突变凑巧发生。或者，也可能只是偶然的一致，让四基因突变的其中一株凑巧叶片较大而已。」

本村感觉满心喜悦被浇了冷水，但松田说的没错。若是前者，可能会把非四基因突变的植株误认；若是后者，则可能错失其他的四基因突变株。不管怎样，都不能单凭外观判断那就是四基因突变株。

本村总算稍微冷静了。

「是。」

她回答。这才发现眼镜歪了，用手指推回原位。

「到底是不是授粉成功，这是否真的是四基因突变株，我会按照既定步骤做PCR※。」

注：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聚合酶连锁反应。

「是啊。最好也查一下过去的文献，在现阶段再次确认实验方向有无错误或疏失。」

本村认真听取松田的建议，掏出牛仔裤口袋的小记事本，写下「确认文献」。川井微笑看着本村与松田。

「好了，吃午餐吧。」他说：「藤丸，我来盛汤。」

本村没能从研究室众人那里得到「这就是四基因突变株」的背书。现阶段，唯一的根据只有子叶的外观和本村的直觉，因此这怪不了旁人。附带一提，藤丸的道贺才真的是毫无根据，所以在本村心中根本没列入「挂保证名单」。

藤丸还说：「叶片很大，茎上的毛好多……噢噢，『波霸』耶！」但本村当然假装没听到这个可能被冠在子叶上的绰号。

虽然如此，但本村的直觉丝毫不动摇。当然，她今后还得除排武断，借由实验来证明授粉成功培育出了四基因突变株。但她有充足的把握。

天天做苦工忙授粉、收种子、播种，总算没有白费工夫。不断观察阿拉伯芥的这些日子并未虚度。

本村很开心，整张脸笑得失控扭曲。就算翻开学术期刊想确认实验方向，眼睛也只是滑过文字，完全看不进内容。结果，这天下午她几乎什么也没做就结束了。

回家途中，以及回到公寓一个人静下来后，蓦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傻笑。回家前又去看了一次栽培室的生长箱，但她还是觉得那个子叶是四基因突变。

怎么办，顺利得让人害怕。虽然一直没信心，但我该不会拥有可以给植物正确授粉的巧手吧？说不定，说不定，我浑身洋溢研究者的才华？啊——

不能这样想！她咬住脸颊内侧黏膜想阻止自己继续傻笑。她自以为控制住了，其实几乎毫无成果，睡着后，本村依然在傻笑。一旁，已经掉光叶片变成「一根光棍」的圣诞红，寂寞地在榻榻米上落下影子。

翌晨，本村努力绷紧脸部肌肉，顺便也绷紧神经，前往T大。抵达理学院B栋后立刻前往二楼栽培室，观察生长箱的阿拉伯芥。

不是作梦。并排放置的托盘中，只有一株的胚轴毛很多，有较大的子叶。当然，和昨天比起来并没有肉眼可见的显著成长，但本村还是很满足。用来做纪录的照片最好是在同一时间拍摄，因此她决定中午再来栽培室。

三楼的研究室还没人来。本村烧开水泡咖啡，开始重读过去的论文，确认今后的实验法。

本村研究的是「叶片的调控机制」。阿拉伯芥的叶子，叶片大小和一片叶子的细胞数，都得固定在一定的数值。因为有各种基因巧妙运作，以调整叶子的大小和细胞数。

可是也有植物能长出特大号叶子，或者叶子细胞能够无限增加。本村推测，这些植物或许是「叶子调控机制」大幅改变了？于是她决定用阿拉伯芥做实验。换言之，挑出与「叶子调控机制」有关的基因以代号A、B、C、D称之，将它们的突变株a、b、c、d互相授粉，培育出四基因突变株abcd。

拥有这四种突变基因的阿拉伯芥，如果长出比正常版更大的叶子，或者叶子的细胞数更多，就可以据此研究出哪个基因坏掉会对「叶子调控机制」造成什么影响，最后能够长出什么样的叶子，成为破解谜底的线索。

现在疑似四基因突变株的阿拉伯芥子叶正在生长箱继续成长，但那纯粹只是「与其他阿拉伯芥的外观不同」，是否真是四基因突变株，只有做实验才能确认。

那么，该怎么从突变株互相授粉得来的一千两百株阿拉伯芥中，找出四基因突变的植株呢？本村重读过去的论文，整理脑中思绪。这时研究室众人陆续进来了，但本村太专心看论文，就算有人对她道早安，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含糊回答「早喔」。

她把四基因突变株abcd的基因型写成「aabbccdd」。本村想要的，是基因A、B、C、D分别具有「aa」、「bb」、「cc」、「dd」的基因型，也就是同型的四基因突变株abcd。假设基因A变成「Aa」，或者虽然是同型却是没发生突变的「AA」，那就得剔除在外。

本村授粉而得的突变株a、b、c、d各有各的特征，她刻意选择这样的植株。锁定四基因突变的植株时，这些特征应该会成为方便的记号。

首先是突变株a，称为「stop ＆ go状态」，特征是叶子会比正常的大，但要过一段时间才有真叶长出。如果发现某一株长出子叶后，好像一直没冒出真叶，就可以判断那一株拥有基因型「aa」。

根据孟德尔的分离定律，基因型「AA」、「Aa」、「aa」会以「1：2：1」的比例出现。换言之，一千两百株四基因突变株候选者中，四分之一拥有基因型「aa」。

本村一一在真叶比较晚冒出来的植株旁插上牙签，这样就能一眼看出哪些植株得留意。

要锁定突变株b，也就是基因型「bb」的植株时，必须经过一些阶段。

有一种除草剂叫做「百试达」，如果在阿拉伯芥的DNA随机以人工方式插入能够承受这种除草剂的基因，就会长出喷洒到百试达也不会枯萎的阿拉伯芥。

突变株b，是挑选基因B插入「除草剂抗性」的基因，破坏了基因B的植株。这种突变株b，不管基因型是「Bb」还是「bb」，都具有不怕百试达除草剂的特征。

本村把授粉的一千两百颗种子依次播种在岩棉上，这时，她也没忘记在托盘的水中溶入除草剂。

结果你猜怎么着？基因型「Bb」株和「bb」株，都具备除草剂抗性，吸收到掺有除草剂的水也不会枯萎。可是基因型「BB」株无法对抗除草剂的药性，就这么枯萎了。

同样根据孟德尔定律，基因型「BB」出现的机率是四分之一。换言之，一千两百株之中有四分之一会因除草剂枯死，剩下的四分之三，将成为四基因突变株候选者。

就像她观察的生长箱内逐日成长的阿拉伯芥，约有四分之一在刚冒出子叶的阶段就发白枯萎。不过，没枯死的四分之三中，有基因型「Bb」株也有「bb」株，为了分辨何者才是拥有「bb」基因型的突变株b，最后还是得靠PCR来判定。

把到此为止的步骤在脑中厘清后，本村喘口气喝咖啡。她呼呼吹气之后才举起马克杯，但咖啡其实早就冷了。她当下悄悄东张西望，看看自己的愚蠢有没有被谁看到。

研究室众人正神情严肃地各自打电脑。本村干咳一声重新打起精神，又垂眼看期刊。

突变株c，也就是基因型是「cc」的植株，特征是叶子基部微红。根据孟德尔定律，有四分之一会表现出这种特征。本村当然在叶片基部发红的植株旁也插上「待观察」的牙签。

好，这下子算是缩小不少范围了。

剩下哪一株拥有「dd」的基因型，无法靠除草剂抗性和外观判断，不过那已不是问题。

根据除草剂抗性，一千两百株有四分之三，也就是九百株会存活。从这九百株之中，可以根据外观选出兼具「真叶较晚冒出来」的特征和「叶片基部微红」这个特征的植株，它们的基因型，是「aacc」。

确认好「aacc」后，B的基因型有「Bb」、「bB」、「bb」这三种，D的基因型有「DD」、「Dd」、「dD」、「dd」这四种。根据孟德尔定律，「bb」应有三分之一，「dd」有四分之一。

这样的话……本村兴奋了。兼具基因型「aa」和基因型「cc」特征的植株中，有十二分之一将是拥有「aabbccdd」四种基因型的突变株！

换言之，如果从「吸收了百试达除草剂也没枯死」的植株中，选出二十四株「真叶较晚冒出来，而且叶片基部微红」的植株，就十二分之一的机率而言，也就是有两株，将是四基因突变株。只要把这二十四株拿去做PCR，便可正确判定哪两株有四基因突变。判定结果如果和「子叶较大，胚轴多毛」的植株一致，就等于证实了她的假设！

本村如刚蒸好的地瓜般满脸热呼呼，从阅读的学术期刊抬起头。喔呵呵呵！我想的实验法与步骤果然没有错！

我把具备除草剂抗性的突变株b用来授粉。这个周详的计画有了成果，岩棉上的子叶有四分之一枯死了。也已确认有真叶较晚冒出来的植株，以及叶片基部微红的植株。这些都是授粉成功的证据，而且就其对除草剂的承受性及外观，堪称也成功在某种程度上锁定了四基因突变株候选者。

还有还有，子叶较大胚轴多毛，长得看起来像四基因突变的植株也出现了。

天助我也——！

本村憋不住，又开始傻笑。幸好，这时研究室的人都出去做自己的工作了，谁也没看到本村扭曲的脸孔。

之后，只要继续把剩下的种子播种，培育阿拉伯芥，从她锁定的二十四株候选者取下叶子。把那些叶子拿去做PCR，就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四基因突变株。

通常会使用十二个小型离心管做PCR。PCR离心管比微量离心管还小，十二个小试管一字排开。她必须把用叶子碎片浸煮过滤后的原液一一放进那些试管。

既然有十二个——本村想。干脆研究三十六株的叶子吧，做实验的当然是用「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微红」的植株。其中，还包括本村猜测是四基因突变，「子叶较大胚轴多毛」的植株。这三十六株之中，就机率而言，应该有三株必定是四基因突变株。

但先入为主是大忌，实验的公正性与正确性最重要。不能因为对「子叶较大胚轴多毛」株的期待，让自己打从一开始就蒙蔽双眼。逻辑与思路纯粹如下——本村在内心这么告诉自己。「研究三十六株『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微红』的植株，如果经PCR判定是四基因突变的植株全都是『子叶较大，胚轴多毛』，那就表示实验成功，我的假说正确。」

只要按照这个实验顺序，便可证明授粉结果得到的是四基因突变株。复习完毕，确信进度顺利的本村，独自嘀咕了一句：「很好！」今后，该以什么步骤进行什么样的实验，心里已经越来越清楚，有种视野异常开阔的感觉。彷佛置身清凉的空气中，伫立山顶展望台，将美丽风光一览无遗，甚至能看见远方的大海闪烁粼粼金光。

本村兴冲冲站起来，把喝完咖啡的马克杯洗干净，走出研究室。哼着歌轻快走向栽培室，去做每天例行的阿拉伯芥拍摄工作。

托盘上的岩棉，到处插有做记号的牙签。那些都是叶片基部泛红或真叶比较晚冒出来的植株。当然，身为四基因突变株最有利候选者，子叶较大胚轴毛多的那株，也一如早上看到时那样健康成长中。

这样等于可以写出博士论文了吧？不仅如此，如果在研讨会上发表这个成果，应该会赢得不少惊叹声吧？

喔呵呵呵！说好听点是谦虚，说难听点是缺乏自信的本村，难得发出这种贪官似的奸笑声。她一边默念「快快长大」一边浇水，用肉眼仔细观察各株后，再次哼歌回到研究室。

「春风得意」大概就是指这种时刻吧。神清气爽，好像比起平时有更多氧气吸入肺部。头脑清醒，光是看到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在阳光下闪耀，都觉得感动。甚至觉得天下无敌，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她在研究室一边检视电子邮件，一边深呼吸，否则恐怕无法压抑想哼歌和傻笑的冲动。

这种状态，昔日的当权者大概体会过吧。她当下浮想联翩。

本村比较擅长理科，高中时虽然学过日本史，可惜上课都在对付睡魔。可是现在，她勉强翻找出日本史学过的模糊知识，比方说在京都寺院某处办赏花会时的丰臣秀吉※，吟咏「吾恰似满月」这种和歌时的藤原道长※，肯定也曾按捺不住这种想哼歌傻笑的冲动。只不过对他们而言的「权力的顶点」，对本村而言是「实验的成功」，但乐陶陶这点是一样的。

丰臣秀吉赏花：庆长三年（1598）三月，战国时代的知名政治家丰臣秀吉有感于大限将至，不惜动员大量人力财力，在京都醍醐寺举办赏花盛宴，只为在人生最后的春天看到最绚烂的樱花。

藤原道长（966-1028）：平安时代公卿，藤原兼家的第五子。官至从一位摄政太政大臣，是外戚掌权的代表性人物。他在权力巅峰期曾志得意满地吟咏「此世为吾而存，恰似满月无缺」。

迅速回完信，本村打算准备为下一阶段的实验。看准时机将剩下的种子依次播种自然不用说，还要在之后的阶段执行PCR这项程序。

阿拉伯芥长到某个程度后，就得从做记号的植株取下叶子做PCR，使用机械只让特定的DNA片段增殖。借此，可以判定那片叶子的基因是不是本村想要的四基因突变株abcd。

为了做PCR，事先必须煮叶子或捣烂叶子，同时最重要的是需要「引子」。所谓引子，就是指出「DNA中，应将这里到这里的范围增殖」的记号。

该准备什么样的引子，必须事先确认。为此，对于实验选择的基因还得再仔细检查一次。本村朝自己桌上堆积如山的学术期刊伸出手。

但就在那瞬间，一道电光从头顶直达脚底。

慢着。基因！我选了什么名字的基因来着？

视野模糊，额头开始冒冷汗。

她终于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说不定，自己选错了做实验的基因！

之前，她压根没想过「可能选错」。正因为此刻头脑格外清醒，才会产生这个可怕的怀疑和预感。

如果选错了基因，就算一再授粉，收集一千两百颗种子，播下那些种子培育阿拉伯芥，也就是说现在做的实验一切全都会泡汤，因为最基本的前提就错了。

不，怎么可能。本村急忙挥开怀疑与预感。选择哪个基因是实验的根本，她是经过慎重检讨，才选定A、B、C、D这四种基因让突变株互相授粉，怎么可能发生选错基因这种最基本的错误。

然而事实上，A、B、C、D只不过是本村自己习惯这么称呼罢了。

在无数基因之中，各有各的简称例如「UBA1」、「STH3」等等。就像美国中央情报局CIA是「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的简称，基因的简称，也是从冗长的正式名称撷取头一个字母缩写。但即便是简称还是很难记，发音也很麻烦。

于是本村为了便宜行事，把她锁定「可能会影响叶子调控机制」的四个基因，分别称为A、B、C、D。比方说，本村平时称为D的基因，其实简称为「AHO」。

而这个基因D，也就是AHO，正是问题所在。

本村此刻萌生了可怕的怀疑与预感：「开始实验时，我经过慎重检讨后，决定研究AHO这基因。但实际上，与叶子调控机制有关的基因，或许是和AHO截然不同的『AHHO』这个基因？」

不不不，就算我严格说来经常傻呼呼、发呆，也不可能选错基因。

本村用颤抖的手翻开实验笔记，寻找记载着为这个实验挑选的四种基因的那一页。按着日期往回找，果然本村当初就已选择基因AHO做为实验对象之一，简称为D，让突变株互相授粉结成种子。

顺带，她也从旁边堆积如山的学术期刊抽出她要找的那一本。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翻页都有困难。总算翻开论文后，她迅速浏览，当下仰天无语。

那篇论文中，记载着「可能影响叶片大小的，是AHHO基因」。

怎么会这样！实验应该取的果然不是AHO而是AHHO……

这么重要，又这么单纯的事，自己怎么会搞错呢？肯定是因为基因的简称相似，不知不觉在脑中搞混了，所以才会弄错。

问题是AHO与AHHO是截然不同的基因。本村搞错这两者，就像俗话说「把味噌和狗屎混在一起」，是愚蠢且致命的错误。

我花了好几个月，煮的竟然不是味噌汤而是大便汤吗……

本村颓然垂下双臂，趴倒在桌上。支撑身体的力气消失了。「只园精舍之钟声，有诸行无常之响※」这句话，在脑中反覆出现。平清盛※罹患热病死去时也是这种心情吗？荣华富贵太短暂。正因有过荣华富贵，眼看它崩塌瓦解更痛苦。她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了。大脑一片空白。

「只园精舍之钟声……」：《平家物语》的开头第一句。据说释迦牟尼佛曾在只园说法，此句因此成为表达无常感的名句。

平清盛（1118-1181）：平安时代末期的权臣。开创平氏政权的辉煌时代，甚至逼高仓天皇退位，拥立自己的外孙登基。在他因热病死后，平氏一族被源氏打败夺权，就此没落。

完蛋了。我的实验要失败了，因为我犯下超级愚蠢的错误。

本村一直把脸埋在实验笔记上。过度失望以及对自己的气恼，令她欲哭无泪。

十五分钟前那个得意忘形、哼歌傻笑的自己，让她回想起来丢脸又愤恨。什么博士论文，什么在研讨会上赢得赞叹，犯下这种愚蠢的大错，我根本不配当研究者。爸爸，妈妈，对不起。枉费你们一路供我念到博士，你们的女儿却得意洋洋煮了一锅大便汤……

岩间走进研究室，摇晃她的肩膀说：「唉，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本村不为所动，最后岩间有点担心了。

「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岩间弯腰凑近看她，但本村紧闭双眼，

「我没事。」她小声回答：「有点贫血，只要这样趴一下就好。」

她死都不肯抬起头。她不想被人看到窝囊的表情。实际上她根本没贫血，身体居然会如此无力，什么都无法思考！本村很惊讶。

她只觉茫然，甚至眼看着月亮日渐残缺，怀疑今后是否只剩永恒的黑暗。

取错基因做实验的事，本村无法告诉任何人，就这么整天闷闷不乐。

如果要回头处理本来打算研究的AHHO基因，就得立刻行动。现在培育的AHO阿拉伯芥全都得报废，必须重新栽培包括AHHO的四基因突变株，从突变株互相授粉开始做起。也就是说她得重新授粉，采收一千两百颗种子，播下那些种子育苗。

考虑到提交博士论文前必须刊登在期刊上的交稿期限，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如果现在不做决定就来不及了。

但本村犹豫不决。误选AHO基因做实验，导致叶子调控机制疑似产生某种变化的四基因突变株候选者正在继续成长。说不定「误打误撞」，也可能会是个大发现。到目前为止一直被认为和叶子调控机制没什么关联的AHO基因，搞不好可以证明它其实对叶子大小有重大作用。

当然风险是高的。就算实验继续，最后毫无成果，只得到AHO基因果然和叶子调控机制无关这个结论的机率相当高。

意思是在现状下继续进行，实验可能失败告终。可是如果要用AHHO基因重新来过，也可能实验做到一半就到了截稿期限。

前行是地狱，回头也是地狱，本村陷入走投无路的状态。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精神压力，回到公寓睡得很浅，稍有动静就会剧烈呛咳到惊醒。她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快掉出来，一边仍迟疑究竟该如何是好。

无法立刻决定重新做实验的理由，还有一个。

本村让许多突变株授粉，得到一千两百颗阿拉伯芥的种子。这些全都是有生命的。自己的愚蠢失误，真要让现在生长箱里健康成长的阿拉伯芥，以及还在等待播种的剩余种子通通报废吗？

明知也许会失败，她还是希望至少养到最后，珍惜地用在实验上。正因为每天观察，细心照料，她对可能产生四基因突变株的这一千两百株感到爱与责任。她实在无法通通报废，然后立刻重新做实验——那是杀生。即便就道德伦理的观点也感到迟疑。或许这样太感情用事，但是喜爱阿拉伯芥的本村就是无法客观地将它们视为「只是实验材料」。

演变成如此事态，照理说应该先向指导教授松田报告，找松田商量。本村好几次想告诉松田「实验选取的基因搞错了」。

然而松田会怎么看待本村的失误呢？对她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大发雷霆是理所当然，但是万一老师失望了，觉得她不配当研究者，那该怎么办？她很害怕。明知松田不会放弃研究生，不管什么研究他都有兴趣，热心给予鼓励，但本村还是没有勇气坦白。

对本村而言，松田研究室曾是非常舒适的环境，阿拉伯芥的研究也是本村的一切。她自认已赌上一切投入研究，结果竟犯下这么幼稚的失误，本村彻底丧失了本就脆弱的自信。万一还被松田放弃，叫她「最好打消走学术研究这条路的念头」怎么办？这么一想就心情委靡，不敢直视松田的眼睛。

松田从研究室屏风后面一走出来，本村马上假装橡皮擦掉了，钻到桌子底下。

「本村，关于夏季的校际研讨会……」

如果有正事喊她，她会很不自在地走近松田，像要等待死刑的宣告般畏畏缩缩，低着头听老师交办事情。

这种情形接连发生几次后，就连松田似乎也察觉不对劲了。

「出了什么事吗？」

松田讶异地问，但本村宛如落水狗，只是像要抖落一身水似的拼命摇头。

她始终无法决定该继续实验，还是重新来过，就这样过了一星期。

期间，本村也继续观察生长箱的阿拉伯芥。那株子叶大胚轴多毛的四基因突变株有力候选者，完全不知本村的消沉，冒出了第一片真叶。真叶是否比别株大，在刚冒出头的阶段尚无法判断。

明明在它冒出子叶时，一眼就看出「有点不一样」。还是说，当时感觉「不一样」只是我的错觉，是期待蒙蔽了我的双眼？取错的基因D——AHO，和叶子调控机制果然毫无关系吗？

本村叹气，还是继续望着刚冒出真叶的植株。以前如希望的象征般闪闪发亮的一株，如今却可能变得毫无意义的一株。

但在本村眼中，怎么看都觉得这一株很特别。现阶段，虽然真叶的大小看起来和别株一样，但就算一再否定，本村的直觉还是告诉她：「这株和别株有点不一样。」

不过，那也只不过是乐观的猜测，或许只是因为希望「继续这个实验」，才觉得「它看起来不一样」。

本村已无法相信自己和自己的眼力，也失去了判断选哪条路最好的力气和从容，她变得日渐憔悴。但习惯很可怕，手自己会动，照常拍摄阿拉伯芥的照片、做纪录、浇水，一一完成这些例行工作。

不能丢下在眼前逐日成长的阿拉伯芥不管——唯有这个念头，支撑着本村一如既往地行动着。要是决定重做实验，这些阿拉伯芥就得报废了。这么一想，努力想冒出更多叶片的阿拉伯芥好可怜，她对自己犯下的愚蠢错误很愧疚，明知不是哭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当然对阿拉伯芥而言，本村的感情与纠葛都不关己事。虽然它们不知几时会被摘取，却仍在人工太阳下，默默行光合作用增殖细胞。

那让人感到它们的强韧，却也有点恐怖——当本村如此叹气时。

「你果然在这里。」

川井说着走进栽培室。本村急忙抹眼睛，说声「对」朝门口转身。

川井站在自己的生长箱前，从里面取出青苔和蕨类的盆子。

「我下个月就要去婆罗洲，所以我把生长箱腾出来。到我回来还有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如果现在清空，这个生长箱你不就可以使用吗？你就趁这段时间养阿拉伯芥吧。」

「可是……」

看着川井从生长箱取出盆栽放在长桌上，本村犹豫不决。

「放心。」川井打包票：「这些苔类和蕨类，都是我出于兴趣种着玩的。加藤答应把苔类放在他的生长箱，蕨类放在温室照顾。实验用的苔类，我留在我的生长箱下层，但那个我也拜托加藤照顾了，不会对你的阿拉伯芥造成影响。」

「是，谢谢助教。」

「那你就立刻给阿拉伯芥播种，放进空出来的位子吧。我来帮忙。」

川井大概是担心本村有点落后的实验进度，拿来托盘，放上新的岩棉。

弄错基因，实验本身或许得重来的事，本村难以启齿。她把放在栽培室冰箱的种子取出，那是让突变株互相授粉收得的一千两百颗种子中，尚未播下的种子。

在川井的协助下，两个托盘的岩棉上都播了种。

过程中川井不时主动问她「那株疑似四基因突变的植株长得还顺利吗？」或「你准备引子了吗？」但本村只是简短回答「是」或「还没有」，之后始终沉默，用沾湿的牙签黏起种子，放到岩棉上。

虽然助教好心帮忙，实验本身终究可能白忙一场。想到自己糟蹋了川井的好意与时间，她就难过得快发疯，可她也没勇气坦承自己已陷入绝境、需要帮助，懦弱胆小的自己让本村觉得难堪。

虽然察觉川井忧心的注视，本村还是抿紧双唇，假装专心播种。

然而，独自怀抱秘密终究有极限。毕竟研究室众人一周有五、六天都会碰面，几乎整天待在一起，本村的消沉，他们当然会立刻察觉。

和川井一起播种是周五，当天晚上，本村正想回家，但她一走出研究室就被叫住。研究室前的走廊上，并排站着同样准备离开的川井、岩间、加藤，「咱们去喝一杯。」不容分说就拉起她的手。

松田早就离开了。奉行研究第一的松田过着规律的生活，早上多半在七点半上班，晚上最晚也会在八点如一阵轻烟消失。他家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私生活，依旧笼罩在迷雾中。大家知道的，只有他的衣柜色调像斑马。

松田回家后，研究室众人偶尔会趁着「科学之鬼不在」喝点小酒。从T大附近的商家买来啤酒和下酒菜，在末班电车前的几小时，在研究室开个小派对。多半只是天南地北闲聊，或讲些垃圾笑话，但最后总会针对彼此的研究认真讨论。说来说去，大家其实都是「科学之鬼」。

不过，这晚不同于以往，川井他们把本村拽去了圆服亭。

就连整天只注意仙人掌的加藤，似乎都察觉到本村的异样。在研究室小聚想必无法让本村转换心情。川井与岩间、加藤商量后，决定去校外的圆服亭喝酒。

本村虽然没有饮酒作乐的心情，但多少感觉得到川井他们是在担心她，更何况圆服亭的藤丸已经嚷着「欢迎光临！」满面笑容地热情相迎，事到如今她也开不了口坚持要走，只好在大家催促下就座。

时间差不多快九点，客人几乎都在吃饭后甜点或准备离开。圆服亭老板圆谷怒涛汹涌的厨房工作也告一段落，不是站在收银台前算帐、收钱，就是和老客人聊天。

收拾了空桌上用过的餐具后，藤丸来到正在看菜单的本村等人身边。

「决定好要吃什么了吗？」

岩间当代表，含糊点头。

「嗯……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来。你们是十点打烊吧？」

这时候再点炸物的确不好意思，有什么菜色是料理起来不麻烦的呢？松田研究室众人难以决定。

藤丸似乎察觉大家的想法，说：

「你们不用在意那个啦。」

同一时间——

「想吃什么尽管点。」圆谷也从收银台那边扬声说：「我今晚要早点回去，菜色或许味道会有点失水准。到时候就给你们打折，我再从藤丸的薪水扣回来，所以你们不用客气。」

「老板，这样太过分了吧！」藤丸向圆谷抗议，然后转头对本村等人说：「老板周末要和女友去伊东玩，所以急着下班。」

「老板竟然有交往的对象……！」

加藤似乎大受冲击。他好像以为，圆谷也和专心朝仙人掌之道迈进的自己一样，只知做菜，自以为是地抱着同侪意识。

「对呀。」

基本上对恋爱态度积极的藤丸，一脸理所当然地爽快点头。「最近老板有时也会把厨房完全交给我负责。明天一整天老板都不在，由我掌管店里，今晚老板下班后也是由我掌厨。至于你们几位，待到几点都没关系，所以想吃什么就尽管慢慢享用。」

得到藤丸这番保证，川井与岩间点了多蜜酱汉堡排套餐，加藤点了炸猪排定食。本村没胃口，可是藤丸还拿着小本子笑眯眯地等着，她只好点了拿坡里义大利面。加藤精明地不忘替每人叫一杯啤酒。

接到点餐，圆谷彷佛要趁下班回家前再加把劲，斗志十足地进厨房。藤丸送来啤酒后，就替其他客人结帐，收拾餐具，换上洗干净的桌巾……为了打烊及翌日的营业十分忙碌。

松田研究室成员齐声喊「干杯」，虽不知是为什么举杯庆贺，总之还是互相轻轻撞击玻璃杯。本村这阵子一直只有最低限度的胃口，因此啤酒落到胃里，只感到咕噜咕噜冒泡。也许是突如其来的酒精让身体吓到了，结果她只喝了一口，立刻把杯子放回桌上。

川井等人想问又不敢问地观察着本村，本村如坐针毡地低下头。一阵尴尬的沉默降临桌前。又有吃饱的客人离去，藤丸在门口精神抖擞地大声说「谢谢光临」送客，彷佛山谷回音，圆谷的「谢谢光临」也从厨房那头传来。

店内的客人只剩下本村几人。

「那个——」坐在本村隔壁的岩间终于开了第一枪：「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随即，岩间似乎被对面的川井轻轻踩了一脚，两者在桌下像跳踢踏舞般复杂地互相踩脚。

或许是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加藤直接挑明：

「你那株子叶较大胚轴多毛的阿拉伯芥，怎么样了？」

川井与岩间似乎认为他这种问法过于单刀直入。一旁的川井伸肘捅他手臂，斜对面的岩间也踹他小腿，痛得加藤直嚷嚷「哎哟会痛啦」。

我实在太不成熟了，害得研究室伙伴们这么担心。本村暗自反省。自己过度沉溺于苦恼，无暇去设想周遭的人们。

如果不想把失误和烦恼告诉任何人，那就只能尽量表现得一如往常。如果实在没力气表现得一如往常，那就只能鼓起勇气把心事和盘托出，和别人分享。

这样露出垂头丧气的样子，却又默不吭声，让周遭的人这么担心，算不上是个成年人。本村如此鼓舞自己。

不，就连婴儿遇上痛苦或困扰，都会用放声大哭来表达：「快来帮帮我，救我！」如果有人来替婴儿换尿布或喂奶，婴儿就会立刻破涕为笑，彷佛要说：「啊——总算舒服了。谢谢！」看到那笑容，周遭替婴儿解除不快的人也会笑着感觉「太好了，太好了」。

向人求助，绝不丢脸，也并非表明自己无能。这是正当的交流。反倒是退缩地以为「这样说出真心话或示弱，不知对方会怎么瞧不起自己」，或者拒绝别人的关心，自我封闭，恐怕才是更没有勇气、更漠视周遭心意的行为。

当然，有时痛苦与绝望太深，也会让人有口难言，深陷泥淖。但本村认为自己的情况不同。打从发现自己弄错实验的基因就很苦恼，但是如果认真分析，这苦恼还含有浓厚的「自保」成分。

我只是不想被松田老师和研究室伙伴视为「不配当研究者」，不想面对就算重做实验恐怕也来不及的现实，所以苦恼「有什么解决方法」。虽然难过，但最主要的，还是自尊不容许承认失败。

真是愚蠢的自尊，本村自嘲。也因此有点豁出去，终于有了「还是鼓起勇气找助教他们商量吧」的想法。

弄错基因还硬着头皮继续做实验，已经没时间再优柔寡断，让人家担心了。她必须尽快征询周遭人的意见，拿定主意看究竟怎么做好。如果默默苦恼可以解决问题，那她有决心默默苦恼百万年，问题是现在那样只会停滞不前。而且基本上如果她还有忍耐几万年的胆子，换成吐露真心话的勇气向周遭求助，想必更能及早解决问题。

本村下定决心，抬起头。

「其实……」

她刚开口——

「各位久等了！」

藤丸来了，从手掌到手腕放满了装着热腾腾汉堡排的铁板与装饭的盘子。

来得真不是时候……除了藤丸以外的人都这样想。

川井，岩间，加藤有点自暴自弃，点了特大桶啤酒。似乎做出的结论是，如果不喝点酒，无法承受这种紧张与松弛交替的攻击。藤丸立刻送来特大桶啤酒。

看到藤丸进厨房后，川井才举起啤酒桶，给岩间、加藤及自己的空杯子倒满。本村也拿起泡沫早已消失的温啤酒，再次轻啜一口。

润喉后，就在她说出「那个……」想继续往下时，果然，藤丸又喊着「上菜了！」双手端着炸猪排定食和拿坡里义大利面送来。

松田研究室众人已经放弃，各自默默吃着自己点的东西。唯有本村，盘子里的食物始终不见减少。向来觉得美味如天堂佳肴的拿坡里义大利面，今晚变成普通的义大利面。大概是因为连着几次错失坦白的时机，她开始犹豫「就算找助教他们商量，他们也无能为力吧，说不定还会给他们添麻烦」，内心的纠结让味蕾都迟钝了。

脱下烹饪用的白袍，圆谷从厨房出来。

「我先失陪了，之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请吩咐藤丸。」圆谷殷勤地说：「那我走了，各位慢用。」

众人点头示意道别，目送圆谷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路。本村恍惚地想，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老板穿便服。牛仔裤配大红色毛衣，卡其色夹克，不能否认的确有点昭和时代的复古感，却很适合圆谷。

本村猜想，老板现在应该是要去见女友，「爱情……吗？」她的目光恍惚。她一直认为自己对恋爱毫无兴趣，只要做研究就够了，但实验如果就此失败，她不就等于一无所有了吗？

她有点悚然，但「恋爱根本不重要」的想法始终屹立不摇。面对阿拉伯芥久了，或许与植物同化，逐渐失去了感情这个概念。

她放弃吃完拿坡里义大利面的念头，把叉子放回餐盘。

不，不是的。还是有感情。只是，对我来说一生一次的恋爱对象，不是人类，是「植物研究」罢了。就算以失败告终，尽全力爱过的记忆与心情想必不会消失。自己是赌上所有热情与爱情爱上植物研究，所以此刻即将结束，才会如此痛苦煎熬。

川井、岩间与加藤已经吃完汉堡排套餐和炸猪排定食。看着毫无食欲的本村，他们边喝啤酒边使眼色。

「实验不顺利吗？」

岩间终于问出直捣核心的问题。不，那与其说是询问，根本就是断定。只是语尾温柔地带着担心和体贴，让本村感觉到救赎。她点点头，终于有勇气问出一句「应该如何是好」。

「我已经不知该怎么办……」

对于本村哑声发出的求救信号，川井和岩间、加藤都抱着「终于等到了，我会好好帮你出主意，你讲具体一点」的想法，向前倾身。

不料这时，收起门口招牌的藤丸又来了。

「各位，要不要吃甜点？今天是我做的起司蛋糕。正好还剩四块。」

藤丸说到这里，似乎发现本村的拿坡里义大利面几乎原封不动。「本村小姐你怎么了？那不是我做的喔，是老板做的，所以味道应该没问题。你是不是肚子痛？」

川井重重告诉犹在关心本村的藤丸：

「麻烦来四份起司蛋糕。藤丸，如果打烊的工作做完了，我希望你也过来坐下，话题打从刚才就一直被你打断。」

在厨房乒乒乓乓不知干什么的藤丸，分两次把四份起司蛋糕和五杯咖啡用托盘送来，最后还端来一盘特大份炒饭。咖啡似乎是藤丸免费招待，其中一杯咖啡和炒饭，大概是藤丸自己的晚餐。

藤丸在众人旁边的桌子坐下。不过，桌子之间的间隔很窄，实际上可以说就坐在加藤的隔壁，等于是本村斜对面的位置。

看着藤丸开始狼吞虎咽炒饭，本村忽然有点羡慕。本村的手边还放着那盘拿坡里义大利面。任其凉透剩着也很抱歉，正在等着收走。

川井、岩间与加藤看到藤丸总算停止忙碌，似乎松了一口气，啤酒也喝完了，三人面前只放着起司蛋糕与咖啡。

川井边吃蛋糕边开口催促：「好了，你在烦恼什么，这次总可以说了吧？」

本村说了，实验选择的基因弄错了，她现在很迷惘，不知该重做实验还是该继续进行下去。

一旦开口，彷佛整团苦恼融化，话语源源不断冒出。本村几乎没停，一口气说出目前的困境。大概是因为已经在脑海一次又一次厘清状况，天天都在烦恼该怎么办。

「也就是说……」

川井与其他人面面相觑，似乎不知该做何反应般沉默片刻。

「你在最初步却非常重要的地方犯了错。」

加藤一脸同情。

「基因的简称有些的确很相似，这是任何人都可能发生的失误。」

岩间抱着双臂说。

桌前流过凝重的空气。不过，还有一人完全不理解事情的严重，不消说自然是藤丸。

迅速扫光炒饭的藤丸，听着本村的说明，用汤匙在空中写出AHO和AHHO这些字母，但或许是这些字母过了一会才渗透大脑，他噗哧笑了出来。

「本该研究『笨、蛋』，却研究成『笨蛋』※吗？那的确会受打击耶。」

注：日文的「笨蛋」发音是「aho」，而「ahho」的发音类似「笨、蛋」。

本村心想：「那只是简称，不是『笨蛋』的意思！」但自己也隐约觉得「什么不好选，为什么偏偏选到简称是『笨蛋』和『笨、蛋』」，于是悲哀又羞耻地低下头。

看到本村再次意志消沉，再加上又被川井三人瞪，藤丸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闭嘴。」

「就算起初是弄错了，」川井边思考边说：「如果能证明AHO对叶子调控机制有影响，那也是个大发现。只是，那是过去很少被研究的基因，所以它到底有什么作用，目前几乎完全没概念。就算继续做实验，最后极可能白忙一场……」

「就是啊。」本村点点头：「如果换做是你们，会怎么办？」

「这很难抉择。」川井叹气：「如果没有牵涉到博士论文，我想我大概会继续做下去。可是，如果把及时完成博士论文放在第一顺位考量，那我觉得还是重新来过比较好。」

「纵使重新来过，也不见得实验就会成功哦。」岩间反驳。

「当然，那并非绝对。」或许是顾虑到本村的困境，川井就像是自己弄错基因一样苦恼。「与其继续使用来历不明感更强的AHO的突变株，还是用可能影响叶子调控机制的AHHO重新做实验，踏实栽培出四基因突变株比较好。那样实验的成功率应该会比较高，况且如果能证明AHHO和叶片大小有关，那也是一个发现。」

「如果要重新做实验，就时间而言现在的确是最后机会了。」

岩间似乎也被说服了，她扭头问本村：

「弄错基因的事，你向松田老师报告了吗？」

「还没有。我难以启齿……」

本村保持低头的姿势缩起身子。

「你在我们面前都苦恼得说不出口，也难怪不敢告诉老师。」岩间叹气说：「你的心情我懂，但这件事不可能一直隐瞒到底，还是得早点和老师商量。」

「不告诉松田老师的确不妥。」加藤这时也插嘴：「而且，如果是我的话，会继续做实验。因为现阶段已经长出疑似四基因突变的植株了，放弃太可惜了。」

「的确。」川井说：「继续活用AHO的植株也是个办法。如果能够判定真的有四基因突变，只要让那一株再和AHHO的突变株授粉就好。这样得到的后代中，会有『AHO的基因正常，AHHO的基因坏掉』这种四基因突变的植株。若用这个方法，可以比你重新授粉，要更顺利地栽培出有AHHO的四基因突变株喔。」

加藤与川井的意见很有道理，众人听了都点头。不知怎地连藤丸也跟着点头。

「就算是『笨蛋』也得重视呢。」他说：「我从刚才就一直有个疑问。如果要重新来过，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波霸该怎么办。」

本村对于「那个奇怪的绰号在藤丸先生心中已经定下了」略有不满，但她正意志消沉，加上个性文静，因此没有提出抗议。倒是川井三人又瞪藤丸，他只好说「对不起，这次我真的闭嘴」默默喝咖啡。

「波霸——不是，」加藤干咳一声重拾话题：「那个子叶较大胚轴多毛的植株，后来怎么样了？」

「长出真叶了，但还不确定。」本村像鼠妇一样弓背缩成一团，小声回答。「目前真叶的大小看起来和别株没差别。」

「难道不是四基因突变吗？」

「就算是四基因突变株，也可能因为选用AHO做实验，导致它无法对叶子调控机制产生有影响的变化。」

看着岩间与加藤交谈，川井似乎在默默思考什么。

「还是从零开始重新做实验比较保险吧。」岩间鼓励她说：「那样，也能确实在期限内交出博士论文。以你的授粉技术，我想这次一定能做出你想要的四基因突变。」

生长箱里看似闪闪发光的一株。想起「或许是四基因突变株」时的喜悦，本村一时无法回答。然而，就在她心里已经倾向「从零开始重做实验」时，川井开口问：

「藤丸，若是你会怎么做？」

人家藤丸先生又不了解研究和实验！本村很惊讶。为何助教会突然向藤丸先生征求意见呢？岩间和加藤似乎也与本村有同样的想法，慌忙把视线转向川井与藤丸。

只有藤丸看起来毫不惊讶。似乎因为终于被允许发言很高兴，他若无其事回答：

「当然是继续。」

照理说藤丸是个门外汉，真不知他哪来这种自信，本村比刚才更惊讶了，忍不住忘了用敬语脱口就问：

「你凭什么讲得这么笃定？」

「冒出波霸时，本村小姐看起来不是超开心吗？」藤丸抓抓脸颊：「我认为应该珍惜那种心情。」

「可是，既然搞错了基因，那不见得是我要的四基因突变株……」

「我啊，从小就喜欢做菜。」藤丸忽然神色一正说：「起初是跟我妈学，或是照食谱做，后来渐渐开始自由发挥。比方说凭直觉放调味料，或是把别人说『这个不适合』的食材放进去试试。如此一来，做菜变得更好玩了。虽然有时也会做出超难吃的东西，但也常有好吃得出乎意料的时候，会有种愉快的刺激感。」

藤丸拼命根据自己的经验与亲身感受描述。不只是本村，川井三人也听得入神。

「比起按照食谱的做法做出预期的味道，『竟然变成这种料理！』的意外时刻，哪怕做出来的味道不好吃，都会很开心。所以我认为本村小姐不如继续完成现在的实验。如果能感到喜悦，就算结果失败了也不会后悔。我会一边想着『下次再做出更好吃的料理吧』，一边把超难吃的失败料理吃掉。」

不过，我做的菜和本村小姐做的实验，难易度想必大不相同就是了——藤丸羞涩地补充了这么一句。

「不。」本村摇头说。不，根本没什么不同。料理和实验都一样。之前我只顾着在意「能否按照计画进行实验，取得预想中的成功，能否如期交出博士论文」，但我错了。

实验没有剧本，研究也没有期限。

包括自己的大意失误在内，都得排除先入为主的偏见，仔细观察眼前发生的事态，诚实公正地记录事实。就算失败也要下功夫继续追求世界的真理，不断询问「为什么」，追究谜团直到生命结束的一天。这才是实验，才是研究。

本村忽然感到久违的强烈饥饿，开始狼吞虎咽几乎没碰的拿坡里义大利面。藤丸慌忙说：「我再去重做一份。」但本村再次摇头说不。

冷掉的拿坡里义大利面已结块，但本村用叉子整坨叉起来大口咬下，转眼就吃光了。好吃得彷佛天堂佳肴。她把已经不冰的啤酒一口喝光，这才喘过气。

看着她这样，「藤丸，谢谢你。」川井说：「让我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一个只懂专业知识的糊涂虫。现在重要的，并不是『怎样才能提高实验的成功率』或『能否如期提出博士论文』。」

岩间或许也对藤丸的发言深有感触，低头看着吃完的蛋糕盘。

「不不不，我认为那也很重要喔。」加藤插科打诨地反呛：「只是，发现失败时，倒不如秉持享受失败的心态，来思考解决方法，或许更能做出崭新的研究。」

补充了能量，终于恢复力气的本村也点头赞同。

「谢谢藤丸先生，还有助教你们提供各种角度的检讨与建议，真的很谢谢大家。」

「太好了，看来你已经有了结论。」川井笑着说：「那就赶紧向松田老师报告。虽然明天是星期六，但老师说他会照常来研究室。」

已过了十一点，研究室众人离开圆服亭。至于本村来不及吃完的那份起司蛋糕，藤丸连同保冷剂放进保鲜盒交给她。

在店门口目送众人的藤丸，对本村说：

「要加油喔。」

本村深深一鞠躬，抱着开朗的心情，和川井等人从小巷走向深夜的本乡街。

隔天早上，本村从冰箱慎重取出装起司蛋糕的保鲜盒。她煮了咖啡，把蛋糕移到小盘子上，坐在榻榻米的矮桌前。马拉巴栗和窗边排放的仙人掌盆栽，看似自在地伸展叶片迎接阳光。

「我要开动了。」

室内听得懂人话的只有本村，但她还是有礼貌地说声开动才吃蛋糕。柔滑的口感与内敛的甜度，是非常温润柔和的起司蛋糕。

本村觉得这就是藤丸先生的味道。地瓜烧和起司蛋糕各自凸显出食材的风味，也都有藤丸的味道。可以感觉到藤丸是想像着吃的人，挖空心思做出来的。

或许是察觉春天的脚步已正式接近，盆栽的绿色变深，看起来生气蓬勃。吃完蛋糕，本村把用过的餐具与保鲜盒洗干净，浇水时顺便仔细观察窗边的植物。

多肉植物看不出明显变化，但之前冷得叶片都变成褐色的香草类植物，不知几时已伸出柔软的嫩芽。仙人掌也冒出疙瘩似的新枝，新长出的刺是清新的纯白色。

唯一担心的是圣诞红。到现在都保持「光棍」状态，果然枯死了吗？本村瞥向放在榻榻米上的盆栽，随即失声惊呼。

看起来只是褐色棍子的圣诞红枝干上，零星贴着像将绿色海绵碎片的东西。看似纸屑的东西其实都是新芽。在本村不留神之际，圣诞红已静静起死回生，努力要让叶子再次茂密。

幸好没放弃，一直有浇水。即便在自己得意洋洋或意志消沉时，圣诞红依旧淡定，拼命活着。本村很开心，彷佛被不会说话的圣诞红赋予勇气，用指尖轻触绿色新芽。

她觉得不可思议。植物没有语言，甚至没有气温或季节的概念，却知道春天来了。不用温度计或日记，他们就能判断「这不是小春日和※，是真正的春天。像往年一样活泼展开生命活动的时期来临了」并且就此记住。

小春日和：晚秋至初冬时出现的温暖晴天。

反观人类，或许太拘泥于大脑和语言。苦恼和喜悦都出自大脑，因此被大脑左右或也可说正是身为人类才能享受的滋味，但换个角度也堪称大脑的囚徒。比起盆栽植物，人类只能在狭隘的范围内认识世界，很不自由。

然而，也不必因此就一味羡慕植物。做好出门准备的本村，在房间中央伸个大懒腰。她决定要效法植物，好好接受感觉到的东西，做出最好的判断与行动。既然上天赐予我们大脑，就要思考到极限，努力去想像。对于研究固然要这么做，对周遭的人亦然。

切不可忘记，还有一群人关心自己，愿意设身处地替自己想办法。不要再自以为世界虽大，自己却孑然一身走投无路了。

本村说声「我出门了」，走出公寓。当然无人应答，但马拉巴栗好像摇晃了一下枝叶。

周六的理学院B栋，果然比平日进出的人少。

本村才刚到研究室，松田就说着早安进来了。正把带来的笔电开机的本村，像要堵在从门口去屏风的动线上，急忙站到松田面前。

「老师，现在方便讲几句话吗？」

「可以啊，你说。」

松田一手还拎着公事包，悠然看着本村。

之前就已坐在自己桌前的川井，提心吊胆地想：「好歹等老师喘口气，找个地方坐下来谈不是更好吗？」但本村当然不可能知道川井这想法。她只是在「必须赶紧向老师坦白真相，报告一切」这个念头驱策下，把紧张而冒出的手汗拼命往牛仔裤擦。

「早。」这时加藤推开研究室的门。

「啊——对了。」川井说着站起来，「我想起来了，我一直想看托你放在温室照顾的蕨类。加藤，你跟我来一下。」

加藤一步都没走进室内，就被川井连拖带拉地消失在门外。

研究室只剩下本村与松田。本村暗自感谢川井的贴心，「其实，」她下定决心开口：「我选错了基因做实验。」

松田默默看着本村。本村焦急又难过地想，老师肯定目瞪口呆，一边拼命继续往下说。

「我本来打算用AHHO的突变株栽培四基因突变株，可我误选了AHO。因为名称相似，所以一不小心就……」

这是她第二次开口说明，但她无从辩解，这的确是自己的疏失，本村再次感到窝囊。本村自怨自艾之际，松田问：

「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一个多星期前。」

松田长吐一口气。老师果然目瞪口呆吧。不仅犯下这种疏失，而且一直没报告指导教授，太扯了。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来都既不认真也没诚意——被这么看待是理所当然。本村越发沮丧。

「对不起。」她说。她不配当研究者——她已有心理准备会被松田如此断定。

没想到松田说的是：「你没必要道歉。」声音很沉稳。

「任何人都会犯错。我比较惊讶的是……」

松田说到一半，似乎察觉公事包很重。这才后知后觉地把公事包放到一旁大桌上。

「我比较惊讶是，你似乎默默烦恼了一个多星期。」

这句意外的发言，令本村战战兢兢抬起头。松田一如往常皱着眉头，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本村。

「难不成，是我散发的气息让你不敢来商量？」松田说。

本村不敢说「老师的气场的确谈不上平易近人」，只是在口中含糊回答：「呃，不，那个……」又说：「昨天，我已经告诉研究室的大家了。」

不仅没有起到弥补的作用，反而像是彻底否定松田散发的气质。怎么办？本村心慌意乱。

「那就好。」松田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对你真不好意思。我发现自己好像给人很阴暗又乏味的印象。今后我会穿带点颜色的衬衫，努力改善自己的气质。」

见松田还想鞠躬道歉，「不，不是的，老师。」本村慌忙阻止：「不只是对老师，对任何人，我都提不起勇气承认自己的失败……」

本村认为，基本上，松田老师的自我认知就有微妙的误判。会觉得松田「乏味」的人，至少在这理学院B栋恐怕一个也没有。总是洒脱地专注研究，只穿白色和黑色的衣服，像机器一样过着规律生活的松田，其实私底下人气很高。据说大学部的女学生中，甚至有人偷偷写「松田老师观察日记」。这么形容松田好像他是猫熊似的，但本村等人与松田近距离接触，熟知他的个性，都很敬爱这个意外地有点脱线，却很热心指导他们的松田。

「的确。」松田说：「你难以启齿的心情我能体会，不过不只是研究上，有任何困难都该立刻说出来商量。我们研究者虽是竞争对手，更是在同一条路上互相扶持的伙伴，用不着一个人独自烦恼。」

「是。」

本村终于敢正视松田。松田的眼中，丝毫没有责怪本村之意。可以感到他纯粹只是关心，让本村感动得心头一紧。

「然后呢？」松田略为歪头。「出了错，误选AHO做实验这我知道了。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那株疑似四基因突变株的真叶，目前看起来和别株的大小一样。可是，我实在无法放弃它长出子叶时那种『就是它了！』的直觉。」

「嗯。」

「四基因突变株出现了，而且AHO也影响到叶子的大小。我想根据这个假设，继续慎重地做观察和实验。」

「可以。我也认为那样最好。」

松田爽快同意，害得本来想继续说服老师的本村，张着嘴巴就此愣住。

「你怎么了？」

「不是，那个……我以为老师会叫我『用目前长出的四基因突变株重新和AHHO突变株授粉，回到原先预定的实验方向』，助教他们也曾建议我说那样或许比较好。」

「按照预定计画做实验，得到预想中的结果，那样做有什么意思？」松田说着笑了。「就连烹饪实习都比那个刺激一点吧。你没有把白酱煮成咖喱的颜色，或者煮马铃薯煮成液态的经验吗？」

「我还没遇过那么夸张的状况。」

「是吗？也对，是我严重欠缺做菜的资质。」松田伸指把眼镜推高。「你开电脑了？拿过来一下。」

本村从自己桌上把笔电抱过来。放在大桌上，和松田并肩坐下。

松田点击网页，一边输入一边说：

「当然，川井君他们的意见也不无道理。如果确定目前长出来的植株是四基因突变株，的确是该让它和AHHO的突变株授粉，按照最初的预定计画，研究基因AHHO的功用。」

「是，我会的。」

实验的方向与步骤，本村确认到松田与自己的想法没有冲突，于是释怀多了，但，心里还是有点疙瘩。

「可是，我还是有点犹豫。」本村坦率地征求松田的建议：「不用立刻将实验切换到研究AHHO的方向没关系吗？如果继续研究AHO，得不到理想的结果，两边的实验都卡在半途，赶不上博士论文的缴交期限怎么办？我还是很不安。」

「刚才我说过了，」彷佛要安抚本村的胆怯，松田缓缓摇头：「只为了得到预期结果的实验很没意思。这年头就连国中的理化课，都不会照本宣科，很多老师不是都会想出可以让学生思考的好玩实验吗？实验最重要的是独创性，以及不畏失败。失败的前方说不定就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在等着。」

本村深自反省。自己一直谨记要按部就班埋头苦干，也太擅长这样，因此变得保守。过于慎重、害怕扣分，什么都想自己掌握，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内没有过失地完成，结果反而把自己的格局变小了。

「有毅力是你的优点。」彷佛察觉本村的想法，松田说：「锲而不舍，秉持公正去观察、分析实验得来的数据，是科学家的根本，也是最重要的态度。但以你的情况，做实验的时候，倒是应该更活泼大胆，发挥创意才对。」

「活泼大胆……吗？」

本村自觉个性严格说来算是很严谨认真，不免有点退缩，怀疑自己是否做得到。

「对。用活泼大胆的发想做实验，就算中途失败，也要抱着享受失败的心态继续前进。」

似乎看出本村还是有点忐忑，松田像要说「真拿你没辙」似的苦笑，指着笔电萤幕叫她看。

「我给你看看为何建议『继续这样做AHO实验』的根据吧。」

本村凑近电脑萤幕。松田在看的，是「ATTED-II」这个网站，是日本人开发的阿拉伯芥基因种原库之一。每个基因各有什么样的功能，基因彼此会如何互相影响、发挥作用……只要用基因的名称搜寻，便会显示数值及图表。

松田刚才一边与本村说话，一边似乎在「ATTED-II」调查了AHO。萤幕上显示出，阿拉伯芥某些基因的谱系或像分裂的阿米巴原虫那样连结的图。

当然，阿拉伯芥的基因功能并未全部解明。有些基因完全不清楚作用，或者只破解了部分功用，也有许多基因和其他基因的关系尚无法全盘窥见。

AHO也是这样的基因，过去几乎没有以AHO为主的研究。但在研究其他基因的实验中，AHO会小小露个脸。其他的基因发挥功能时，不知为什么，AHO好像也会跟著作用。

「ATTED-II」储存了各种实验资料，因此哪个基因作用时会让AHO跟著作用，都被这个网站图示化呈现出来。

「以这个图看来，」松田说：「明确发现与叶子大小有关的基因时，也可以看出AHO跟著作用。」

「的确……」

本村不由自主把脸靠近萤幕。就谱系看来，关系遥远得就像旁支远亲或玄孙，但是如果一路追溯肯定有关连。

「那么，AHO并非完全不相干的基因，它或许也对叶子大小的调控有某种影响啰？」

「这个嘛，不好说。」

见本村兴奋得猛喘粗气，松田四两拨千金地笑了。「这个就要靠你透过实验证实。正因为还有太多不了解的东西，研究起来才有意思。不是吗？」

的确如松田所言。本村感到内心涌起勇气。既然已经出现疑似四基因突变的植株，那就继续研究AHO吧，就算最后失败了，或许也能稍微了解AHO。

虽然因为自己的疏失，栽培出和当初计画不同的疑似四基因突变的植株。但她不愿将当初看到那子叶时的喜悦，以及「就是它」的直觉硬生生埋葬。博士论文的缴交期限和研究成果，现在都不重要了。她要彻底研究那个偶然诞生出来的大叶子。

如果是抱着觉悟的决定，就算实验完全失败想必也无悔无憾。

「所以人不能太小看自己的直觉。」

松田从椅子起身，拿起公事包。「我所谓的『直觉』，不是『突然得到的神谕』之类的东西，是每天老实持之以恒观察才能得到的直觉，我认为你应该对自己更有自信。」

对着遁入屏风后面的松田，本村站起来深深一鞠躬说：

「谢谢老师。」

走到自己座位的松田，似乎照例开始东翻西找。屏风后面，响起成堆期刊崩塌的巨响。在那声响中，夹杂松田的嘀咕：

「我倒觉得那是『中奖了』。」

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所以本村没回话。但她的内心涌现喜悦，难以按捺表情的扭曲。

松田身为科学家的直觉，也在宣告「选择AHO是中奖了」。他的意思是，基因AHO极有可能对叶子大小具有某种影响。

研究过去谁也没注意过的基因。通往未知领域的大门，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出现在本村面前。本村萌生战栗的喜悦与兴奋。放在大桌上的笔电，彷佛也跟本村同步蕴藏热气。

终于确定好方向，一扫郁闷的本村，一如往常在栽培室观察阿拉伯芥，在实验室着手下一阶段的准备，精力旺盛地迎接这个星期六。

午餐是在研究室的大桌上吃自己带的便当。这时川井与加藤也从温室回来了，得知本村已向松田报告事态并确立今后的研究方针，都很替她高兴。岩间这个周末似乎打算休息，并未现身研究室。

至于松田，他很少加入大家的对话，一边阅读在大桌上摊开的学术期刊，一边吃乌龙泡面。得知松田给了本村精确的建议，川井与加藤都用「不愧是老师」的目光对他行注目礼，所以他或许有点不好意思。尽管他边吃饭还边看书有违礼数，姿势却异样端正，拿筷子上上下下的动作也很标准，那模样反而好笑。藤丸以前之所以畏怯地说「松田老师很像杀手」，或许就是从这种地方得来的印象。本村独自笑了一下。

心结解开，激昂的情绪消退后，到了下午三点左右，猛烈的睡意朝本村袭来。最近一直浅眠，就算有斗志，体力似已不堪负荷。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把堆积已久的脏衣物解决一下，顺便也得做点便当菜备着，下周再开始努力奋斗。

这么决定后，本村带着睡意，脚步踉跄地离开理学院B栋。不过，有件事不能忘。她还得顺路去圆服亭一趟，把之前装蛋糕的保鲜盒还给藤丸。

圆服亭正值午餐与晚餐之间的休息时间。门把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因此本村凑近面巷子的窗户朝店内看。隔着窗边放置的仙人掌，可以看见躺卧的藤丸。起初她吓了一跳，以为藤丸昏倒了，但再仔细一看，他躺在并排的椅子上，似乎睡着了。今天老板据说不在，他一个人应付午餐时段肯定累坏了。

不然就把保鲜盒挂在门把上吧？早知如此，应该把保鲜盒装在好看一点的袋子里，可惜现在用的是超市塑胶袋。至少该留张纸条吧，本村开始翻包包。这时藤丸可能是察觉到动静，在店内翻身坐起。他伸个大懒腰后四下张望，随即发现在窗外偷偷摸摸的本村，展颜一笑。

「本村小姐！」他立刻跑过来，替本村打开店门。「你现在要去学校吗？还是已经要回家了？」

「我正要回去。昨天打扰到那么晚，谢谢你的招待。还有这个……」

说着，她递上装在皱巴巴塑胶袋里的保鲜盒。她猜想这种时候，大概要用漂亮的纸袋才能显现女孩子的魅力，但她对于「漂亮的纸袋」并没有具体概念，也觉得倒不用发挥女孩子的魅力，因此顺利归还保鲜盒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藤丸也是不拘小节的个性。

「让你特地送来真不好意思，其实你可以留着用。」他说着接过保鲜盒。「保鲜盒这种东西，往往回过神才发现越来越多。该不会是趁着半夜繁殖吧。」

本村暗想，无机物不会繁殖，但她当然没有出言纠正，她只说：

「蛋糕很好吃。」

「啊，真的？那就好。」

两人嘿嘿嘿、呵呵呵地相视而笑。

「本村小姐，你今天看起来容光焕发。」

「会吗？我现在困得要命。」

本村用手掌搓揉脸颊，给自己一点刺激。这是因为没化妆才敢这样做。

「不过，我已经向老师坦承错误了，也确立了实验方向，心情的确轻松多了。这都是因为有藤丸先生给的建议。」

「哪里，我什么也没做。昨天还一直打断你们讲话。」

藤丸频频搓揉手里装保鲜盒的塑胶袋。

「没那回事。松田老师讲了跟你一样的话。他说，就算得到预期中的结果，其实也没意思。」本村用敬佩的眼神仰望藤丸。「这让我深深感到， 只要我们真心追求某个事物，就算领域不同，看到的景色也会有相通之处。」

「哪里哪里。」

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大声，本村不由低头望去。被藤丸这么不停搓揉，塑胶袋内的保鲜盒都快变成糖果了。

「不过，料理和实验果真的挺像，对吧？」

难为情，再加上似乎帮了本村一把的自豪，让藤丸胀红了脸。不过，本村当然不懂细腻的纯情男人心。她只是搞错重点地想，藤丸先生看起来好像有点恍神，大概是没睡饱吧。这才想到，她是在藤丸睡觉时跑来打扰的，于是慌忙鞠躬道别：「那我该告辞了。」

「好，晚安。」

在本村的眼中，藤丸似乎有点落寞，但她立刻推翻想法，或许只是错觉。她再次行礼，朝巷道迈步。白天逐渐变长了，周遭还留有午后阳光。但藤丸却说「晚安」，本村觉得这样的他真不错。

进入三月，川井启程前往婆罗洲。

松田直到川井出发前，还在絮絮叨叨不断提醒「千万别喝生水」、「一定要小心大象」。川井连声称是，严正听训，倒是还交代本村「实验如果有困难，随时写邮件给我。等我回国后立刻来帮忙，你可别硬撑。」或「不够的试剂，我已经就我所发现的请中冈小姐订购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多订一点好了。」等等，非常细心地关心她。

助教也太像老妈子了吧，本村差点噗哧笑出来。岩间很受不了地说：

「不会有问题的，拜托你赶紧去你的婆罗洲吧。」

加藤好像有点吃味、闹别扭，说：

「你不在的期间，对我的仙人掌都没有什么建议吗？」

「就算放着不管，你的仙人掌也会越来越多。」

对婆罗洲的期待，以及对研究室众人的担心，似乎让川井有些静不下来。

「温室现在又挤满了盆栽，在我回来之前希望你先整理好。别让诸冈老师气得七窍生烟到可以蒸地瓜，拜托你啰。」

「你这样根本不是建议嘛！」

加藤更气了。

虽然经过一番波折，还是平安抵达婆罗洲的川井，偶尔会寄电子邮件向松田报告。他的研究活动是在丛林进行，很难连上网路。报告内容主要以文字说明，就算有附带照片，画素解析度也很低，但松田还是喜孜孜地望着邮件。

「他似乎和当地人合作无间，很享受婆罗洲生活。」松田说：「还观察到许多罕见植物，真期待他回国带回来的实物与照片。」

多亏川井出国期间把生长箱腾出来给本村用，她的实验进展顺利。

藤丸命名的那株波霸，随着逐渐冒出更多真叶，叶片明显比别株更大。在栽培室发现这点时，本村忍不住高声叫好，还做出握拳往腰侧用力一收的动作。就像「摇滚巨星朝鼓手比出准备结束的信号，示意表演达到最高潮」。她从未做过这种动作，所以自己也吓到了，回过神后一个人害羞忸怩——唯有阿拉伯芥看见这一切。

本村继续观察生长箱内部，将包括波霸在内的四基因突变株候选者做PCR的准备就绪。

她先从候选植株取下叶片，稍微浸煮，把过滤后的原液放入小型微量离心管。原液少量即可。这样，就已收集到候选株的DNA。

把叶子碎片和水放入微量离心管，用研棒捣烂，也是DNA采样的方法之一。棒子是塑胶制，约有雨伞巧克力糖的握柄大。捣烂叶子时，本村深感实验与料理的共通性。

附带一提，本村有时也会用牙签尾端取代棒子戳烂叶片。牙签可以插在岩棉上做记号，也可以当成实验工具，用处多多。消耗大量牙签或许也是厨房和生物科学系研究室的共同点。松田研究室的秘书中冈说过，以前学校的会计室曾来电询问，对研究室买太多牙签感到不解。中冈当时拼命解释，绝对没有老是在举办章鱼烧派对，真的是用来做实验。中冈笑着说：「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对方。」

放入小型微量离心管的叶子原液，会先放入零下二十度的实验用冷冻柜保存。因为从播种完毕，观察依序成长的阿拉伯芥，到开始挑选三十六株「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的植株，还需要一段时间。按照当初的实验设计，一旦采完三十六株的叶子，原液全部备妥后就做PCR分析。事先准备好的叶子原液，就先放在冷冻柜中备着。

PCR仪外型很像灰色桌上型印表机。本村曾在实验器材的商品型录中，看过外型可爱的红色PCR仪，但理学院B栋使用的，是彻底体现「质朴刚健」的款示。每个研究室都靠着谈不上充裕的预算精打细算做实验，除非现有的PCR仪真的坏得很彻底，否则要买新的恐怕是遥不可及的白日梦。

PCR仪上方有灰色盖子。打开盖子，是一排可放十二支PCR离心管的小洞。叶子原液做PCR分析时，得从小型微量离心管移到PCR离心管中，再放进PCR的孔中让机器运作。

不过，并非只要把原液放进PCR分析就好。在那之前，必须先把混了少许酵素和少许「引子」的物质放进叶子原液。一开始就全部混合保存起来也行，只是酵素冷冻后会失去活性。因此，分成「叶子原液做好之后就先冷冻保存」和「即将要做PCR前才制作酵素与引子的混合溶液」这两个步骤进行。

引子只要在晚间七点前向业者订购，翌日上午就会送抵研究室。有粉状也有透明液体状的，总之都是装在小型塑胶试管内。两支一组两千日圆左右。因为使用量很少，足以供应几十支微量离心管的实验上。这么想的话实在很划算。酵素比引子贵，所以必须使用可调式微量吸管，以避免失误浪费，并有效率地与引子混合。

引子等于是指引「应该把DNA的这里到这里增幅」的记号。针对想研究的基因，实验者会选择适当的引子向业者下订单。

比方说本村想研究的基因D，简写为AHO。它的突变株d的特征是照射到放射线后，偶然让基因D的DNA序列某一部分整个缺失。这种偶然造成的突变株有很多，本村从中选出了她认为应该最适合这次实验的突变株d。

引子就是用在分析DNA序列缺失，标记出「必须让这段序列增幅」的记号。带有叶子DNA的原液混合引子与酵素，做PCR分析后，只有含有基因D序列之处的DNA会大量增加。

如果基因没发生突变，基因型是「DD」时，序列不会出现缺失，因此增幅的DNA片段会跑得比较长。相较之下，基因型是「dd」的突变株时，序列增幅的DNA片段就会比较短。

至于如何确认是长还是短，要用PCR溶液「电泳」的方法根据长度区分增幅出的序列长度，将DNA染色视觉化。

电泳使用的机器，乍看之下像塑胶便当盒。那叫做电泳槽，里面放入透明的缓冲液。在这里要浸泡用洋菜精制而成的凝胶，凝胶形似蒟蒻。凝胶中，含有可以将PCR增幅出的DNA染色的染剂。

将DNA染色，是为了让它在紫外线等特定光线下发光。电泳槽旁，有外观和大小类似双门冰箱的箱子，就是照射紫外线的机器。如果想知道DNA在电泳槽内的动态，就要取出凝胶，放入冰箱状的机器，打开门上的小窗，便可窥看内部状况。可以确认注入凝胶的DNA在发光。貌似冰箱的机器，如有必要也可拍照。

把凝胶装入电泳槽后，开始通电。过了一会取出凝胶，照射紫外线，就会有发亮的横线浮现。若是基因型「Dd」，横线会出现两条。这表示没缺失的序列（Dd的D）和有缺失的序列（Dd的d）这两者它都有。若是基因型「DD」，浮现的横线只会有一条，这表示它只有「没缺失」的序列。基因型「dd」也只会有一条横线，但和「DD」浮现的位置不同，这表示它只有「有缺失」的序列。

横线会随着时间渐渐移动。DNA序列越长，移动的速度越慢。因此，经过一段时间后，再来比较发光的横线位置，便可更明确地判断这是「DD」还是「dd」。

当然，不只是基因D，基因A、B、C也是，如果没确认到基因型变成「aa」、「bb」、「cc」，就无法确定那是四基因突变株。

所以，根据想研究的基因要使用不同的引子。对于「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的植株，本村根据外表判断它是基因型「aacc」的双重同型。其中尤其是那株波霸特别可疑，她推测应是四基因突变株。于是，她决定选出包括波霸在内的三十六株，分别从每一株取下叶子做PCR。

如此一来，比方说光是波霸这一株，就要做出「基因A用的引子与酵素混合液」，以及同样的「基因B用的」、「基因C用的」、「基因D用的」共四种溶液，滴入叶子的原液做PCR后，再做电泳。三十六株都要这样做，总共得制作一百四十四组「原液及引子及酵素」溶液的实验。

若是以前的本村，早就翻白眼，快晕倒了，但是从弄错基因这个困境绝地大复活后，现在的本村已脱胎换骨。就像与百人逐一过招对决的勇猛空手道高手一样斗志十足。带着「尽管放马过来吧！」的气势，双眼炯炯有神地挑选候选株，取叶子，煮叶子，将过滤后的原液依序收进冷冻柜。

为了避免弄错叶子，本村比以前更谨慎，留心将小型微量离心管一一贴上标签。虽说「无法预测结果的实验才有趣」，但这次如果再出错，还不如把自己塞进实验用的冷冻柜，以零下二十度低温冻成冰块算了。

她说起自己的觉悟，没想到却被岩间泼冷水。

「省省吧，虽然你的身材娇小，但是塞进冷冻柜也会整个塞满。我还想用冷冻柜保存我的实验材料呢。」

「到时候请把结冻的我取出，摔在地上砸个粉碎。」

「我才不要！粉碎的肉块解冻之后多恶心，那要怎么收拾。」

「请加藤学弟打扫干净。」

「我也不要！」加藤也惨叫：「干嘛非要讲那么恐怖的话题！」

岩间与加藤并排站在实验桌前，正拿研棒埋头努力捣烂阿拉伯芥叶片。他们是在帮本村做实验。将引子与酵素混合，把溶液滴入叶子原液的作业，如果失误，会直接影响到实验的正确性，因此他们打算要做PCR时再交由本村亲手进行。在那之前较单纯的作业阶段，岩间和加藤有空时就帮着分担。川井去婆罗洲之前似乎交代过两人「本村的实验就交给你们了」。

「简直像战国武将出征前那句『嫡子就交给你们了』的遗言。」

这是岩间的感想。

至于本村，因为听过了松田与奥野那段往事，对「遗言」这种玩笑实在笑不出来，但她很感激川井的贴心，也很感激他们果真按照川井的吩咐来帮忙。她决定不跟大家客气。

如果能证明真的出现四基因突变株，就得繁殖那一株，进行接下来的实验。看看基因A、B、C、D分别带给叶子调控机制什么样的具体影响，以及，含有本来打算研究的AHHO在内的四基因突变株势必也得培育。

为此，首先得从含有AHO的四基因突变株收种子。播种后繁殖四基因突变株，再让它们授粉或用于实验。

可是现在虽然在培育候选株，是否真有四基因突变株出现，候选者之中哪一个是四基因突变株，这些都还是未知数。为了保险起见，她决定先保存好预定做PCR的三十六株突变株的种子。

最早播种的阿拉伯芥已顺利成长，目前正开始结种。起初发现的那株波霸，也顺利长出种子。虽然没有大到冲破生长箱，却也长出不少大叶子，非常有活力。

本村从波霸一号和「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的植株收种子。从这些植株也已取下叶子，将原液放入实验用冷冻柜。

请保佑这里面有四基因突变株。她一边这么祈祷，一边把收到的种子放入微量离心管，再三确认后才贴上标签。阿拉伯芥一个果荚约有三十粒种子。就算收了大量种子也用不完，本村却忍不住眼花撩乱，觉得每个果荚看起来都鼓鼓的挺好的，结果一株就收了几百颗种子。由此也可看出她多么的期待。

放在川井的生长箱那里的阿拉伯芥也顺利茁壮。其中，发现了波霸二号。「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的植株大致如她设想的比例出现。她从这些有力的四基因突变候选植株割下叶子，制作原液。

播种约十天后才能取叶子。不过，要把植株培育到有种子可收，需要两个月。目前自己的生长箱里养了四百八十株，已到可以从候选株收种子的阶段。川井的那个生长箱里养了两百四十株，预计要等川井从婆罗洲回来时才能收。

准备好的一千两百粒种子中，还没播种的有四百八十粒。本村的生长箱中的已经完成第一波的收种子，因此有了空位。必须再播下剩下的四百八十株种子，继续观察栽培。不管怎么想恐怕都得五月才有种子可收吧。

今后还很漫长。本村在栽培室卷起开襟衫的袖子，着手最后一批播种。用湿牙签沾种子，逐一放在并排的岩棉上。

栽培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本村一边回应「请进」，视线仍不肯离开岩棉。毕竟，阿拉伯芥的种子渺小如沙砾。如果视线不小心移开，就会搞不清楚播到了哪块岩棉上。

不料，门迟迟没开。若是经常出入栽培室的研究生，应该不会敲门，早就直接推门进来了。是自己听错了吗？本村停下播种的手，把牙签像墓碑一样插到岩棉上标示「播到这里」。

「请进！」

她比之前喊得更大声，门总算开了，藤丸探头进来。

「抱歉打扰你工作。」藤丸带着顾忌说：「我送午餐来，正要回去，但岩间小姐叫我来通知你一声。他们已经开始吃了。」

差点忘了。今天是跟圆服亭叫外卖的日子。本村看手表，这才发现已是午休时间。

「谢谢，我马上去。」

把一个托盘的岩棉都种完再去吧，这样比较不会乱掉。本村抓着插上去的牙签，以机器般的精确度又开始往岩棉上播种。

「你又在播种啊？」

藤丸的语气半带佩服半惊愕。一走进栽培室，他就凑近看本村的手。也许是怕呼气会吹走种子，似乎连呼吸都暂时中止。

「才播到全部的一半而已。」

「哇噻！」

藤丸展现了闭气还能惊讶的灵活特技。

「呃，你正常呼吸没关系。」本村一边用牙签工作一边建议。「对了，我还有事拜托藤丸先生。」

「什么事，你说。」

「我们夏天有校际研讨会，我是承办员之一。」

「所谓的研讨会——」

藤丸疑惑地用手在空中划出弧形。本村斜眼瞄了藤丸的动作，不禁纳闷「那是什么形状」。

「就是那种会唤醒参加者受催眠的潜力，顺便卖什么开运壶之类的活动吗？」

本村这才猜到，藤丸似乎是在空中描绘一个壶。

举办研讨会时，视规模大小，会有学者和研究生从全国各地，有时甚至是从世界各地赶来，因此必须找好可容纳多人的大型会场，以及饭店等住宿安排。这种时候，被误会成那种可疑的心灵成长协会或宗教团体的活动，研究者们已习以为常。所以本村只是冷静地一口否认。

「不是。是各自发表研究，向与会者说明的活动。类似我们松田研究室每周也会开一次的例行讨论会。」

「噢，就是上次我被地瓜老师一脚踹开的时候——」藤丸点点头：「当时你们正在讲英语。」

「是的。那种讨论会的规模扩大后就是校际研讨会。目前已成为暑假例行活动，会有一些大学和研究所的学者及研究生聚集发表报告。今年决定在我们T大理学院B栋举办。」

「在B栋的哪里办？研究室和栽培室应该挤不下那么多人吧？」

藤丸面露诧异。

「对。所以，我们打算使用四楼的讲堂。」

「噢？还有讲堂啊？」

对了，还没去过四楼呢。藤丸如此喃喃自语。

「研讨会要举行两天，这两天中午的便当，还有第二天傍晚在B栋举办的庆功宴，能不能委托你们店里准备？」

「谢谢你们的捧场，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藤丸露出高兴又为难的神情。「可以等我和老板商量后再回覆你吗？」

「那当然。」

本村告诉他七月下旬的举办日期与餐饮预算，以及目前预计约有五十人参加。藤丸在口中喃喃复诵，把必要事项记在脑中。

「这两天从上午到傍晚都排满了议程，出席者会轮流上台报告，而且午餐休息时间不可能太久，所以出去吃，时间会很赶。」

「那么，最好是那种可以迅速解决，又好吃得满足心灵，以及热量适宜的便当比较好吧？」

嘴上说还要和圆服亭老板商量，但藤丸似乎早已开始摩拳擦掌，打算大显身手。「整天钻研学问，肯定会很饿。不过，我从来没有钻研学问到很饿的地步，所以这只是我的推测啦。」

「的确会饿，超饿。」本村深有所感说：「两天的研究会结束时，报告者和听报告的人都饿得站不稳了。只有吃饭是唯一的期待，所以我很希望能向圆服亭订餐。」

「我知道了。」藤丸自豪地点头。「既然是这样，那我会好好跟老板说，一定让老板点头。总之你快去吃午餐吧，否则蛋包饭要冷掉了。」

本村把播种完毕的托盘放进生长箱，和藤丸一起走出栽培室。

「等我和老板谈妥了，就打电话跟你说。」

藤丸说着，兴奋走下B栋的楼梯。如果订得到美味便当，身为校际研讨会的承办员的本村无异于相当尽责。以圆服亭的菜色，参加者肯定会很满意。

拜托你一定要让老板答应。本村对着藤丸的背影送去沉默的鼓励后，回到还有蛋包饭等着的松田研究室。

樱花的花瓣飞舞。

平时庄严气派的T大理学院B栋建筑，到了四月好像也生气蓬勃起来。大概是因为T大研究所今年有新的研究生加入，各研究室每晚都在举办小小的迎新派对。

未能掳获新生的松田研究室，继续一如既往的日常。若说有什么小变化，那就是松田偶尔会穿着其他颜色的衬衫了。他似乎想改善自己让人感觉阴郁的气质，但就算有颜色也是上次那件夏威夷花衬衫，看起来还是不像善良老百姓。结果，并未有什么好转。

研究室当然也有喜事：川井从婆罗洲平安归来。一直不放心的松田，唯有在川井回来那天，浑身散发的阴气才变得比较开朗。虽然还是照样白衬衫搭配黑长裤。

研究室的老大哥川井回来，对本村等人当然也是开心的喜事。他们就像绕着花朵飞舞的蜜蜂，围着川井要他讲婆罗洲见闻。川井给他们看了许多在丛林拍摄的稀有植物的照片。日本见不到的巨树。同时有各种迷你得可以放在掌上的腐生植物。苍郁的森林中，洋溢各式各样的生命。

「当地带路的青年很厉害。」川井说：「他叫做乔纳桑。」

「天地一沙鸥的那个※？」加藤问。

《天地一沙鸥》（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美国作家李察·巴哈创作的寓言小说。主角是一只名叫乔纳桑的海鸥。

「不，『桑』是敬称。乔纳桑不用地图也没有指南针，照样可以带着我们在丛林行走自如。他也很了解植物，还告诉我们哪些菇类能吃。他说有种与美口菌同类的菇，在幼菌的阶段可以生吃。」

「你吃了吗？」

岩间似乎很惊讶。即便是了解菇类的人，也很难分辨可食菇与毒菇。有些菇的毒性极强，在丛林中如果吃到，八成无药可救。

川井坦然点头，说「因为他叫我吃吃看。」

「吃起来的味道和口感就像卡门贝尔乳酪外面那层皮。」

乔纳桑并未在大学有系统地学过植物学，但他从小就生活在丛林，很熟悉环境，所以对于和生活有关的植物，知识和观察力都不是普通厉害。

「看到我们观察或采集的样子，直觉敏锐的他，立刻猜到我们想调查什么植物。他会指着某种腐生植物说『这形状应该挺少见的吧』，我一看果然像是新物种。」

「啊！」

本村等人很惊讶。腐生植物除了开花期平时并不起眼，所以往往会被忽略。因此，它在植物的世界里的确谈不上一切都已调查清楚，但也不至于随手一指就是新物种。

「我深深感叹，这世上的确有天赋异禀的人。那株腐生植物我取得许可后，带了标本回来。今后还要详细调查，不过如果真是新物种，我会问问乔纳桑想取什么名字。」

为昆虫及植物的新物种命名时，命名权归于证明那是新物种并提出报告的人。在昆虫界，新物种往往冠上命名者的姓名，但在植物界不然。只有新物种的发现者与命名者不同时，才会用发现者的名字给新物种命名。本村看过，专攻植物的研究生与专攻昆虫的研究生，偶尔会用「那是因为我们比较低调！」「哪里低调？」这样互相揶揄，但那其实纯粹只是习惯的不同。

这次的发现者和命名者不同，因此乔纳桑发现的腐生植物，或许会用乔纳桑的名字冠名，从此被写在地球生物的历史中。

像藤丸先生那样的人，原来世界各地都有啊，本村想。这些人虽非以专家的身份长年钻研，却对植物和植物学深感兴趣，抱着好奇心接触植物。正因为植物与昆虫近在身边，爱它们的人也很多。这些爱好者透过每日观察，有时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研究，不只是为研究者存在。它会将最新知识浅显易懂地传达给爱植物的人，回归本然。研究者与爱好者互相携手，吸引更多爱植物的人，传达维护植物多样性有多么重要。那也是研究者的重要责任。

如果是乔纳桑的推荐，藤丸先生肯定也会开心地吃下菇类吧，本村想。而且大概还会开发出新食谱。

心胸开阔的人透过植物逐一浮现。婆罗洲虽然与日本相隔遥远，但他们分别用自己的方法与植物亲近，爱着植物。不，就算在植物稀少的严苛环境，人也会在水边绿地休憩，或是珍惜着短暂春天一齐冒芽的绿意。

本村忍不住想像，这些人心中发出的微光，串连整个地球，甚至覆盖地球。

川井从婆罗洲经许可带回的东西之中，除了腐生植物的标本，还有一株独叶苣苔。这是B大的布朗先生培育的独叶苣苔。如果有泥土就无法通过机场检疫，因此基部被切到必要的最小限度，叶子也切除了破损前端，还好总算健康抵达。

现在，由「绿手指」加藤养在温室。加藤看出本村很担心得来不易的独叶苣苔万一枯死了怎么办，自告奋勇说：「我可以负责照顾，直到它在盆中扎根。」

一株只有一片叶子的独叶苣苔，比本村的脸还大。如果确认阿拉伯芥的四基因突变株顺利出现，本村期待有朝一日也能研究独叶苣苔的基因。哪个基因的变化会让叶子大小失去控制？借由阿拉伯芥和独叶苣苔的比较或许会更清楚。

本村在加藤的协助下，也开始栽种哈瓦那辣椒。这个倒是和研究无关，纯粹是个人兴趣。把栽培箱搬进温室，播下松田给的种子。顺利的话，夏天就可以收成辣椒。

就这样，松田研究室还是老面孔，却平稳地迎来新的学年。

本村等人也混进B栋各研究室举办的迎新会，和新生拉近关系。隔壁的诸冈研究室，有三个硕一新生。「果然和阿拉伯芥不同，因为薯类可以吃啊。」松田说着似乎很羡慕。诸冈研究室的迎新会，喝的是地瓜烧酒，大家吃着诸冈亲手做的地瓜干，猜薯类的品种，是道地的薯类大餐。没有敏锐舌头的本村，加上喝醉了，一题都没有答对。

看了川井从婆罗洲拍回来的薯类照片，诸冈心情极佳。之前本村转述了诸冈的委托后，川井为婆罗洲市场卖的各种薯类，以及去丛林途中经过的村落薯田拍了很多照片。诸冈看着电脑萤幕上逐一显示的照片，不知是太高兴还是地瓜烧酒的关系，脸颊都红了。

推开热闹的研究室窗户，春天的晚风吹来。即便在黑暗中，樱花默默飘零。这才想到，关于樱花，好像从来不会用「花朵枯萎」这种说法，本村想。还坚挺地饱含水分就四散飘零的花瓣，宛如无数流萤在黑暗中划出轨迹。

一连串迎新活动告一段落，本村终于开始做PCR和电泳。挑好三十六株候选者，每一株的叶子原液也制作完成。

本村慎重选定做PCR时需要的引子。如果用错引子，DNA不该增幅的地方却拼命增幅的话，那就悲剧了。

自从弄错基因的打击后，本村就对自己的专注力十分怀疑，养成了动辄一再确认的毛病。把阿拉伯芥的种子装进微量离心管保存时，也是一再确认后才贴上标签。光靠标签本身的黏着力还不够，还贴上透明胶带补强。那些种子就像是不敌本村视线的压力才「投降」发芽，与生俱来的强悍可以说越发经过磨练。

本村在研究室瞪着电脑萤幕努力选择引子之际，一旁的松田被地上堆积如山的资料狠狠绊倒，导致文件夹和学术期刊通通崩塌。

「老师！请你好好整理一下。」岩间指责松田：「纸类都已经从屏风那头侵犯到我们这边了。」

松田虽然老实道歉，却一副心不在焉，随便将资料堆回去。边角没有对齐，因此就像摇摇欲坠的叠叠乐。肯定又是满脑子想着新研究。

本村和岩间联手帮忙堆好资料，突然想通万事不一定都要埋头苦干。像松田老师虽然是个只要有水桶就闹淹水，只要有资料就堆积成山的生活废柴，但他的实验总是正确，研究充满了创意与亮点。

已经十二万分确认了，本村这么告诉自己，这才用力按下订购引子的按键。今后实验将进入最后阶段，想到即将揭晓授粉的阿拉伯芥是否变成四基因突变株，就忍不住浑身颤抖。

翌日，引子立刻送达研究室。本村先用引子混合叶子原液制作出溶液。

将叶子原液做PCR分析，是为了增幅阿拉伯芥的DNA，但她不可能无中生有。如果发生那种事，科学就得换上魔法学的招牌了。要让DNA增幅，当然需要有DNA做原料，那就是掺有叶子原液的溶液。

溶液里包括了做为DNA材料的化合物及引子、酵素，还有帮助反应的缓冲液。利用可调式微量吸管将每种所需的份量滴入微量离心管混合。光是摇动无法充分混合，必须使用「试管震荡器」这个仪器。

震荡器是放在实验桌角落的小机器。约莫电动削铅笔机那么大，塑胶台座的上方，连接着橡胶制如黑色螺旋桨的东西。但这个螺旋桨不会转动。插入微量离心管后，只会剧烈震荡。借由震荡混合均匀微量离心管内的液体。震荡器就只是为这目的而存在。

本村每次使用震荡器都不禁感叹，发明这种小众的实验器材的人真有头脑。偶尔她会把手指取代微量离心管插进去，感受震荡器的震动放松心情。只要按下去，就会规律震动。正因为单纯明快，震荡器有种坚毅的气质。

不过，震荡器震动剧烈，会导致部分溶液喷溅水滴，附着在微量离心管的内壁。这是用酵素和引子等昂贵物质混合成的溶液，连一滴也不想浪费。就算只是附着在内壁的水滴，最好也能全部落到微量离心管底部。

该说惊讶吗？或者考虑到业者开发实验仪器的热情，该说是理所当然？竟然也有抖落水滴专用的仪器。那就是桌上小型离心机「小蛋蛋」。

这种机器的形状像液体电蚊香。加藤每次都说「很像《星际大战》的机器人R2-D2」。打开巨蛋屋顶造型的盖子后，是有许多孔洞的台座。把微量离心管插入那些孔洞，盖上盖子按下开关，台座就嗡嗡嗡地高速旋转，把内壁附着的水滴震落。

实验器材真的很小众。望着不停旋转的离心机，本村想。不过，的确也很方便。当初本村还曾误解，以为研究生们是因为喜爱离心机，才取了「小蛋蛋※」这种外号。直到某次仔细一看，机身份明写着「CHIBITAN」，才知道原来那是商品名。本村觉得这个名称很可爱，从此越发喜爱这机器。

小蛋蛋：日文「chibi」为「小不点」之意，多用于取外号上，因此本村有此误解。

木村借由试管震荡器和离心机，顺利制成溶液。用微量吸管分装到十二连的PCR离心管中。想检测的基因是A、B、C、D这四者，因此引子要分开使用。当然，溶液也做了四种，为了避免搞混，每个PCR离心管都要事先贴上标签。

接着，把分装到PCR离心管的溶液，与叶子原液混合。本村取出保存在冷冻柜装有叶子原液的小型微量离心管。液体不多，因此即便冷冻也能立刻溶解。不过，微量离心管内壁还残留极少数水滴，因此要出动离心机。

利用可调式微量吸管，把小型微量离心管底部集结的叶子原液放入PCR离心管的溶液中。

这下子PCR已准备妥当。三十六株每株各有四种，总计一百四十四支叶子原液溶液已齐全。不过，B栋的PCR仪只有九十六个孔可以插入试管。因此要分成两次进行PCR分析。

先把第一批的十二连试管共八组放入宛如旧式桌上型印表机的机器，PCR仪发出「噗喔喔喔喔」的巨响开始启动。忍不住让人想喊「加油」的噪音，令本村每次使用PCR仪总是提心吊胆，深怕「会不会噗咻一声就此故障报废」。

DNA的增幅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完成。期间会一直发出这种噪音，但并非呆坐着等它完成就好。

下一阶段是电泳。还得先做出需要用到的凝胶。本村把做凝胶用的「洋菜糖」和缓冲液放入三角烧瓶，用微波炉加热。洋菜糖简而言之就是寒天粉，但经过高度精制。因此，甚至有人说「若就同等重量考量，价格比钻石还贵」。本村每次处理洋菜糖，都会不安地担心「万一忽然打喷嚏，把粉吹散了怎么办」。

幸好她没打喷嚏，微波炉加热过的洋菜糖变成黏稠液体。实验室有冷冻柜、冰箱和微波炉，但烹煮食物固然不可能，基本上就连带外食进入都被严格禁止。万一异物污染搞砸实验就糟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慎误食实验室内对人体有害的物质，后果会很严重。

若是藤丸先生，大概会用实验室的设备做出好吃的果冻吧。我不太会做菜，或许就是因为成天只是切阿拉伯芥捣烂叶子，处理食材的经验不足所致。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从微波炉取出三角烧瓶。本村不是怕烫的「猫舌」而是「猫手」，因此隔着布抓住烧瓶颈部。

趁热将洋菜糖倒入专用容器，滴入少许DNA染色液，用微量吸管的前端迅速混合。等它冷却凝固，就完成了凝胶，但在那之前还有事要做。

容器要嵌入梳子般的栅栏。梳齿会在凝胶边缘刺出许多小洞，要把做PCR的叶子原液注入那些小洞中。

等凝胶凝固后就拔去栅栏。重点是在拔栅栏前必须先注入缓冲液。这样子就可以避免缓冲液造成干扰，「凝胶吓得缩起来，堵住特地钻出来的洞」这种事态。

到了下午，PCR仪「噗喔喔……喔……」停止运转，将PCR离心管取出。外观没有明显变化，但里面的阿拉伯芥DNA应该已经增幅。

把事先做好的凝胶连同容器，放入注满缓冲液的电泳槽。接着，必须在液体沉浸的凝胶孔洞中，注入DNA已增幅的溶液。不过，那就好比要在游泳池畔把高汤倒进成排的小洞，并不容易。

这时的解决之道，就是加重高汤——不，是溶液的比重，会比较容易注入充满缓冲液的凝胶孔。

本村从PCR离心管用微量吸管吸取溶液，在石蜡膜上并排滴下直径两公厘的小水滴。

石蜡膜以石蜡制成，像是半透明单薄绷带，可以像麻糬一样延展。因此可缠绕在容器盖子周围加强密闭性，或是给树木接枝时缠在枝干上固定，用途很多。它防水，所以本村做实验时会拿来取代用过即丢的铺垫纸。

用微量吸管在石蜡膜上并排着的小水滴上，滴下蓝色色素以及加重比重用的上样缓冲液。那是还不到小指头指尖大的小水滴，这是一项精细作业。从微量吸管慢慢滴出及滴入水滴，让增幅DNA溶液和上样缓冲液充分混合。混合之后，再用微量吸管注入电泳槽中的凝胶孔洞。虽说是极少量的水滴，如果注入时太心急，仍会从孔中溢出，因此需要专注力和不动如山的稳定度。

实验无论在哪个阶段都有点修行的味道。之前有一次，岩间在实验室将凝胶注入溶液时，火灾警报器忽然响了。正好在实验桌切阿拉伯芥叶片的本村，被震天响的噪音吓得冲去走廊看发生了什么事，加藤与川井也纷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跑出研究室。

结果是警报器误响，本村松一口气回实验室，发现岩间一脸严肃还在朝凝胶注入溶液。

「啊？警报器响了吗？」岩间说。

真是可怕的专注力。本村当时很担心，万一真的失火了，她该不会连同凝胶一起葬身火海吧。

B栋似乎有很多研究生和岩间一样，即便警报大作也文风不动，继续实验或观察。大概是校方忧心之下发布通知，后来，松田郑重告诫研究室众人：

「火灾警报器如果响了，首先要查明起火源头，通知消防队。并且大声向周遭求助，尽可能及早灭火。」

他又说：「如果火势已大到无法扑灭，那也没办法。请立刻放弃搬运自己的盆栽，一边通知大家避难一边迅速撤离屋外。」

老师的说法听起来教人怀疑，如果真到了紧要关头，搞不好他还是把植物看得比人命更重。

「松田老师自己当时还不是一步也没离开桌子，继续嗯嗯有声地写论文。」

事后川井哭笑不得说。想必松田也完全没注意到那么刺耳的巨响。

话说回来，将凝胶放入电泳槽后，凝胶电泳的时间大约三、四十分钟。凝胶的幅度有限，无法一口气检验所有PCR离心管的内容。本村只好先选择波霸一号的溶液，以及「真叶出现较迟，且叶片根部泛红」株一号的溶液。基因A、B、C、D各用不同的引子，因此各准备四种，总计八种溶液。

这八种溶液加重比重后，用微量吸管慎重注入凝胶中。这样可以真正辨别是否出现四基因突变株。等待电泳结束的这四十分钟，感觉格外漫长。一想到终于可以知道真相，她忽然有点害怕，心跳不禁加快。

一边继续制作凝胶，一边计算时间的本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凑过去看电泳槽。因为已将注入的溶液用蓝色色素染色，移动到凝胶内的何处都看得很清楚。本村判断「应该可以了」，套上薄手套。就是那种防止洗碗精刺激手的人在厨房清洗东西时使用的半透明抛弃式手套。碰触凝胶时，本村都会戴上这种手套。

从电泳槽轻轻取出凝胶，拆开容器。蒟蒻的形状和触感。她有点开心，试着轻轻摇晃。

「今晚吃关东煮吗？」

忽然有人出声，本村差点失手把宝贝的凝胶摔到地上。她惊愕地回头一看，藤丸站在实验室门口。

「关于校际研讨会的便当，我想好菜单了。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请进。」本村回答。老实说，现在不是讨论便当菜色的时候，但也没办法。藤丸接到本村的委托，立刻取得圆服亭老板同意，从此，他一直在费心思考便当和庆功宴的菜色。虽然距离研讨会还有三个多月，藤丸却非常热心，不时表示「我们老板说，如果有人过敏或宗教上的因素而有什么东西不能吃，我们可以配合，请事先告诉我们。」或者「便当菜色我想第一天做日式的，第二天做西式的。」

这笔生意不仅费事，利润想必不多，但藤丸和圆谷都爽快答应。想到他们的好意，本村实在开不了口拒绝藤丸。

走进实验室的藤丸，站在本村身旁，兴味盎然地凑近看凝胶。

「这可不是蒟蒻喔。」

本村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说，藤丸却认真点头称是。

「是啊，樱花都已凋谢了，我也觉得现在吃关东煮不合季节。」

这不是气候的问题，难道你没想过，实验室根本不可能做蒟蒻吗！本村斜眼瞄藤丸。藤丸频频歪头不解。

「这是寒天对吧？为什么要戴手套？」

本村思忖是否该告诉他这不是寒天是洋菜胶，最后还是作罢。她没时间详细解释。因为她必须赶紧让凝胶照射紫外线，确认DNA的移动距离。

「我已将染DNA色的色素，混在这种很像蒟蒻的东西中，那个对身体有害。」

正准备要伸手去戳凝胶的藤丸，听了吓得跳起来。像大型狗一样经常傻呼呼的藤丸，此刻展现猫的敏捷。

「抱歉吓到你了。」本村笑着说：「只要没有直接碰触就没关系。」

藤丸慢慢挪回原来的位置，却把双手背在身后，以免一不小心碰到凝胶。果然像只戒心很强的野猫。

虽然是有害性很高的物质，但实验用的药品，对本村而言稀松平常。当然，处理时会细心留意，废弃时也会遵照规定严格执行，但是很少感到可怕。所以藤丸这种如临大敌的反应，让她感觉新鲜。就算经常使用，也不能掉以轻心。本村再次这么告诫自己。

在藤丸的旁观下，本村把凝胶放进貌似双门冰箱的摄影机。长吐一口气，朝着照射紫外线的开关伸出手指。不知DNA会移动多少距离。见证紫外线让那移动轨迹浮现的时刻到了，本村发现自己紧张得指尖冰冷。

「我对做研究一窍不通。」

藤丸唐突开口，被打断的本村未能按下开关。这可是紧要关头！向来温婉的本村难得焦躁起来，望向藤丸，打算叫他「有话待会再说可以吗」。

顿时，本村心中的烦躁云消雾散。因为藤丸依旧神情认真地望着凝胶的摄影机。藤丸先生不是要干扰实验，是真的想知道才对我开口。本村察觉到这一点，决定先暂缓给凝胶照射紫外线，摆出专心倾听的架式。她很羞愧自己因为实验即将进入高潮，竟然一时急躁，不耐烦地想对藤丸摆脸色。

藤丸当然不知道本村这番内心变化。

「本村小姐的实验，即将迎来重要一刻吧？」藤丸问。

「对。」

被藤丸说中，让本村有点惊讶，但她觉得表露出来更失礼，因此努力不让颜面肌肉抽动。「藤丸先生，你对实验越来越了解了。」

「哪里哪里。」

藤丸在身后交握的双手终于松开，伸到脸前面猛摇手。「我只是看你把很像巨大甲虫饲料的东西小心翼翼放进冰箱，所以才这么猜测，何况那还有毒。」

对本村而言，电泳是很寻常的实验法。毕竟，处理凝胶算是家常便饭了，也经常看到研究室其他人制作凝胶。

可是一个成年人在实验室拿着不能吃的凝胶摇晃，在旁人看来或许非比寻常。

「这不是冰箱，」本村说：「这叫做凝胶摄影机，是用来给凝胶照射紫外线，或拍摄凝胶照片的仪器。」

藤丸的表情就像在脸上贴了一个大问号，似乎想说自己一头雾水。但，虽不知凝胶摄影机的实态与功用，他仍理解这是很关键的一刻。

「抱歉打扰到你。」他说着，开始朝门口后退。「我还是改天再来。关于便当菜色，我们下次再讨论。」

「不，不要紧。」本村慌忙叫住他：「只要打开开关，立刻就能知道结果，所以待会就可以讨论便当菜色。」

是的，这个过程漫长的实验结果如何，终于要揭晓了。本村吐出一口气，让自己镇定。无论成功或失败，她绝对都无法独自承受。此时此刻，在实验室的藤丸，多少让她比较安心。

打从实验最初的阶段，藤丸总是适逢其会。如今在结果出炉的时刻，藤丸再次不请自来，彷佛实验的守护神。那就让他留在旁边吧，本村这么想，就算失败了，待会讨论一下便当菜色，应该也能够抒缓心情。

藤丸回到本村身旁，他看起来很高兴，又有点顾忌。本村再次朝凝胶摄影机的开关伸出手指。

砰的一声轻响，机器启动了。过了一会，「那个——」藤丸说着，来回看凝胶摄影机和本村。大概是因为机器和本村都一动也不动。

「如果完成了，会『叮！』一声或是有什么信号吗？」

「不会，这不是微波炉。」本村说：「里面已经开始照射紫外线。」

藤丸再次露出一头雾水的懵懂。

「那就看看吧。」

他说着，天真无邪地催促。

「也好。」

本村紧张得声音分岔。她干咳一声，打开凝胶摄影机门上的小窗，和藤丸紧挨着凑近窥视内部。

紫外线照射的机器内部，充满青紫色暗光。彷佛很深很深的海底。在那之中，朦胧浮现粉红色线条。就像深海中闪耀的鱼鳞。那是被凝胶中的染色液染色的DNA放出的光芒。

「哇，好漂亮。」藤丸低呼。

本村凝神注视，读取线条显示的讯息。

「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植株一号的基因A与基因C，分别形成「aa」、「cc」的同型合子。

那么，除草剂抗性更强的基因B又如何呢？她是从没有被除草剂杀死的植株中选出候选者，因此应该混合了「Bb」植株和「bb」植株。这株属于哪一种呢？本村更加仔细凝视DNA放出的微光，然后小声惊呼：「是『bb』！」

藤丸东张西望说：「啊？哪里有BB弹？」但本村当然完全没注意藤丸的举动。

四个基因之中，有三个变成小写字母的同型合子！

啊，可是……只有基因D的线条显示不同。其他的都是一条线呈梯状，它却是两条线，是「Dd」，异型合子。「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株一号虽然有三种基因突变的特征，却非四基因突变株。

本村的心思都放在「不是四基因突变株」这件事上，一瞬间几乎失望。但她立刻念头一转：「不，不对。这毋宁是福音。」

事事都太过仔细，细心到胆小的地步，以至于被眼前过度左右，是本村的坏毛病。选错基因D时，她也只顾着害怕「该怎么办」，一时之间不敢找人商量，也无法临机应变，想出对策。

不行，不行。我太在意有无四基因突变株，差点迷失了实验的根本。一定要冷静下来好好思考。本村如此告诉自己。

「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的植株，叶子大小和一般的阿拉伯芥没什么差别。反观波霸，从子叶的阶段叶片就特别大。

开始实验时本村假设「这四种基因，如果变成都是小写字母的同型合子，也就是四基因突变株，叶子的调控机制应会产生某种变化，叶子变得较大」。如果按照这个假设，和一般阿拉伯芥的叶子大小相同、「真叶较晚冒出来，且叶片基部泛红」的植株只有三种基因的突变，毋宁是证明本村的推论正确的第一步。

想到这里，本村就从之前「几乎失望」的心情彻底复活，很真实地，开始满怀期待心跳加快。

这个实验，说不定是成功的。叶片较大的波霸，如果真的变成四基因突变株，那就可以确定是成功了。

波霸一号的DNA，究竟描绘出什么样的轨迹呢？本村把手汗往牛仔裤一抹，脸更加贴近凝胶摄影机的小窗。也许是被本村的气势震慑，藤丸退后一步，让出小窗前的位子。

本村专注地解读浮现在青紫色空间的线条。波霸一号的基因A，变成「aa」。具备除草剂抗性的基因B也——噢噢，是「bb」！

或许是太激动了，连眼球都跟着摇晃，视野有点模糊。本村一再深呼吸，努力锁定焦点。她心想，这样子好像那种「喘气偷窥的变态」，但这时已顾不了那么多。

基因C也是「cc」。很好，三基因突变株成立。本村用力吞口水。那么，关键的基因D，简称AHO的表现如何呢……？

本村凝视黑暗中发亮的红线。基因D的轨迹够长，足以形成梯状的线只有一条。换言之基因D也是「dd」。

本村忘我地操作摄影机附设的萤幕，调整焦距后按下快门。DNA放射的光轨，变成黑白照片从摄影机专用列印机缓缓出现。

拿起照片打量后，本村咬唇。埋头努力收种子播种，每天一边照顾阿拉伯芥一边忍不住对它说话、选错基因被推落绝望的深渊……实验的种种回忆掠过脑海，心头涌现五味杂陈的情绪，她不禁担心，「我该不会要死了吧。这就是所谓的人生走马灯吗？」

藤丸偷瞄瞪着照片静止不动如地藏石像的本村，不时从小窗口窥视机器内部。他等了一会，但本村始终没有从地藏模式切换回来，他只好对她喊了一声「请问——」

「结果到底是怎样？这条红线是什么？」

本村想起藤丸的存在，从照片抬起头。

「四种基因都是同型，出现四基因突变株。」本村按捺兴奋向他解释：「波霸就是四基因突变株没有错。而且，我之前选错基因D，虽然因此形成了和最初预设不同的四基因突变株，但波霸的叶子的确比其他的阿拉伯芥更大。这表示，几乎从未有人注目的AHO基因，可能对叶子调控机制造成某种影响，啊，竟然真有这种误打误撞的发现……！」

本村越讲越激动，最后语气几乎是在呐喊，藤丸站在她面前第三次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对我来说有点难懂……对不起。」藤丸说：「总之结论是？」

「结论是，我成功了。实验成功了！」

藤丸彷佛被本村这句话鞭打般跳起来。

「啊，真的？」

「对！」本村语带亢奋：「当然，为了防止凑巧蒙到，还得把剩下的叶片原液全都拿去做PCR确认就是了。」

但藤丸根本没听懂。他心里只有「成功」这个词，立刻举起双手高呼万岁，甚至一把抱住本村。「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本村很惊讶，但是彷佛被藤丸流露的真诚带动，在自己心中盘旋的那团浑沌，似乎也逐渐凝聚成「喜悦」。

「对，太好了！」

本村回答，悄悄拽住藤丸上衣的侧腰，两人就这么抱成一团，当场又蹦又跳。

果然如藤丸先生和松田老师所言，本村想。就算过程中出现失误或预想不到的意外，也没关系，世事本就不可能「一切如预期」，况且那样也很无趣。即使那条路和预期不同、并不好走，还是得坚信自己的想法与心情继续前进，所以才有现在发现的成果，才有这样的喜悦与开心。

实验和植物是多么有趣啊，教人欲罢不能，不愿放弃。就像我们无法放弃生命。大学时代「想知道」、「为什么」的心愿并非徒劳亦非错误。我想了解，了解与我同样生活在地球上的有魅力的奇妙植物。为了今后能继续了解，我愿终身做个研究者。

就算实验有时失败，有时并不顺利，但至少一定不会后悔。因为，只要锲而不舍接触植物，继续实验与研究，就能再次尝到这种喜悦。因为我好喜欢好喜欢……因为我爱上了植物。

本村脸泛红潮，离开藤丸的怀抱。实验成功，激动之下一时乱了方寸。好了，快镇定下来，还得和藤丸先生讨论便当呢。

为了取出凝胶，必须关掉摄影机打开门。这才想到，刚才戴着碰过凝胶的手套就去拽藤丸先生的衣服。不过只是轻拽一角，洗一洗应该就没事。

本村拿着凝胶扭头面对藤丸，想提醒他这件事。却发现藤丸像在生气似的，眼神严肃地看着她。

「我还是喜欢本村小姐。」藤丸平静地告白：「虽然我本来并不打算说两次……」

「对不起。」本村也同样平静地回答：「这一刻，我更确定了。我无法回应藤丸先生的感情。」

本村手中的凝胶倏然一抖。

第一卷 第五章

藤丸阳太在圆服亭的绰号，从「玩完」升级为「再玩完」因为他向同一个人告白两次，都惨遭拒绝。

当然藤丸在圆服亭老板圆谷正一和熟客面前，只字未提这种私事。但对手也不是省油的灯，敏感地察觉到藤丸在店内招呼客人及做菜时细微的异样。

某晚，洗衣店大婶一声令下，圆服亭召开了紧急会议。五月的黄金周连假已过，这天客人比较少，店里差不多也该打烊了。还留在店内的，除了大婶就只有常来光顾的竹策鱼大叔，在洗衣店大婶的号令下立刻移至大婶那一桌。圆谷也从厨房出来，三人开始浅酌白葡萄酒。

藤丸熄掉门口的电灯，给店门挂上「准备中」的牌子后，在远离圆谷三人那桌的地方拖地板。但他总觉得背后有人注视，受不了压力转头一看，大婶正一边浅啜葡萄酒，一边对他招手。

「什么事？」

「过来一起喝酒。」

「我还要收拾善后。」

「你过来就对了，你不来没法子开会。」

为什么啊，到底要开什么会？藤丸以眼神向圆谷求助，圆谷佯装不知，迳自替大家倒酒。不知为何连第四个酒杯都准备好了。

藤丸知道逃不了，只好放下拖把坐下。

「来来来，干杯！」

竹策鱼大叔把酒杯凑过来碰杯，藤丸也配合着喝了白葡萄酒。

众人为了拿捏时机，沉默了几秒——

「对了藤丸，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洗衣店大婶先开口了：「你再隐瞒，大婶也看得出来，你最近整个人都不对劲。是吧？」

「是啊。」竹策鱼大叔赞同：「乍看好像和平时工作没两样，但你偶尔会发呆看着远方。」

「这小子随时随地都在发呆。」圆谷奚落他：「八成又失恋了吧。」

藤丸狠狠呛到了。他还没机会插嘴，话题迅速直捣核心，真是可怕的会议。

「请问——」藤丸说：「今天要讨论什么？」

「当然是讨论『藤丸小弟的烦恼该如何解决』。」大婶挺起胸膛。「来吧，告诉我们。你在烦恼什么？」

「我并没有烦恼……」

这是真心话。然而，以洗衣店大婶为首的中老年三人组眼含期待、炯炯有神地注视藤丸。藤丸只好把自己向本村告白再次遭拒的事说出。

「啊——」

三人惊叫，随即爆笑。藤丸臭着脸抱怨大家很过分，仰头灌酒。

「失恋对象和上次是同一个人？」

「藤丸小弟真是百折不挠，没想到执念这么深。」

「再次被甩，再次玩完，二战二败。我看你不是玩完，是再玩完了。」

于是，藤丸被升级为再玩完。从此洗衣店大婶和竹策鱼大叔都喊他「再玩完小弟」。

藤丸当然很不满。作梦都没想到会被人说执念太深，他只是对本村一往情深连败两次，并不希望人家喊他「再玩完」这种听起来好像情场经验丰富的花心鬼。

紧急会议到头来并未提出解决藤丸烦恼的好办法。

「被甩这种事可无能为力。」

「我知道藤丸小弟是好人，但好人有时候不见得会受女性青睐。」

「换个对象吧。如果纠缠不放造成人家困扰，小心我把你赶出店喔！」

这些建言句句都像在他的伤口上撒盐。藤丸说「这我当然知道」，脸更臭了，之后全体鲸吞牛饮，就此散会。

藤丸真的明白，也清楚现实。他知道本村小姐热中植物。早在二度告白前，他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

所以他对失恋一事并不烦恼，况且被本村拒绝已是第二次，打击比较轻。只不过，「第一次还花了三天才答覆，这次居然当下就说『对不起』，拒绝得超快。」他有点哭笑不得，只觉得丢脸。

第一次告白时，和本村认识还没多久，多少有一时冲动就告白的成分。但是，之后随着时间累积，更了解本村后，藤丸的爱意不仅没有枯竭，反而越发坚定。

每次与本村见面，都让他明白本村的心里永远只想着植物。无论他送上地瓜烧或是起司蛋糕，本村的心永远在遥远的彼方，不肯映现藤丸的身影。但藤丸认为本村小姐和行光合作用的植物不同，还是勤快地送午餐来。想到自己亲手做的餐点和甜点，化为本村的血肉，帮助她维持身体运作，他就会窃喜。

他想起本村在显微镜室让他看到的植物细胞织成的银河。此刻，如果用显微镜看本村的细胞，八成和当时的植物一样，处处发出微光吧。那光芒的几分之一，想必是以我做的菜做为发光的能量来源。本村内心的那片辽阔银河，比任何星空都绚烂瑰丽。藤丸如此想像着，不禁陶醉。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变态。

本村不知藤丸这种遐思，正专心投入实验。偶尔她会说明实验内容，但对藤丸而言艰深如火星话，实在无法理解。不过，讲火星话的本村很可爱，而且至少让他充分得不能再充分地理解，本村有多么重视植物与研究。

他本来没打算二度告白。因为他已经比之前更认识本村了，但终究没忍住。理由一样：因为他比以前更认识本村了。看到实验成功，本村开心兴奋得涨红了脸，那股爱意就化为言语自动溢出。

理解与爱情并不成正比。有时越了解对方，反而会让爱意冷却。藤丸对本村的爱意正好相反。随着理解渐深，越觉得她可爱。

不过，本村小姐对植物的理解与爱意日益加深，速度比我更快。藤丸叹气，正因如此，才会有这次的超高速拒绝，藤丸完全不是对手。

当然，告白遭拒很难过，因为爱意比上次更强烈，自然痛苦加倍。不过藤丸心服口服，情敌不见得都是人类。

本村的芳心，属于植物。

虽然不甘心，但他不可能放把火把地球上的植物都烧光。而且伤脑筋的是，藤丸受到本村的影响，比以前更喜欢植物。那是和人类一样充满谜团的生物。虽然不会说话，但即便在路旁或柏油路面的缝隙，都能强悍地分裂细胞，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遇见本村后，藤丸眼中的世界已和过去不同。做菜用到的蔬菜变得更美好更闪亮，平凡无奇的都市风景处处皆有绿意映入眼帘。地球上怎会有这么多植物生存，甚至足以令人蓦然忘记自己的孤独。

藤丸并不后悔。不后悔爱上让他看见新世界的人，那个爱着植物的女孩。

就算变成再玩丸，藤丸还是淡定过日子，和本村也一如既往地相处。本村的态度也和平时没两样。

刚进入梅雨季，藤丸就去T大理学院B栋送午餐，走到玄关大厅时发现本村的背影。本村正两步并做一步，轻盈地走上大厅楼梯。

「本村小姐。」

本村听到呼唤回过头，发现是藤丸，便露出笑容。

「谢谢你冒雨来送餐点。」

本村向他点头致谢。藤丸追上本村，和她一起上楼去研究室。两人肩并肩，慢慢走。本村告诉他，刚才在地下室的显微镜室观察波霸的叶片细胞。透过实验已确定波霸是四基因突变株，所以现在正播种波霸的种子繁殖。

藤丸还是对艰深的研究内容一头雾水。不过，他知道本村为何会特地告诉他研究进度。守礼认真的本村，大概是觉得对于藤丸的告白，以及拒绝告白的这件事，都不能敷衍带过。她似乎认为自己「有义务向藤丸先生报告」，自己不惜拒绝藤丸的告白也要全心投入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在藤丸看来，这就像是「拒绝自己的女孩，逐一报告她幸福的婚姻生活」，但本村的「婚姻生活」对象不是人类，是阿拉伯芥，所以藤丸想吃醋或生气都气不起来，只能眯起眼旁观「本村小姐浑身活力呢」。情场败将很痛苦，而且是败给植物的男人。

藤丸猜想，研究者的恋人或家人，或许多多少少都觉得「败给了研究对象」。虽然无望成为本村的恋人或家人的他，没资格做这种推测，但藤丸将近一年来，经常出入松田研究室。这让他明白，「这些人太喜欢植物和植物研究」。想必研究者的恋人或家人，有时也会很傻眼地暗想：「这家伙又开始热中莫名其妙的研究了。」

无法成为本村最亲近之人的藤丸，也忍不住兴起「真的假的？我在本村小姐心中的地位居然比植物还低？」这样的念头。不过仔细想想，本就无法评断植物与人类孰高孰低。此外，对植物研究者而言，若拿附近餐厅来送午餐的店员和植物比较，对植物倾注更多时间与关注，堪称理所当然，呜——情场败将果然痛苦。

但藤丸还是认真倾听本村谈论阿拉伯芥。因为他明白那是本村的真心诚意，更重要的是，藤丸自己也越发喜欢包括阿拉伯芥在内的各种植物及植物研究了。

因此，藤丸与本村的距离感和之前没什么改变。关于校际研讨会要提供的便当及庆功宴菜色，已大致讨论完毕。

本村说参加者共计五十二人。其中，荞麦过敏和花生过敏各一人。荞麦面如果放在便当里会闷烂，圆服亭也没使用花生油，所以这两者都不成问题。不过，藤丸还是提醒自己，对食材一定要格外小心，以免意外混入这两种食材。

T大研究所这边会参加研讨会的，是松田研究室和诸冈研究室。O大学、K大学、S科技大研究所的研究生及老师们也会来。据说各研究室平时就会合作研究植物，或是分摊进行较大规模的实验。关于那方面的进展，似乎会另找机会开研讨会，这次只是发表各人目前的研究成果，回答疑问，算是比较自家人的学会。

根据本村的调查，O大和K大各有一名马来西亚籍的伊斯兰教徒研究生，和一名英国籍的印度教研究生。另外也有来自各国的留学生，但是基于宗教因素不能吃特定东西的只有这两人。

藤丸原先当然打算针对两人的宗教戒律制作便当，但据本村表示，两人都声称会自行准备午餐。

「他们说你们要制作很多份便当，想必很辛苦。」

都是因为我欠缺常识与手艺，才让两个留学生这么客气。藤丸感到很抱歉，这种时候就要利用平日难得响起的手机，查出宗教因素不能吃哪些食物。的确，伊斯兰教与印度教似乎都有很多规矩。万一藤丸搞错烹调顺序和食材，导致两人破戒，那可就麻烦了，因此最后他决定接受留学生的好意。

「我对那方面也不太了解。」圆谷也表情忸怩。「不过，今后不能再那样。应该也要准备素食菜单和针对信教客人的菜单。我们还得慢慢学习呢，藤丸。」

「是！」

精益求精的烹饪之道，永无止境。藤丸虽然感到前途漫长，但是看到师傅如此熟练依然怀抱强烈的好学心，自己也像受到鼓舞一样。

扣除那两人的便当，最后要做的便当是五十份。至于庆功宴的菜单，他们会花心思，让两个留学生也能自由选择能吃的食物。准备大量的蔬菜料理，沙拉酱也另外安排……伊斯兰徒据说严禁酒精，因此烹调时看来也不能用料酒提味。对了，酱油之类的调味料也得选择不含酒精成分的。

藤丸准备了一本研讨会用的菜色笔记，有空就把想到的菜色记下来。至于便当，虽对菜色没有特别要求，但人数多达五十人，为了估算食材采购量还是得事先试作。圆服亭连日都灯火通明到深夜。圆谷也参与试作，给出明确的菜单建议，绞尽脑汁替藤丸设想该怎么作业才能更有效率。

圆谷的女友小花也热烈支援藤丸。眼看圆谷迟迟未归，忧心的小花来到打烊后的圆服亭一探究竟，

「要做五十份这么多？」她说着，丰满圆润的身体吓得后仰。「我也做过五十人份的咖喱。那还是我儿子小学在打棒球，棒球队暑假集训时。虽说是集训，其实只住一晚，等于是同乐会，晚上大家还一起放烟火。」

藤丸一边测量一人份的白米份量，一边耐心竖起耳朵。小花的话题越扯越远，幸好最后终于以「总之要准备五十人份的咖喱超累的」结束。圆谷随口附和。

「那好，」小花说：「当天我店里的厢型车借你。五十人份的便当，如果靠脚踏车恐怕得分很多趟才搬得完吧。」

「谢谢，可是我没驾照。」

「真的？!」

那岂不是不能去约会——小花本想这么说，但大概是察觉圆谷抛来的视线，连藤丸得看得出来，她只好用力把话吞回肚里。藤丸觉得又被捅了一刀，但他心想反正就算有驾照，本村也不可能和他在爱的路上一路顺风，所以又稍感到慰借。

「那、那这样吧——」小花郑重开口：「就由我开车，替你们送到T大校内。反正卸下便当就回来了，十五分钟应该绰绰有余。我不在的期间只要跟隔壁药房老板娘打声招呼，让她帮我看一下店就行了。」

当天圆服亭打算照常营业，所以就算借来厢型车，有驾照的圆谷光是忙店内的工作，八成就忙不过来了。藤丸还在犹豫，圆谷已鞠躬道谢说：「不好意思喔，小花。多亏有你。」因此藤丸也决定接受小花的好意。

就这样，搬运人手确定了，便当和庆功宴的菜色也敲定了。食材也已下订，作业分配和试作都没问题。看到送来圆服亭的大量便当盒，圆谷意气昂扬地说：「我已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呢！」

研讨会据说要连续钻研学问两天。对藤丸而言这种活动光是想像都很可怕，但是为了让本村他们活力充沛地撑下去，一定要用心做出美味餐点。

虽说如此，但他太过卖力，太早订购便当盒了。藤丸暂时必须在圆服亭二楼和一百个容器朝夕相对。夜里越来越闷热，就这样度过了梅雨季。

夏天据说是举办各种大小学会的季节。梅雨季过后，松田研究室成员变得比平时更忙碌。不只是逼近眼前的校际研讨会，似乎也要忙于准备学会。

研究室经常空无一人，某天，藤丸去送午餐，大桌上就直接放着钞票。太不小心了。藤丸把钱放进小布袋，随手拿张废纸在背面写上「钱我拿走了」。这样简直像怪盗。他把餐点放好，没见到任何人就回店里去了。藤丸觉得有点落寞，但愿他们能趁热吃到午餐。

校际研讨会的前一天，藤丸去松田研究室做最后确认。研究室里，只有和他约好的本村在。他暗呼幸运，随即抹去邪念：「不，我这个再玩完有什么好幸运的。这样想也太不要脸啰。」

本村正在电脑前整理文件，萤幕上出现的是阶梯般的图片。

「那是上次那个双门冰箱似的机器拍摄的照片吧？」

「对。研讨会上要发表目前的研究成果。到时候分发给大家的报告摘要也会附上照片，这样比较好懂。」

藤丸不清楚「报告摘要」是什么，但据说是在大略归纳发表内容的资料。这次的研讨会是自家人的聚会，因此以日语发表，但报告摘要和论文一样以英文撰写。即使是日语不佳的留学生，只要看了报告摘要也能掌握发表概要。

圆服亭偶尔有外国观光客上门，这时候都是他和圆谷两人用简单的英文单字加上比手画脚努力解说菜单。根据当时的经验，藤丸感到，只要彼此有心沟通，大抵上都能克服语言障碍。

但在最注重正确数据资料和逻辑性的科学世界，不可能凡事都靠比手画脚。看到本村嫺熟地敲键盘输入英文，藤丸只能佩服地想：「太厉害了。」

本村为了向期刊投稿论文，据说正在进行下一个实验。因为她和松田讨论后，一致认为基因AHO对叶子调控机制有影响的这个发现，最晚也得赶在年内投稿。其他研究者说不定凑巧也用基因AHO做了同样的实验。届时，谁先发表论文，谁就会被认定为「新发现者」。

为了避免在论文审查时遭到刁难，必须继续做实验取得各种数据资料，从各面向分析AHO的功能。再加上还要准备写成论文，与筹备研究会的事务工作，本村似乎很累，但她的表情闪耀着充实感。

「那篇论文将是博士论文吗？」

「不，还有一年多才要提交博士论文。在那之前，我打算继续做实验。我想更具体弄清楚基因AHO的功能，也想研究当初本该选择的基因AHHO，得到了成果就投稿到学术期刊，博士论文如果能集这两者之大成就好了。」

「笨蛋」与「笨、蛋」还有那么多事要研究吗？藤丸每每被震慑，但对方就算做更详细的说明，他的理解力也跟不上，因此他决定换个话题。

「其他人在忙什么？最近好像都不在研究室。」

「不知道。」

本村也歪头不解。虽然同在一个研究室，但基本上都是各自进行实验和研究，因此并不清楚每人的详细行程。

「加藤学弟为了八月在冲绳举办的大型学会，去做海报了。」

「海报？」这次轮到藤丸歪头不解。「研究者们应该都知道有学会吧？为什么还要做海报？」

「不是公告用的海报。」

本村把电脑萤幕上显示的报告摘要列印出来，一面核对内容一面说：「举办学会时，有些人是在众人面前口头发表，但也有『海报发表』的场地。比方说在会场大厅，会张贴放大版报告摘要的海报。制作海报的研究者就站在旁边，如果有人对内容感兴趣，就可以直接询问对方。」

「噢？」

藤丸觉得这样很像校庆园游会。对了，高中时那些文学社团就是在海报纸上写出研究成果。至于藤丸，当然是忙着摆摊位烤章鱼烧，或是去朋友的班级摊位买吃的，压根没仔细看过那些认真的研究内容。

「如果用纸张，搬运时容易皱摺或破损，因此多半会印在大块布上。」本村继续说明：「如果用布，到了当地拿熨斗烫平或放在床单底下压平就行了。加藤学弟说要去一楼的影印室，他说那边有可以印在布面做成海报的印刷机。」

「噢噢噢。」

用布做海报。对本村他们而言似乎理所当然，对藤丸却是惊异的事，或者说传统。

「加藤先生还是发表仙人掌的研究吗？」

「对。他说要详细说明将刺透明化的手法。八月的学会规模很大，但是专门研究仙人掌的出席者，我想除了加藤学弟应该没有第二个……」

仙人掌刺变透明的照片，能够顺利印在布上？况且，真的会有研究者对那个感兴趣？藤丸有点担心，但他还是祈祷加藤的海报发表成功。

或许是报告摘要的制作已有眉目，本村把列印纸放到桌上，转身面对藤丸。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们来谈明天的便当吧。」

藤丸转换心情，针对几点送便当来等事项做最后确认。其实他还想继续听本村谈研究及学会。如果自己的理解力跟得上，谈到天亮也行。因为关于校际研讨会的便当和庆功宴，之前已讨论多次，一下子便可确认完毕。

又到了穿短袖T恤的季节。本村今天的T恤左胸，印着毛毛虫吃心型叶片的小图案。藤丸想到自己无法像这只毛毛虫一样蚕食本村小姐的芳心，不禁有点怅然。他垂落视线，本村穿夹脚拖的脚映入眼帘。小巧的脚上，彷佛樱贝的指甲整齐排列。

虽然也想看她光滑的后脚跟，但直到讨论结束，本村始终正面直视藤丸。

临走时，本村递给他一个装了五颗哈瓦那辣椒的塑胶袋。

「多亏加藤学弟帮忙，总算有了收获。」本村说：

本村小姐还记得我想做哈瓦那辣椒油啊。藤丸很开心，道谢后收下。

哈瓦那辣椒的外型和大小就像小型青椒，艳红如火。也有点像心脏。

站在研究室门口，藤丸对着送他离开的本村一鞠躬说：

「明天还请多关照。」

校际研讨会第一天。藤丸与圆谷天还没亮就在圆服亭的厨房奋斗。绑上头巾，戴着抛弃式透明手套和口罩，做好万全准备。

今天的便当是日式。要做一百个大饭团，包的是柴鱼腌梅子和腌野泽菜两种。配菜是炸鳕鱼子鸡肉卷和西京味噌猪肉。另外还用羊栖菜烧豆皮、凉拌豆腐菠菜等各式小菜把便当盒装点得五彩缤纷。

圆服亭两升份量的饭锅全天候启动。每次饭一煮好，藤丸就连小声哀号着「好烫，好烫」，一边化身捏饭团机器人。圆谷坚持饭团一定要亲手捏制，不管有没有戴手套都会烫。期间还要把鳕鱼子塞进鸡胸肉，从冰箱取出腌了一晚的猪肉迅速煎熟，忙得团团转，简直头顶冒烟。

圆谷负责油炸，鸡胸肉一放进油锅，没塞好的鳕鱼子掉出来，引发了小小爆炸，只听见厨房传来「好烫！」的吼叫。

「喂，藤丸！都是你事前准备工作没做好，这玩意变成恐怖炸弹了！」

这时藤丸已在外场化身为快速盛装卤羊栖菜的机器人，只能心不在焉地说：「抱歉——」

天气炎热，如果太早做好便当会坏。可是如果不让饭菜彻底冷却，同样也会造成腐败。因此要诀就是得打开圆服亭外场的冷气，在待客用的桌上排满便当盒，快狠准地制作。藤丸与圆谷分工合作投入便当大业。

由于餐厅照常营业，还得把前晚准备好的奶油炖菜和咖喱锅重新开火加热。圆服亭的瓦斯炉无暇休息，「这边热好了，接着又得热那个」，就像复杂的拼图一样，逐一放上锅子或平底锅。一旁的藤丸，这次化身为切高丽菜丝的机器人。这是为午餐的沙拉做准备。

五十个便当终于完成时，已快十一点半了。圆服亭的午餐时段开始营业，客人迫不及待涌入店内。小花把时间掐得很准，就在这时将厢型车停在店前的小巷。藤丸迅速搬运便当，放进厢型车的后车厢。藤丸自己也钻进后车厢，扶着成堆便当以免倒下。

「没忘了什么东西吧？那就出发！」

小花开朗地一声令下，厢型车启动。穿过小巷，越过本乡街，向警卫说明原委后驶入赤门，在理学院B栋的门厅前停车。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好，到了！」小花说着似乎还有点不过瘾。「要我帮忙送到会场的教室吗？」

「不用，我可以。有电梯。」

藤丸拉开车门从后车厢跳下。先把摺叠起来的花店推车放到地上，将五十个便当放到推车上。

「推车先放在圆服亭。」小花说：「明天我不用去市场批货。」

「谢谢。那明天也要麻烦您十一点半来接我。」

「没问题！」

小花从驾驶座挥挥手，华丽地回转，掉头朝赤门绝尘而去。

目送小花离去后，藤丸推着装满便当的推车走上门厅的斜坡。打开开关不良的大门，连同推车一起进入玄关大厅的电梯。

理学院B栋四楼正好位于如高塔向天耸立之处。因此面积比别楼层狭小，占据整层楼面的只有被称为「讲堂」的阶梯教室。

推开对开的厚重木门，第一次走进讲堂的藤丸不禁小声惊呼。讲堂堪称气派，构造如研磨钵，底部是历经岁月带有光泽的木制讲台。呈阶梯状排列的长桌，围绕讲台划出徐缓的半圆形。

座位大概有两百个，参加研讨会的五十几人各自坐在喜欢的位子，散布各处。大家的表情都很认真，视线集中在讲台上的男人身上。

藤丸推开的门位于讲堂最后方，也就是阶梯最高处。即便如此，距离天花板仍有一段距离。如此厚重悠然的空间，就算装置着管风琴也不足为奇。左右壁面的成排粗柱上，支撑天花板的柱头缀有古希腊式装饰。柱子之间看似有纵长型窗户，但此刻全被黑色窗帘覆盖。大概是夏日阳光太刺眼，会让人看不清讲台背后投影幕上的图片。

后方的长桌放着与会者各自制作的报告摘要及日程表。也放了一些零食，让大家休息时果腹。还有一些冷藏箱，似乎放的是宝特瓶装茶水和果汁。

藤丸拿起日程表。每人分配到的发表时间约十五分钟。根据这份日程表，从早上九点半开始几乎没休息过，光是上午就排了七人报告。最恐怖的是，午休过后预计还有十人报告。

这样要连续进行两天吗？那大脑肯定会很累，难怪想吃点零食。这些人还真不是普通的热爱学问啊。藤丸摇摇头，决定不打扰发表，静静将便当从推车移到后方的长桌上。期间他抽空扫视了一下，本村就坐在讲台前的位子，积极做着笔记。与会者全都带了笔电，这样可以迅速搜寻和发表内容有关的论文，查找资料很方便。

藤丸望着日程表，得知此刻发表论文的男人是O大的老师。和松田一样，看起来约莫四十五、六岁，还很年轻。此人正操作笔电，将图片投在萤幕上热切解说。投影幕映现的是可爱的黄色花朵，勾起藤丸的兴趣。他躲在便当后面，在最后一排位子坐下。

当然，藤丸几乎听不懂发表内容。但他知道了那黄花叫做金凤花，老师从原野摘回来后，计算过花瓣的数目。

金凤花的花瓣据说多半是五片或六片。现在的成年人还会默念「喜欢、不喜欢……」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用花朵占卜吗？藤丸觉得挺好玩的。虽说都是「植物学」，但是和用显微镜观察细胞研究基因的本村等人相较，研究方法还真是大不相同。花瓣老师没有使用任何让细胞或DNA发光的照片，逐一在萤幕展示看起来很深奥的曲线图及数学算式。

藤丸移动视线，观察讲堂内的众人。乍看之下，半数以上看起来是从其他研究所来参加的研究者。除了松田研究室的成员，有些人也很眼熟，那应该是诸冈研究室的人吧。

松田坐在最前排的边上，专心倾听发表，不时还做笔记。别人都打扮得很休闲，唯有松田依旧穿着杀手西装。隔着一个空位，诸冈正频频点头。藤丸觉得只要不涉及薯类，诸冈其实非常稳重。

川井坐在讲座承办员的本村斜后方，帮忙计时。至于加藤，坐在讲堂中段，低头看笔电萤幕。藤丸双眼视力都是一·五，看得见加藤搜寻出金凤花的图片正在计算花瓣数目。

我懂你的心情喔，加藤先生。藤丸独自点头，在心中用力和加藤握手。听到新颖有趣的内容，即便是研究生也会做出和外行人一样的反应呢，这让藤丸有点安心。

藤丸继续移动视线寻找岩间小姐。原以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岩间就在藤丸左斜前方的。大部分参加者都散布在讲堂的前半段，因此岩间周围并没有人。

唯一的例外，是坐岩间隔壁的青年。位子明明还很多，大家为了方便，打开笔记本或笔电，就算想坐一起，也会空一个位子。可是岩间和青年却紧挨着比邻而坐。

哔哔——藤丸的恋爱侦测仪响起。对了，岩间小姐说过她是远距离恋爱。记得对方是奈良县某大学的研究生。原来如此。藤丸不动声色地从桌面探出身子，细看青年的侧脸。和岩间的年纪相仿，大概不到三十岁吧。表情很认真。

话说回来，如果不认真，大概无法做什么研究。藤丸恢复原来的坐姿，有点纳闷。就算是认真听讲，两人之间的微妙距离感还是有点怪。情侣久别重逢，难得有机会比邻而坐，怎么看起来怪疏远的。至少该手臂紧贴或者在桌子底下偷偷握手才对吧。会这么想的，大概只有我这种一再被女人甩却死性不改，被爱冲昏头的二楞子，研究者既然来参加研讨会，想必还是以听人家发表为第一要务。说的也是。

受到圆服亭常客的影响，藤丸没发现自己用了「二楞子」这种字眼，词汇微妙地变得老派。

总之，藤丸操心岩间与男友的感情之际，花瓣老师已发表完毕。经过热烈的发问应答后，本村起身，从讲台透过麦克风宣布，接下来休息九十分钟。

「讲堂后方准备了便当、零食和饮料。请各位自行取用。」

参加者三三两两起身，或者伸懒腰或者检查手机，一边沿着讲堂内的台阶走上来。藤丸急忙站起来，退到放置空推车的墙边。参加者拿了便当与宝特瓶装饮料后，或许是想透透气，多半走出讲堂。也有人打算在B栋的空教室或树荫下的长椅（虽然天气很热）吃午餐。

「超棒，看起来好好吃。」

听见两个女研究生开心地讨论便当，藤丸松了一口气。包括松田在内的熟人纷纷对他说「谢谢」、「辛苦你了，藤丸君」，拿着便当离开讲堂。

「唉，藤丸老弟，」加藤说：「我想吃猪排饭，明天菜色是什么？」

岩间和男友正好来拿便当，藤丸心不在焉地回答加藤：

「很遗憾，明天是三明治。不过，会有猪排三明治。」

「是喔。」加藤露出半是失望半带期待的表情。「也好，总之有猪排就好。」

加藤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轻轻以眼神致意的岩间与看似岩间男友的人，也跟着大家走出讲堂。藤丸仍在目送众人之际——

「哇，便当里好多种配菜喔。」本村对他说：「谢谢你。」

「不客气。」

藤丸转身面对本村。他稍早开始就耿耿于怀，今天的本村，又穿了那件大剌剌印着气孔图案的T恤。这是校际研讨会，所以本村小姐穿了她觉得特别隆重的服装？就算是植物学的聚会，把气孔T恤当成隆重的服装好像有得商榷？

不过，藤丸已经充分体会，就跟告白示爱一样，即便问她为何选这种服装，也不可能得到理想的答案。他把最后一个便当拿给本村，选择另一个话题。

「刚才我听了一点点金凤花的花瓣问题。虽然太深奥了听不太懂，但是很有趣。」

「对。那位老师是专门从数学的角度研究花瓣排列方式。」

本村两眼发亮表示认同。「比方说，金凤花的花瓣多半是五片。但也有突变后形成第六片花瓣的花朵。那么，第六片花瓣是从花朵的哪里长出来的呢？以数学据说可以算出好几种位置，但是实际检查花朵，长出第六片花瓣的位置，大多是其中某几种。他就是在研究为何只有那几种排法才能长出突变的第六片花瓣。」

见都没见过的复杂算式，是用来破解金凤花的花瓣之谜啊？藤丸再次对那位整天摘采金凤花的老师佩服不已。许是看出藤丸这种表情，本村羞愧地又补充说：「我讲得好像很厉害，其实我数学很烂，听那位老师的报告，终究无法完全理解。」

「噢？本村小姐也有不懂的事吗？」

「那当然。我不懂的太多了。」

本村一本正经地点头。看得出来她大概在想，正因如此，研究才有趣。

本村说要去门口的长椅吃便当，于是藤丸一起离开讲堂，走下B栋的楼梯。他把推车折起收好，夹在左侧腋下抱着。藤丸其实没有闲工夫。回到圆服亭后得忙晚餐的备料，还得张罗明天的便当和庆功宴食材的事前处理。

「上午的发表，还有许多内容都令人兴味盎然。」本村说：「K大的老师发表的研究指出，植物可以记住差不多六星期的气温变动。」

「六星期？!我连前天晚饭吃了什么都得用力回想才想得起来。」

「对啊。我也是。」本村点头。「当然，植物没有大脑，所以和人类所谓的『记忆』在意义和运作原理上肯定不同，但比起整个季节的气温，据说日夜温差及每天的变化影响更大。」

「的确，有时明明是小春日和或夏天却忽然变得很冷。」

「对，被这种短期变化影响。明明还是冬天，却误以为春天已到，导致提早开花，那对植物很不利。比方说郁金香，如果不在同一季节同一时间开花，将不利授粉。冬天就算先开花，蜜蜂之类的昆虫也不会来帮忙授粉。」

「这样啊。所以，至少必须记住六星期的气温变化，确认季节真的改变了。」

「好像就是这样。那位老师运用分子生物学的手法，观察植物的内部状态。不过，他好像平时喜欢观察，据说他的休闲嗜好就是天天去同一个公园散步，观察花坛。」

「他不会想偶尔改变一下散步路线吗？」

「好像不会。他说『如果去同样场所，就可以见到同样面孔。所以才喜欢植物』。」

藤丸作梦都没想像过，居然有人是基于这种理由喜欢植物。之前他当然感觉植物研究者有很多怪人，但此刻还是自叹弗如，萌生不知第几十次的晕眩和了悟。的确，若是昆虫或动物就会跑走。

「松田老师和诸冈老师还笑着说：『老师若是深草少将※，八成可以轻轻松松坚持一百晚。』」

深草少将：传说中爱上美女小野小町，小町告诉他若能持续去她门前守候一百夜，就答应做他的情人。他连续去了九十九夜，却在第一百夜因大雪冻死路上。

藤丸不知深草少将是谁，只能含糊应了一声。

他自认已经尽可能放慢脚步，却还是抵达了一楼。藤丸拉开大门，让两手拿着便当与宝特瓶饮料的本村先走。

本村说要去银杏行道树下的长椅，于是藤丸与她一起朝赤门的方向走去。他打开推车推着走，喀拉喀拉的声音很吵。

这时岩间迎面走来。走得很快，而且低着头。藤丸讶异地想，这么快就吃完便当了吗？而且，之前明明是和疑似男友的人一起离开讲堂，现在却只有她一人。

「辛苦了。」

本村开朗地打招呼。岩间错身而过之际，朝藤丸和本村瞥来一眼。

「嗯，辛苦了。」

她小声回应，头也不回地走进B栋。

「她怎么了？」

岩间异于往常的样子，令本村忧心地回头。

岩间小姐平日很和善，现在却态度冷漠……藤丸暗自推理。该不会是和远距离恋爱的男友吵架了吧？争执之下说不定已经把那男的宰了，所以才避人耳目地低着头——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不过光天化日之下应该很难在大学校园内杀人。

总之，十之八九是吵架了。藤丸如此做出结论，但不管怎样，自己都没有立场置喙，因此他保持沉默。他又想，本村小姐大概比我更不擅长处理这种恋爱纠纷。

「不知是怎么回事。」藤丸挤出笑容：「对了，本村小姐是明天上午报告吧？」

「你的消息真灵通。」

「我偷看了日程表。」藤丸说着挺起胸膛：「如果做便当来得及，我会来听你发表。」

「这样我有点紧张耶，不过我会努力的。」

他和本村在赤门附近道别。蝉声如雨，但本村走向空长椅的背影清新爽飒。浑圆娇小的脚跟，踩着夹脚拖上上下下。

藤丸毅然转身，走出赤门。任由推车响亮发出噪音，越过本乡街。

圆服亭对面的那户人家，今年木槿也开满了花。

木槿也记得六星期的气温，判断已经到了夏天吗？木槿可曾想过今年偷懒不要开花呢？

应该是不会判断也没思想吧。因为它是植物，和人类不同。纵然因故在某年不开花，肯定也不是像人类因为心情沮丧或郁闷等原因造成。

不过，倒是有相像之处呢。仰望通体雪白，只有花心微红的单薄木槿花，藤丸在心中对它说。据说你会根据某种我不太了解的复杂原理记忆气温。因为这是为了生存绝不可忘的大事。

和我一样。并不是特别想记住，甚至觉得忘了或许更轻松，可我的脑子就是记住了。记住每道菜的烹调顺序，记住爱上本村小姐后心脏如何跳动。虽然我并不了解什么大脑的构造，但记忆自行镌刻痕迹，想必是因为那很重要。

藤丸一厢情愿地对木槿产生惺惺相惜，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嗫嚅：「我们是同一国的呢。」然后，他推开圆服亭的店门：「我回来了！」

校际研讨会第二天。藤丸与圆谷天还没亮就在圆服亭的厨房奋斗。

因为今天必须准备大量三明治。用大锅煮鸡蛋和马铃薯，不停炸猪排淋上特制酱汁，再次化身为切高丽菜丝的机器人，简直忙得人仰马翻。

商店街的面包店把他们预订的薄片吐司送来了。要做五十人份，因此吐司的高度像折好的棉被。正好食材冷却了，于是开始夹吐司。

藤丸与圆谷把外场的桌子并在一起当作业台，戴上了抛弃式浴帽、透明手套以及口罩。因为经验证明绑头巾会滑落，只好出此下策。

三明治的馅料有四种。水煮蛋拌美乃滋，马铃薯沙拉，炸猪排高丽菜丝，火腿小黄瓜。三明治做得比较小，每种各放两个在便当盒。

按照工作分配，藤丸负责在吐司上涂抹奶油或芥末酱，圆谷负责夹馅料，但藤丸忍不住在口罩底下高声抗议：

「哇！老板你太快了！」

「哇哈哈哈，怕了吧！这叫专业。」

圆谷彷佛化身千手观音，神速完成三明治。藤丸被催着也拼命往吐司上涂抹奶油，却还是追不上。终于叫苦连天要求对调工作：

「还是夹馅料比较轻松吧。」

可是圆谷涂抹奶油照样速度快得眼睛都来不及看，而且厚薄均一非常精准。

「怎么样，投降了吧？」

「是，老板果然厉害。」

面对涂好堆积如山的吐司，藤丸不得不老实点头认输。

切开三明治装入便当盒对藤丸又是一番苦战。因为便当盒有点小。事前明明试做过三明治，测量过大小，不知何故就是塞不下。

「老板，这样要怎么盖上盖子？」

「用力压！」

「要把吐司压扁吗！」

「谁叫你卯足劲塞太多馅，我有什么办法。已经没时间了。」

小花已经把厢型车停在门口，轻按喇叭提醒。藤丸急忙把完成的便当和推车放上厢型车。小瓦斯炉和几支瓦斯、大锅、平底锅、多功能电烤盘等庆功宴需要的器材也一起搬运。

「你还好吗？我看你几乎没睡吧？」小花坐在驾驶座上说。

「如果永远这样操下去一定会死，不过只有两天的话还好。」

藤丸气喘吁吁地在厢型车后车厢扶着便当，如此回答。

总算赶在十一点半过后抵达B栋。

「我五点半再去圆服亭接你。」

小花丢下话就走了。为了尽量让大家吃到热腾腾的食物，庆功宴的菜肴预计开宴前才送来。蛋包饭与拿坡里义大利面则是现场烹制。他把那两道料理所需的器材和午餐便当移到推车上。已经没空位放多功能电烤盘了，只好一手抱着。

万一错过本村的发表就糟了。藤丸很焦急，在电梯里拼命跺脚。推着推车任由锅子和平底锅乒乓乱响，就这么推开四楼讲堂的门。

本村正好刚站上讲台开始说话。藤丸松了一口气，在最后方的桌上堆起便当山后，找位子坐下。

起初他很紧张地听本村报告。甚至在想，自己小学时，妈妈大概就是这样心跳急促地到学校参观上课吧。不过，悸动立刻平息。和就算被老师点名，也不可能有什么像样答案的藤丸不同，本村从容不迫、落落大方地解说。

本村利用投影片逐项叙述自己选了什么基因做实验，一再授粉后的结果，长出来的阿拉伯芥有什么样的叶子。藤丸又要看萤幕，又要观察听众的反应，很忙碌。看得出来大家都听得很认真。

由于内容有大量专业术语，本村的发表对藤丸而言大半都像在听天书。即便如此，幸好他经常混实验室和栽培室，本村说到「四基因突变株」他就知道「大概是指波霸吧」，本村说到「AHO」他就心想「是『笨蛋』吧。也不能忘了『笨、蛋』喔，本村小姐」，好歹有些内容还能连猜带蒙。他骄傲于自己参与了这研讨会，不知怎地有点开心。

本村在萤幕显示黑底浮现梯状白线的照片。听众的意识似乎越发专注在本村的报告。

「最后确定培育出四株四基因突变株。同时，也发现基因AHO对叶子大小具有某种影响，今后预料继续研究AHO的具体功能。」

本村说完一鞠躬，语气之淡定蕴含无法掩藏的热切，就此结束报告。藤丸差点忍不住鼓掌。但研讨会和学会似乎没有动辄鼓掌的习惯。台下参加者再次打量本村的报告摘要，也有数人举手想发问。结果藤丸成了「唯一鼓掌捧场的人」。

因为承办员本村自己是发表者，由川井来主持发问，把无线麦克风送到举手者的手边。面对每个人的疑问，本村时而流畅俐落，时而边思考边仔细答覆、说明。藤丸对众人发问的内容还是一样几乎听不懂，但他想，「反应算是挺热烈的吧」，有这么多人发问，证明对发表内容极感兴趣。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呢，本村小姐。藤丸虽是门外汉却非常感动，坐在最后面猛点头。松田与诸冈拿着本村的报告摘要不知在聊什么。诸冈笑嘻嘻的就算了，连松田都露出笑容，把藤丸吓得倒弹，因为松田老师笑起来更可怕。松田自己或许没那个意思，但那种表情，就像杀手冷酷地朝跪地求饶者的眉心开枪时的样子。

加藤正在他那份报告报告摘要上做笔记。环视会场，藤丸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坐在和昨天同样的位置，真有意思。各人的地盘，原来会自然而然决定啊？藤丸想，心理学或动物行为学说不定也有研究这件事吧。

不过，唯有一人坐的位子和昨天不同。是岩间。疑似岩间男友的人，今天仍坐在讲堂后段的位子，岩间却改坐到正中央附近。隔了一个位子的邻座，看起来是个女留学生。岩间好像正应她请求，用英语解释本村报告的详细内容。岩间和男友始终不曾注视对方。

哔哔——藤丸的分手侦测器作响，看来情势不妙喔。不过，这不是我能帮忙的事。

时间似乎到了，川井结束发问。

「不好意思，剩下的问题请利用休息时间或庆功宴时私下发问。」

本村也在讲台上接着宣布：

「谢谢大家。那我们接下来休息九十分钟。今天也在讲堂后方准备了便当。」

本村下了讲台后，被几个想发问的人拦下说话。这样看来，她现在恐怕没时间理会藤丸。本来想祝贺她发表成功，只好放弃。

藤丸推着载有烹饪器具的推车走出讲堂。拿着便当的参加者们从他身旁穿过走下楼梯。

「藤丸老弟，谢谢你的炸猪排三明治。」

听到加藤这么说，他略为举起一只手回礼。他推着推车进电梯去二楼。

讲堂是阶梯状构造，不适合举办庆功宴。因此，本村与藤丸商量后，决定用理学院B栋二楼的大教室举办庆功宴。这间教室是一般的平面地板。

大教室的长桌和椅子几乎都已搬空。剩下的几张并排放在黑板前和窗边，用以摆放菜肴，地方或许有点小，但可以用中央的空间办个立食形式的派对。

藤丸走进大教室后，把推车运来的烹调器具放到黑板前的长桌。他打算现场煮面，用多功能电烤盘拌炒拿坡里义大利面。至于蛋包饭，傍晚将刚煮好的米饭带过来，同样利用多功能电烤盘做特大号蛋包饭即可。或许会有人想吃不放肉的拿坡里义大利面或蛋包饭，那么素的就用平底锅另外做。

正在检查小瓦斯炉能否点燃时，岩间从走廊经过。

「咦，藤丸。你现在就在准备了？」

岩间说着，从敞开的门口走进大教室。

「不，我马上就要回圆服亭，傍晚再过来。」

「嗯——真辛苦。」岩间探头看大锅，蓦然抬头，看着藤丸。「你该不会在和本村交往？」

藤丸吓了一跳，「没有，没有。」他慌忙否认：「我前几天刚被拒绝。」

他还来不及后悔把不该说的话都老实招认，更大的惊愕已经袭来。

「前几天？你又被甩了？」岩间说。

「『又』?!」

藤丸激动得破音。岩间小姐怎么会知道这是第二次告白！难道本村小姐曾经找研究室的人商量「藤丸那家伙不死心地又来告白，真的很烦」？

羞耻与混乱与疑心，在他心中吹起暴风雪。或许是察觉他的想法，岩间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啊，不是不是。」她连忙解释：「去年你不是在地下室的显微镜室向本村告白过吗？其实那时我凑巧在场，不小心听见了。」

「这样啊。」

至少自己并没有被本村当成「烦人的苍蝇」，得知这点让藤丸稍微找回冷静。

「然后呢？你再次告白，再次遭拒？」

「对……」

「是喔。」岩间露出既同情又义愤填膺的神情。「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和本村交往，才会答应这种麻烦的委托，准备这么多人份的料理。」

她的话中有点酸。

「才不是。这纯粹是生意，是和我们老板商量之后决定的。」

「或许是吧，不过本村还真过分。」岩间的嘴角浮现冷笑。「她无法回应你的感情，等于是在利用你对她的好感嘛。」

藤丸听到这种话当然很生气，但这一年来经常和岩间打交道，所以了解她的个性。平日的岩间个性爽朗又亲切，绝对不会讲出这种话。藤丸想到这里不免有点担心。

「你怎么了？岩间小姐。」

「没什么。只不过是觉得，她其实只想着研究，做出来的举动却都在吊你的胃口。」

「本村小姐已明确拒绝我了，我很明白这一点。对本村小姐而言最重要的是研究，别的事都无关紧要。看到你们大家埋首研究，我觉得世上有这样的人很正常。我现在的确喜欢本村小姐，无法和她交往很可惜，但那并不是本村小姐的错，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魅力比不上植物！」

藤丸极力解释之际，眼角余光瞄到本村的身影。她神情僵硬地站在走廊。

「本村小姐！」

藤丸大喊，岩间也惊讶地瞥向门口。但本村没有回应他的呼唤，迳自朝楼梯的方向走掉了。唯有洁白脚跟的残影，烙印在藤丸与岩间的眼中。

「本村！」

岩间奔向门口，朝走廊探出身子，但本村似乎已不见踪影。

「怎么办，不知她听了多久了。」岩间说着，扭头面对藤丸几乎快哭了。「对不起，对不起，藤丸。我和男友出了点问题，所以有点反应失常。不，打从更早之前，我就一直羡慕又忌妒本村。我想跟她一样不做选择，但我无法豁达地说恋爱和结婚都不重要！」

藤丸走近岩间，迟疑片刻后，轻轻把手放在她颤抖的肩上安抚。

「听着本村的报告，」岩间又说：「我想了很多，怀疑自己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研究才会做得不上不下，忍不住迁怒于她，讲出那种酸话。真的很抱歉。」

「你没必要向我道歉。」藤丸衷心地说：「不只是我，我想本村小姐应该也明白你的心情。」

「是啊，谢谢你。」岩间长吐一口气。「我去找本村，向她道歉。」

藤丸从她停止颤抖的肩头收回手，「那样最好。」他说着点点头。

岩间走出大教室后，走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藤丸听着那声音，长叹一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正因为大家都是认真做研究，所以各有各的问题。

藤丸还得准备庆功宴的料理，推着推车，匆匆跑回圆福亭。

圆福亭这边，已结束午餐营业的圆谷正搓着手焦急等待。

「你太慢了，藤丸！」

「对不起！」

晚餐时段之前，要处理庆功宴用的菜。先油炸自制的松软油豆腐，清洗生菜沙拉的蔬菜。这次藤丸也和圆谷一起变成千手观音，在厨房忙得团团转。

藤丸把事先腌好放在冰箱的鸡肉取出，放入烤箱，用低温慢慢烤。接下来还得切薯条用的马铃薯。他正准备拿菜刀时——

「那个我来弄，你去拿大盘子来。」圆谷吩咐他：「在二楼的壁橱里。」

藤丸借住的房间，还留有一些圆谷的私人物品。他知道壁橱里有纸箱，但是没打开看过。他按照圆谷的吩咐去二楼，把纸箱抱到店里的厨房。

箱中是宴会时使用的大盘与大碗，逐一用报纸细心包好。所有的餐具都带着暖意的白色，边缘有深蓝色描绘的花草花纹。

「哇，好漂亮。」

藤丸清洗这些碗盘，用清洁的布巾擦拭。

「这是以前我们一家人经营餐馆时使用的。」圆谷一边俐落地炸薯条一边说：「工作一忙起来，连自家人要吃的都来不及弄，对吧？所以事先大量做好，装在大盘子，让大家有空时自己拿一点吃。」

「原来是这样啊。」

圆福亭由圆谷的父亲创业，从前据说是圆谷的父母和兄弟姊妹全家出动打点这间店。也曾听说圆谷婚后在附近租了公寓，每天从公寓来圆福亭上班。加上他的妻子和女儿，餐桌想必很热闹。

「但我老爸老妈都不在了，兄弟姊妹也各自成家有了别的工作，和我老婆也离婚了。这些东西一直收着没动，幸好这次有机会。」

「老板……」藤丸感慨万千地朝圆谷看去。

「你干嘛用那种『一个人孤苦伶仃很寂寞吧』的眼神看我！」

藤丸差点被滴下热油的漏勺痛扁。

「哇，这样很危险。我又没有那么说！」

「老子才不寂寞！」

「就跟你说我没说！」

「我有小花，而且还得照顾不肖徒弟。好了，拿去！」

圆谷把装满热呼呼薯条的大盘子塞给他。

把炖菜之类有汤汁的菜和刚煮好的米饭分装进大型保鲜盒，其他的用大盘和大碗装好包上保鲜膜，藤丸钻进来接人的小花的厢型车。

「好香，害我都饿了。」

小花开朗地打趣，在短暂的车程中展现轻快的驾驶技术。

小花答应今天整晚都把推车借给圆福亭，藤丸就利用推车将料理搬进理学院B栋二楼大教室。研讨会似乎还没结束，室内空无一人。他做完最后的盛盘，把料理摆放在长桌上。端着大锅去三楼的松田研究室，在流理台装水。

回到大教室，把大锅放在瓦斯炉上烧水，这时研讨会的参加者三三两两出现了。藤丸揭下长桌那些大盘的保鲜膜，给多功能电烤盘插上电。

圆福亭不可能像外烩业者那样专业，于是客人使用纸盘和免洗筷、塑胶叉和塑胶杯。饮料有各自带来的啤酒、葡萄酒、乌龙茶等等。似乎已事先冰在保冷箱和研究室的冰箱，川井等人搬了很多过来。

室内的人口密度逐渐增加。大概是研讨会结束，大家都从讲堂来大教室了。藤丸在多功能电烤盘抹上薄薄一层油，开始炒他放在密封袋带来的蛋包饭配料。同时在碗中打蛋搅散，大教室飘散洋葱的香气。

「大家都到齐了吗？」松田从教室一隅喊道：「这二天大家辛苦了。也确立了今后研究的课题，我想应该是很有意义的研讨会。那么，接下来大家就尽情吃喝吧。干杯！」

明明还有人没拿到杯子，这种致词也太草草了事了。藤丸把白饭倒进多功能电烤盘，用圆谷特制番茄酱调味。大家不知是早已习惯松田的作风，还是对实验及研究以外的琐事不在意，纷纷喊着「干杯」与身边的人随手碰杯，开始用纸盘拿料理。

大教室四处出现闲聊的小圈子，不时响起笑声。冷气开足马力，但人声鼎沸还是有点闷热。藤丸把蛋包饭的饭先装到大盘，接着盖上薄薄的蛋皮。这不是在厨房，所以算是克难版的蛋包饭。

藤丸把特大号蛋包饭端到窗边的长桌，诸冈似乎一直在留意他的动向，立刻走过来。

「嗨呀，藤丸君。薯条固然美味，这个看起来也很好吃。」

「老师果然还是吃薯类啊。」

与诸冈谈笑片刻后，他又回到黑板前的临时烹调场。大锅烧的水早已沸腾。扔进义大利面，接着开始炒拿坡里义大利面。多功能电烤盘做的是正常版，平底锅那边做的是不放香肠的。

岩间一手拿着啤酒，站在藤丸面前。正好义大利面煮熟了，藤丸正在一边拌炒面条与配料一边慎重调味，因此头也没抬就问：

「怎么样，和本村小姐聊过了？」

「嗯，我道歉了。我想她应该原谅我了。」岩间尴尬地又说：「也要跟你说对不起。」

「没事，没事。」

藤丸把做好的拿坡里义大利面装进大盘，交给岩间。「不麻烦的话，请你帮我向英国和马来西亚留学生解说一下。这边是只有蔬菜的拿坡里义大利面，如果他们想吃，我可以做只放蔬菜的蛋包饭。另外，有用到酒精的酱汁，以及含有猪肉或牛肉的料理旁，我都分别放了纸条提醒。」

「那个画有猪或牛或瓶子的图，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岩间终于露出笑容：「知道了，我会去转达。」

过了一会，两个留学生结伴过来，拜托藤丸做只有蔬菜的蛋包饭。藤丸用平底锅迅速完成，把迷你蛋包饭各自放在纸盘上。「谢谢。餐点很好吃。」听到两人这么说，他很开心。

烹调告一段落，松了一口气的藤丸，揉着肩膀观察众人。

松田与诸冈躲在角落哥俩好地吃筑前煮※，选的又是有薯类的菜色啊，藤丸憋住笑意。加藤正在和别间大学的老师热切地交谈，或许是找到能讨论仙人掌的同好了。川井到处替杯中已空的研究生们倒啤酒，这人总是这么贴心啊，藤丸很佩服。决定效法。

筑前煮：日本九州地区的乡土料理。用鸡肉和芋头、莲藕、牛蒡等根茎类蔬菜一起炖煮。

本村在门口附近，正接下岩间拿来的一盘鸡肉，表情很温和，感觉不出委屈。看来和好了，太好了。至于疑似岩间男友的青年，站在与岩间成对角线的教室另一角，和诸冈研究室的研究生说话。岩间的恋情恐怕就此告吹。没关系，还会有下一段邂逅喔，藤丸忘了自己二度遭拒的纪录，暗自在内心声援。

大家聊得越来越起劲，教室四处形成的小圈子分分合合，食欲旺盛地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这些人越过语言的障碍和国界，凭着热爱植物的心紧密相连。藤丸想到这里不禁心头发热。

从圆福亭带来的餐具，松田研究室成员说好了会帮他清洗。藤丸不等庆功宴结束就开始收拾。把多功能电烤盘、装了煮面水的大锅、放调味料及油瓶的纸袋放上推车。

他正拿湿抹布擦拭当作调理台使用的长桌时，本村慌慌张张过来了。

「这两天真的很谢谢你。」

面对鞠躬致谢的本村，藤丸摇手说「哪里哪里」。随即发现自己还抓着抹布，连忙不动声色地扔到推车上。

「本村小姐又要当承办员又要报告，才是辛苦了。还有那么多人围着你问问题，可见反应热烈。」

「哪里哪里。」这次轮到本村摇手，羞赧地低下头。「对不起，没好好跟你打招呼。午餐时也是，那个……」

「啊——你听到岩间小姐跟我说话了吧。」

「对。」

本村越发缩起身子。藤丸暗想，她今天的T恤，远看时还以为是白底绿色圆点。结果并不是圆点，是上面印刷了小叶子图案。

「那个——」本村似乎下定决心，毅然抬头。「绝对不是藤丸先生没有魅力。就像如果我问你『我和工作哪个重要？』你可能也会很困扰，纯粹只是无法将植物与藤丸先生比较，所以那个……」

大概是察觉这样说不仅毫无帮助，越说越有反效果，本村再度低下头。

「请你别放在心上。」藤丸说：「不只是我的事，岩间小姐讲的话也是。我想岩间小姐也是……呃……有一些苦衷，所以才会脱口说出无心之言。」

「是，岩间学姊已经对我解释过原委了。不过，我认为她说的话也有一点道理……所以，我才会无地自容，当下逃走。」

「有点道理？」藤丸很困惑地抓抓脸。「本村小姐利用了我的好意吗？」

「我没那个意思。」才刚觉得本村的语气强硬，下一瞬间她已夹起尾巴。「可是，说不定真如她所说。『只要能够做研究就好，恋爱和日常生活都不重要』这种想法，其实傲慢又自私。」

「我倒不这么认为。」藤丸说：「本村小姐，之前你不是说过，『植物生存在没有爱的世界，所以自己不会和任何人交往，要把一切奉献给植物研究。』」

「对。」

「我一直在思考你讲的这句话。想了快一年，一旁看着你和研究室的人，我觉得我多多少少理解了。无论如何你都想了解生存在没有爱的世界的植物，才会秉持这样的热情研究。」

藤丸只恨自己无法用言语贴切表达。本村默默看着他。他拼命想把内心的想法诉诸言词。

「那种热情，那种求知欲，或许就叫做『爱』吧？渴望了解植物的本村小姐，以及这个教室内的众人渴望了解的植物，都是一样的。同样活在有爱的世界。我是这么想啦，不知对不对？」

藤丸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说出爱这个字眼，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冲。不自在地抓着推车，说声「那我该告辞了」准备迈步离去。

「藤丸先生。」

被本村叫住，藤丸转过身。本村已不再低着头，用平静的声调说：

「偶尔我会想。植物行光合作用生存，动物靠着吃植物生存，也有动物靠着吃那些动物生存……到头来，地球上的生物全都是靠吃『光源』生存。」

「吃光源……」

「对。藤丸先生，我，植物，都一样。」本村微笑的眼中，蕴藏希望般的光辉。「谢谢你，藤丸先生。」

藤丸推着推车走过已彻底陷入黑暗的道路回去。圆福亭的招牌已熄灯，但店内的灯光照亮小巷。

一开门，坐在外场椅子上的圆谷说着「噢，你回来了」，把本来在看的报纸折起。

「老板，你在等我吗？」

「我只是没力了，暂时休息一下。好久没有一个人打理整间店，腰痛得受不了。」

「少来了。」

藤丸一笑置之，把用过的烹调器具搬到厨房的流理台。

「明天早上再收拾就好，你先过来一下。」

藤丸听话地走出厨房。圆谷站起来，正面审视藤丸的脸。

「嗯，看来毫无问题。辛苦了。」

圆谷拍了一下藤丸的肩膀，走向门口。

「谢谢老板！啊，老板，请把推车还给小花姊。」

「你也太会使唤人了吧！我还想叫你用推车把我推回去咧。」

圆谷虽然抱怨，还是推着推车走出餐厅。喀拉喀拉的车轮声逐渐远去。

藤丸竖耳倾听，直到那声音完全被本乡街的车声淹没，这才锁上店门，关掉店内的灯。

二楼房间的窗边，仙人掌的刺在月光中淡淡发光。他忽然不想开灯，就这么走近窗口。白天日照充足，因此盆中的土很干。他在黑暗中往返房间与厨房，拿杯子装水浇在盆中。

隔着纱窗仰望天上的月亮，浑圆的模样大概已近满月。不只是仙人掌，对面房子的木槿，也在月光下自黑暗中白花花浮现。

我们全都是靠着吃光源而活。即便他日死去，化为尘土，即便人类灭绝，地球上肯定今后也会继续着吃光源而活的生命循环。

的确很不可思议。生物各自拥有精妙的构造。植物与动物为何出生。既已来到这世上，为何所有的生物又必然步向死亡。

还有，尽管前方有死亡等着，为何大家不是靠黑暗而是以光明为生存食粮。

或许将来本村小姐会解开部分谜团。

想到这里，已到了极限，睡魔猛烈袭来，藤丸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栽倒在整天铺在地上没收拾的被褥。明知必须设定手机的闹钟，但眼皮就是睁不开。

算了，反正老板会叫我起床。

庆功宴大概还没散场。说不定本村小姐中途开溜，又去看显微镜或照顾阿拉伯芥了。他想起窗口的灯光直到深夜仍未熄灭的理学院B栋。

改天我也要趁着送午餐，再请她让我参观实验。因为我已喜欢上植物，因为我喜欢那些深爱植物的人。对了，做点哈瓦那辣油，送去研究室也不错。

藤丸满心幸福地陷入沉睡。

月亮洒落，银光笼罩千门万户的屋顶，笼罩木槿花、仙人掌以及藤丸。地球的另一头有植物正在阳光下充满活力地让细胞分裂；蜻蜓在空中交配，鹈鹕拍翅，狮子怒吼，人们生活。然而此刻，藤丸自然无从得知那些，他正在梦中打开松田研究室那扇开关不良的门。

第一卷 致谢

本书执笔时，借助了各界力量收集资料（本文所记乃采访当时的隶属单位）。在此列出大名，致上最深谢意。

文中与事实有异之处，无论刻意或非刻意，概由作者负责。

东京大学大学院理学系研究科生物科学专攻：冢谷裕一先生、江崎和音小姐、河野忠贤先生、古贺皓之先生、藤岛久见子小姐，以及冢谷裕一研究室全体。

东京学艺大学自然科学系广域自然科学讲座生命科学领域：Ferjani Ali先生，以及Ferjani Ali研究室全体。

新学术领域研究「植物发生学」全体组员。

大阪大学大学院理学研究科生物科学专攻：藤本仰一先生。

京都大学生态学研究中心分子生态部门：工藤洋先生。

奈良先端科学技术大学院大学Bioscience研究科：中岛敬二先生。

自然科学研究机构　冈崎统合Bioscience中心（现在隶属于自然科学研究机构生命创成探究中心）：川出健介先生。

立教大学理学部生命理学科：堀口吾朗先生。

青井秋小姐、田中久子小姐、佐藤宪一先生、石川由美子小姐。